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望》青天飞鱼

2、乔将军

　　地平线上的巨大光轮徐徐降落，淹没在了黑暗的星辰大海里。大漠终于迎来日落，寒冷的风暴如世界末日般席卷过来，吞噬沿路的一切。
　　就在光轮消失的天际处，一个曲率泡凭空出现，里面是艘飞船，船体呈流线型，银装素裹。飞船从天空极速下降，尾翼划出一道长长的云，从深渊上空划过时，驾驶舱里的人影朝窗外探了一眼，眼睛蒙在帽檐下方，看不清神色。
　　乔天烁浑身上下都是冷酷的黑色，长风衣工装裤，高筒军靴与星环腰带，一眼就能看出他身经百战，资历不凡。
　　“抵达目的地，曲速航行结束，祝您旅途愉快。”飞船里，传来机器的声音。
　　乔天烁关掉曲率泡，看了屏幕一眼，发现飞船的正下方有变化，一颗小红点正在移动，而且速度很快，他连忙喊道：“快，拍下来！”
　　红点很快消失不见，下方漆黑不见底，他打开雷达搜寻，却受深渊周围巨大的磁场影响，雷达毫无动静。试着点开飞船抓拍到的图片，发现还是黑乎乎一片。思索片刻，他将照片进行了几番处理，才大致看到照片里的轮廓。
　　乔天烁将照片存了起来，没有贸然接近深渊，朝着大漠驶去。
　　DK305区一片死寂，荒漠都被低温冻住了，只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那是一种火萤虫，尾部可以发出光芒。它们是群居生物，历经亿万年的进化，早已适应了极寒，是扶绥星唯一的夜行生物。
　　此时，大漠就像一片星海，万亿只火萤虫在其中翱翔，寻找伴侣。与伴侣结合时，它们会在对方体内注入一种激素，自此双方将会相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会随之而去。
　　而一只火萤虫的生命，是以十年为单位。
　　飞船掠过大漠上空，正朝着鹰哨基地前行。忽然，雷达上显示下方的山里有生命体存在。乔天烁凝眸，喃喃自语：“零下八十度，竟然还有人活着。”
　　将飞船缓缓落在了山顶，乔天烁穿上保温服，打开舱门走了出去。不远处的地上，蜷缩着两道人影，紧紧抱在一块。奇怪的是他们竟然没被冻住，只是衣服上沾染了一点点水汽。
　　乔天烁将他们分开，看到其中一人脸色泛白，而且浑身僵硬，应该是刚死亡不久，但不像是被冻死的。他叹了口气，又看向另一个人，目光立即呆住了。
　　乔天烁常年在外奔波，特立独行，鲜与人打交道，但看到对方的第一眼，他竟觉得莫名很对眼，让人移不开眼睛。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只有二十来岁，尚还有呼吸的那人昏迷过去了，脸色红润，呼吸浅薄，泛红的嘴唇里正发出微弱的痛苦声。乔天烁不敢妄动，给他检查了遍身体，很快就发现了背后那斑驳狰狞的伤痕，深达骨髓，脊柱都被割出了深深一层。
　　乔天烁迅速把人背起来，放到船舱的医疗舱内，接着也把已经死亡的青年也抬了进去，最后迅速启动飞船，朝鹰哨基地前进。
　　病房外只站着两个人，除乔天烁外，另一人就是基地的一位老人，名叫穆曲生。
　　穆曲生向乔天烁表示感谢：“谢谢乔将军，你把百望带回来了。”
　　乔天烁微笑道：“穆先生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穆曲生却没有半点喜色，眼睛里泛着浓郁的苦涩：“只是我的那帮学生……只有百望活着回来，就连俞开也……是我不好，我就不该让他们去深渊边缘。”
　　看到老人痛哭出声，乔天烁也感同身受，安慰道：“先生不必自责，没有人会料到意外发生。”
　　“乔将军这么忙，怎么会来扶绥星做客？”
　　乔天烁没做隐瞒，解释道：“飞船的能源不够了，就回来这里休息一阵。”
　　“原来如此，乔将军天天在外奔波，也真是够辛苦的，放心，我们会尽地主之谊，给你安排好一切。”
　　“谢谢穆先生。”乔天烁谢过穆曲生后，道：“先生先回去休息吧，这里由我守着就行。”
