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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全世界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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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堂本就冷僻,又住了尊瘟神,眼下更是成了侯府里最僻静的地方,院子几十步内都无人声,反倒是堂前的一树琼花,开得热闹喧嚣,色美如玉,风姿绰约,宛若群蝶起舞。
赵拂荻站在花雨下,正做着广播体操。
她练得满头大汗,人精神了许多,哪里像病恹恹的肺痨鬼,人与花合衬,端的是风华绝代。
方才吸了点风,眼下又咳嗽起来,片刻间便停歇了,要说她也算是死里逃生一回,却始终有点不真实的感觉,算起来她已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了几个月了,而曾经电脑、加班、外卖、社畜的生活,却更像是一场梦,她有些混乱。
她本以为,完成了和亲,就可以放心地撒手去,谁知道,这肺痨竟无声无息地痊愈了。兴许是作为贺兰荻的任务完成了,老天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她再活一辈子?呸,谁稀罕!
要不说她是个刺头呢,明明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偏偏要跟天意对着干,当初她心如死灰却求死不能,一来二去竟生出了反骨,都说在古代做女人是地狱模式的地狱,她偏不信这个邪,纵然要活,也不想在这一方小院里蹉跎一生,她倒是要看看,老天爷能不能驯服她这个异类!
赵拂荻总结了一下,可能是日子从平淡变得更平淡,总让人觉得无趣甚至无稽,好不容易苟活下来,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方小院子里做做操、赏赏花过完几十年吗?这是慢刀子割肉——煎熬啊。
她迅速给自己制定了阶段计划,本阶段首先需要锻炼身体,争取早日恢复健康;下一阶段考虑假死或者偷摸离开侯府,换个身份过日子;再下一个阶段……她也迷茫了,饶是能在每日晨会上编出十页PPT的她,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模样,她真切地体会到做一棵无依无靠的漂萍,是什么滋味。
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既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还被困在一个谁都不愿意来的地方,她一寻思,这不是坐牢吗?
赵拂荻坚定地认为,人是群居动物,长时间不与同类打交道,语言表达和思维逻辑能力都会退化,生理健康诚然十分重要,但心理健康更不能忽视,她决定去找人,打一打交道。
长平侯府很大,大到她在琼华堂嚎一嗓子,正厅的谢家人也不一定能听见,也因为琼华堂太偏僻,墙的另一边便是街坊,时常听见小贩叫卖声,谢家将她安排在这里,也多少有点天时地利的意思,她想出去倒也不难,毕竟谁会严防死守一个快死了的肺痨鬼呢。
她敛了衣裙,摇了摇院中的这棵琼树,枝干粗壮,又抬头看了看高度,应该也摔不死,秉着实干精神,她抱了个矮凳踩脚,十分笨拙地往上爬。
病中还未痊愈,手脚还是有点酸软,没爬多久她就有些气喘,脸色也发白,往下一看,好家伙,最多也就两米高。
赵拂荻泄气地往地上一跳,看来自己对于爬树的难度估计错误,得想办法找点工具辅助,她顿时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松弛感,上辈子被KPI推着走,人难免焦虑,平生最怕听到的就是deadline,而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从长计议。
丫鬟准点把食盒搁在廊下,轻轻叩了几声门:“夫人,东西送到了。”
赵拂荻依例咳嗽了几声,压着嗓子回道:“晓得了。”
谢府的下人也没人真把她当新夫人,权当是多双筷子,顺带着时不时确认下人还活着没有,丫鬟惜字如金,很快就离开了院子。
赵拂荻开门提起食盒一看,撇撇嘴道:“啧,什么狗屁侯府,这也忒寒碜了,又是稀饭馒头,咸菜样式都不带换换的。”
她怀疑古代之所以难以治疗痨症,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营养不良,生病的人不吃肉蛋奶哪来的体力和免疫力?不过眼下也只能先将就着,等自己溜出去就能吃点烧鸡烤鸭什么的,说不定好得更快。
她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也没半点仪态,蹲在门口就着茶水啃了个大馒头。
“走吧,明日让人送点东西去。”男子远远地看着她,树荫隐蔽了身形。
翌日送来的早饭,终于换了样式,多了两个白水蛋,赵拂荻估摸着可能稀饭已经被她消耗完了,厨子也得换菜式了。
她吃完东西,就准备继续爬树大计了。
刚走到树底下,就听见嗷嗷两声,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片杂草中,找到一处狗洞。
老天爷终于善解人意了一回,琼华堂这么偏僻,年久失修多个狗洞什么的,实在是太正常了,太符合剧情发展了。
赵拂荻将衣裙束起,尽量显得干练些,又用面纱覆面,跟着老天爷派来的黄狗大哥钻了出去。
钻出去一看,墙外面不是街道,而是旁边院子隔开的小巷道,叫卖声更近了,黄狗大哥再次给她引路,赵拂荻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一个小角门前。
那角门许久没有用过,木头早就朽了,轻轻一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赵拂荻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这么简单就溜出来了?
她脑海中有一瞬间的不清醒,难道是她对封建朝代太有成见?
