《明天会下雨吗》逆光海

2、星期天见 下午五

　　下午五六点钟的京都，正值交通高峰期。等江汀到碧水苑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她赶忙进入电梯，用手机给程熙元发信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电梯门快要关上时，江汀从缝隙里看到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朝这边走来。她觉得有点熟悉，这条衣服好像在哪儿见到过。电梯门打开后，她没在多想，走进长廊尽头的一间包厢。

　　程熙元已经到了，在得知江汀路上堵车了之后，她就把菜单拍照发了过去。程熙元说这家饭店的上菜时间长，让江汀先点自己喜欢的，等到了菜也就差不多上齐了。

　　江汀推开包厢门，看着一桌子的菜，有些傻眼。

　　“程老师，你怎么点这么多菜？”江汀把门带上，手还没从门把手上松开，有些诧异的问道“就我们两个怎么吃的完？”

　　程熙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江汀踉跄的向前了几步。

　　包厢门被打开了。

　　江汀回头，只见阮谦站在长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利落的面部轮廓上，周身气场柔和了不少。江汀眼神微动，傻傻的站在门边，以为他走错了包间。

　　阮谦看着江汀，也有些吃惊，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原来姨母说要介绍的得意门生就是她。本来对这场饭局不感兴趣，准备敷衍一下就走的阮谦突然来了兴致。

　　他挑眉对江汀说：“好巧，你和我真有缘分，又遇到了。”

　　“你们两个之前认识？”程熙元的视线在江汀和阮谦之间瞟来瞟去，有些奇怪的问阮谦。

　　“之前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

　　“你这臭小子，怎么来这么慢？”程熙元瞪了阮谦一眼，随后扬起微笑，对江汀说：“小汀，快来坐呀，别光站着。哦，对了。这位是我的侄子，他叫阮谦。”

　　阮谦一边在心里感慨程熙元的变脸速度，一边对着江汀微笑。

　　江汀看着这两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感觉自己上了贼船。怎么会这么巧，校门口帮她解围的男人居然是她导师的外甥！

　　落座后，江汀还处于一片恍惚的状态。程熙元在她左边叽里呱啦的说着谈恋爱的100个好处，阮谦在她的右边气定神闲的喝着羹汤，江汀被夹在中间手足无措。如果此时有画外音，那一定是江汀内心的哀嚎——妈呀，好崩溃啊！

　　程熙元讲着讲着突然又换了个频道，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感情经历，可能因为她喝了点红酒，所以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根本不管江汀和阮谦会不会给出反应，对着他俩就一顿输出，完全忘记了这顿饭原本的目的是什么。

　　阮谦看着江汀坐在自己旁边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睫毛纤长卷翘，随着眼帘的眨动，轻轻摆动，挠得他的心痒痒的。

　　阮谦转了转玻璃盘，把一道糖醋小排转到江汀面前。江汀以为是阮谦想吃，就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她发现阮谦没有动筷，这才意识到这是转给自己的。

　　她抬起头来看向阮谦，却发现他托着腮在看着自己，他的眼神直白又热烈，像要把她看穿一样。江汀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窗外传来蝉鸣声，窸窸窣窣，此起彼伏；远处大厦霓虹灯投下的光斑洒在玻璃窗上，又淘气地越入彼此的眼眸。就好像一切被按下了暂停键，江汀感觉思维一片空白，她透过阮谦眼中的热烈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江汀是一个念旧的人，她喜欢听老歌，喜欢手写信，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的思维好像和年轻人不太一样。

　　尤知许不止一次笑她奇怪，因为一些别人不会注意的细节却能够感动她好久。就像现在，阮谦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本是正常不过的事，却让她莫名的鼻酸。

　　阮谦注意到江汀微红的眼睑，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直接吓到了她，略带慌乱的对江汀说：“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我吓到你了？”

　　“我没事，只是太困了，想打哈欠。”江汀挪开视线，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抱歉。

　　阮谦明显不信，但他也没开口点破。女孩容易多愁善感，江汀不愿意说阮谦愿意等。

　　程熙元又说了许多关于阮谦的事，有关于小时候被猫吓到哇哇大哭的，还有高中时被女生尾随回家的……阮谦时不时在旁边打趣程熙元几句。看着他们两个人的互动，江汀慢慢放松了下来。

　　一顿饭结束后，江汀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阮谦了，因为程熙元真的完全不给阮谦面子，什么丢脸的事情都往江汀这边兜。看着阮谦搀着醉醺醺的程熙元，江汀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关于他的信息：

　　28岁，博雅集团控股人的儿子，阮谦。

　　出了碧水苑的门，阮谦准备送江汀和程熙元回家，江汀说了几次不用麻烦了，旁边就是地铁站。但是程熙元就是不让江汀走，紧紧地抱着她的手臂，把江汀拽到副驾驶座。江汀抬起脚准备去后排座，但是程熙元一把把她摁在座位上不给她走。