来不及多想,街上飘起的香味已经勾得她饥肠辘辘,不过眼下还不能享用美食,得先弄点钱花花。
这个她上道,出来之前,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相中了一个鎏金的小摆件,揣在兜里直奔当铺。
上辈子不常用现金,如今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觉得还是现金有安全感,虽然没当出多少钱,吃碗面总够了,她找了个面摊坐下,要了一碗加了肉糜和荷包蛋的“素面”。
许久没吃荤腥,乍一入口,赵拂荻有些下意识的反胃,等到热乎乎的面条进了肚子,泛着油光的面汤暖了肠胃,那肉糜和荷包蛋就更显得鲜香了,她馋得像是几日没吃饭一样,老板娘看她身形瘦弱,又给加了个蛋,真是个好心的NPC。
对面酒楼的雅间,此刻正开着一扇窗,一位面如冠玉的公子正望着面摊上的姑娘,挑了挑眉:“你们确定这几日都送了饭?”
旁边的随从擦了下脑门上的汗,那姑娘的吃相的确有点出乎意料:“送是送了……”
“明日再加一盅鸡汤,片半盘烤鸭,再加两个肉饼,分量务必要足。”公子定下了明日的食谱,这分明是养猪的量。
赵拂荻吃完面,溜达着就原路返回,丝毫没发现有人已经盯了她一路,以至于第二日见到丰盛的菜式时,她脑子宕机了,只觉得加蛋的老板娘,怕不是微服私访的菩萨,晓得她嘴馋,特地给她加餐?
直到大半东西下了肚子,赵拂荻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又自我洗脑般认为难道是谢府有什么喜事,她被动地吃了顿席?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阵腹痛袭来,八成是肠胃受不了突然的油腻,应激了。
赵拂荻一顿上吐下泻,不仅今天吃的东西半点没吸收,昨天吃的也尽数进了下水道,这波血亏了,一通折腾下,脸色反倒比之前更苍白了。
她无奈地骂道:“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黄狗大哥准时准点,赵拂荻从善如流地跟着它继续下馆子,剧烈的腹痛让她对山珍海味敬而远之,果然还是面摊老板娘最得她心。
想着给自己的肠胃一段时间适应适应,便依旧点了碗素面,老板娘见她又是一顿风卷残云,眼神怜悯地又赠了她一颗蛋,赵拂荻眼眶一热,果然是全世界最好的面摊老板娘。
雅间里的公子有些绷不住了:“?”
旁边的随从依旧擦着汗:“饭菜都是按照公子说的送去了,这……”
“难不成她就喜欢吃这家的面?看不上我侯府的饭菜?”
“公子息怒,想必……想必她是无福消受吧。”这便是“山猪吃不来细糠”的文雅版。
“明日你让厨房下碗鸡丝面,送去给她。”
赵拂荻对着这碗鸡丝面,愣住了,想必是营养微微补充上了,她脑子也灵光了几分,这几日的饭菜太过异常,唯一的解释就是——兴许是看厨子的喜好吧。
她承认事出反常必有妖,同时也必须承认,脑子是灵光了几分,但不多。每每仔细思量,头便胀痛难忍,思绪也断断续续,只听过一孕傻三年的,没想到她无孕胜有孕,脑子已经生锈成这样,看来思维训练也要提上日程。
虽有反常,但她该吃吃该喝喝,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姑且先不去想了,只当做不知道罢了,十分坦然地吃下一碗鸡丝面,睡了个好觉。
翌日,黄狗大哥没有再来,赵拂荻轻车熟路地独立完成了钻洞、开门、关门、溜达等一系列无难度操作,为了磨掉脑子里生的锈,她逼迫自己认真地记住每个铺子店面和街道走向,也对擦肩而过的路人进行侧写,而想象中福尔摩斯式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她依然是记住前一个忘了后一个,除了能看出男女老少也没别的。
训练总有个循序渐进嘛,今日就到此为止,先去干饭。
当老板娘再度看到她时,甚至有种被道德绑架的错觉,难不成是看上她送的蛋了?老板娘不动声色:“今日没有荷包蛋了。”
没想到赵拂荻脸色如常,付了碗素面的钱,吃相倒是斯文多了,但是依然能看出胃口甚好,老板娘忍住了加蛋的冲动。
“属下特地盯着丫鬟送去的,绝无错漏!”随从学会了抢答。
“唔,我琢磨了一下,她是北越人,北方人嘛,爱吃点馒头面条的,也很正常。”公子老神在在,瞧她吃得津津有味,自觉评价道。
这倒是十分符合常理,只是……
“侯府的厨子是宫里调来的御厨,手艺肯定比这面摊强吧。”随从默默吐槽道。
“这你就不懂了,千金难买爷喜欢,万一就有人不喜欢御厨,喜欢面摊呢?”公子已经看开了,他学会了自我解答。
“那不就是……”随从碎碎念叨,是的,山猪理论永不过时。
“明日送些什么呢?”公子难得绽开笑意,眼里却透着冷气,“下点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