　　看着程熙元这么检查，江汀也没有在动，老老实实的坐在座位上。

　　阮谦单手撑着车顶，看着程熙元一顿出神入化的操作，心里暗暗赞叹起他这位姨妈，论强取豪夺还得看她的。

　　程熙元坐进后座后，阮谦才接着上车。江汀闻到风中飘散的木质香味，感觉到男性身体独特的体温随着开关门的动作向她靠近。车里的空气有些热，江汀把车窗全部打开，偏头看向车外，想要吹吹风让自己清醒点，却没想到外面更加闷热。

　　江汀一脸吃瘪的把车窗摇上去，阮谦看着她的动作，对她的心理活动了然于心，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江汀用余光看见了阮谦勾起的唇角，有些好奇的侧过头去，想要一探究竟。

　　转过头的瞬间，江汀看见的是阮谦放大的脸。阮谦看着江汀睁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扇动着，白皙的脸庞有些许红晕，她明明一脸错愕却又故作镇定，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小声的开口说：“你笑什么?”

　　阮谦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着调的问题，怔了怔，随后又笑起来，“觉得你挺可爱的，感觉你不像今天下午那个人所说的一样不近人情。我觉得你像个动物。”阮谦边说边帮江汀拉过安全带扣上。

　　“是什么动物？”

　　“树懒。”

　　江汀瞪了阮谦一眼，只是她没察觉出这眼神中的缱绻娇嗔。阮谦对于这个挑逗似乎很是满意，一路上嘴角就没有下来过。

　　因为程熙元家近，所以阮谦先送她回去了。送走程熙元之后，车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说不尴尬也是假的。

　　车载音响里放着陶喆的歌，是《飞机场的10:30》。

　　R&B的慵懒唱腔在车内流淌，气氛好像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江汀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物，开口说：“这首歌我好喜欢，我高中时听了好多遍，还买了CD。”

　　“这盘CD挺难买的，你还挺幸运。”阮谦看着她说道。

　　江汀扯扯嘴角，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事，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久，江汀才说道：“幸运用完了，剩下的就有不幸了。”

　　阮谦看向她，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灵动，蒙上了一层看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就像高山密林里的深泉，平静无波澜，却藏着无数的秘密。江汀不想她愁容满面，他希望她能开心点。

　　阮谦伸出手在江汀眼前打了个响指，清脆的一声把江汀从回忆里拉回。“没有人会一直幸运，也没有人会一直不幸，不是吗？”阮谦轻笑着看着江汀说。

　　江汀有些失神，好像周围的人所做的都是把她困在原地，因为知道她的遭遇所以总是顾及她，说话也总是拈轻怕重，可是这种刻意的顾忌，让江汀觉得自己的遭遇很丢人，让她觉得大家好像都不愿意接纳自己。只有他，只有阮谦，这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告诉她没有人会一直不幸，让她往前走，离开那个破碎的回忆，离开那个潮湿阴郁的雨季。

　　或许是因为阮谦不懂，不懂她经历了什么，所以可以毫不顾虑的说出这句话。但是江汀觉得莫名宽慰，她觉得这就够了，这是最近最值得她开心的事。

　　“谢谢你，阮谦。”

　　阮谦偏头看着江汀好转了许多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笑了。

　　高楼大厦，钢筋水泥，万家灯火，人山人海，令人向往的繁华，这些构成了独属于京都的美。阮谦的车子行驶在路上，穿过喧闹的街道，穿过行色匆匆的行人，来到了一处安静的胡同。这里似乎有些历史了，石砖墙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这里与京都别处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更加地吸引人。

　　车子开到尽头听了下来，胡同的尽头是两排院子，类似于四合院。江汀解开安全带，看向正在四处打量的阮谦，她诚恳地说道：“今天真的特别感谢你，要不找个时间我请你个饭吧！”阮谦收回视线，拿起她放在牛仔裤上的手机，他的指尖似有似无的划过江汀的腿，酥酥麻麻的。

　　阮谦把手机对准江汀，面容识别打开后，在江汀的通讯录里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又试拨了一遍，听到自己手机响了确认无误后，才将手机还给江汀。

　　他自顾自说着：“那就这个星期天吧！为了避免你找不到我，我的号码已经存到你手机里了。”

　　这一顿操作下来，江汀直感叹：果然程熙元和阮谦是一家人，这做事风格都一样让人吃惊。

　　江汀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好，那就星期天见。”随后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江汀打开院子的大门，看向身后，发现阮谦还没有走。他正单手撑着车窗托腮看着阮谦，他的眼神还是一样炽热，好像要把江汀看穿。江汀莫名觉得他好像是在等自己同他说再见，思及此，江汀捂住嘴巴咯咯笑了起来。阮谦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看到那双含笑的眼睛，笑意也渐渐爬上了脸庞。

　　昏黄的街灯下，燥热的空气中，男人和女人只看着彼此微笑，明明只相识一天，却感觉早已有经年之久。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阮谦，再见。”

　　“星期天见，江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