　　穆曲生还沉浸在悲恸里，乔天烁便没有将照片的事告诉他，将老人催回家休息后，他独自守在病房门口，手环在身前，昂首挺立，眼睛微闭，身体纹丝不动。
　　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几个小时，最后，病房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轻声唤醒他，道：“乔将军。百望已经抢救过来了。”
　　乔天烁点头，代百望道：“谢谢。”
　　护士微微拧眉，“不过……百望受的伤很奇怪，看起来是抓伤，体内还有毒素，但是更奇怪的是……”
　　“怎么？”
　　“在查明病因前我们没法动手术，因为他体内有残余的毒素，但他的身体自愈能力惊人，能自行排毒，我们只是观望了一阵，他的身体就好了。您要不进来看看。”
　　护士把他带进病房，乔天烁第一眼就看见百望的后背，狰狞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几乎完美无缺，像刚出生的婴儿光滑白皙。
　　“他的分化能力是什么？”出现这种情况，一般见于分化能力的作用。乔天烁见过很多分化能力为“治愈”的人类，不管星级高低，他们或多或少都能进行自愈。
　　然而，护士却摇头道：“百望的分化能力不明，这点穆老师可以作证。”
　　分化能力不明？那他是怎么做到的？乔天烁不解。
　　他联想到刚发现百望时，百望躺在极寒中的情形。
　　乔天烁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人，忽然萌生好奇心。
　　扶绥星联盟分部，瞭望塔的上方，信号光束遥指星空，实时向联盟总部反馈地面信息。
　　这一日，扶绥星联盟分部生物部收到了一条红色信号。信号分为红、黄、白三色，红色为紧急，黄色为请求，白色则为联盟内部事物。
　　众多黄白色间，掺杂一条红色信号，信号内容很快就被一条条解译出来，以联盟语言公示在接信员前面的巨幕上，附带卫星捕捉到的图片。
　　【DK305区鹰哨基地：发现生物代号800096：吞星兽】
　　【生物学分析：未知种群，高326.3米，重量694.5吨，依靠尾须摆动在陆地行走，移动速度难以估算。血液中含有氰甙毒素，可摧毁其他生物基因组织，其余信息仍在破解】
　　【侦查到其最新生命活动轨迹，于DK305区与深渊接壤地带出现，历时八小时，受深渊磁场影响，目前情况未知】
　　【鹰哨派遣外出人员共15人，与吞星□□战，共殁14人，1名队员仍在昏迷。】
　　【生物危险程度：高】
　　将信息传输至扶绥星的联盟分部后，鹰哨基地高层一片静默。
　　这件事影响重大，许多经验丰富的狩猎人员悉数丧生，对于基地来说，是笔史无前例的损失。但高层经过商讨后，一致决定暂时将此事瞒下来，对民众宣称小队已经安全回归基地。
　　百望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昏暗，白花花的病房映入眼帘，他手上打着点滴，头戴呼吸罩，身体空旷又虚弱。
　　现在应该是医院的休息时间，护士和医生都不在。
　　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刻，吞星兽的尾须像激光刀一样扫过来，他完全是下意识挡在了俞开后面。好在他们最终还是逃出来了。
　　百望不清楚俞开现在的状况，想去看望，奈何自己身体还很虚弱，只能静静等待医务人员过来。
　　百望缓缓伸开手臂，只挪动一寸，手指却恰好碰到了床侧的功能按钮。他尝试摁下，不料窗帘被徐徐拉开，像是一副卷轴，水墨画从卷轴中央缓缓向两边延展，只见窗外天色漆黑，像一口无尽的深渊。
　　扶绥星的长夜，足足有三百二十四个联盟天，占据一年的三分之二。此刻已经进入严冬长夜，基地外被厚厚的冻土覆盖，只有火萤虫在闪烁着光芒，其他生物不见踪影。
　　百望看了没一会儿，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百望缓缓转过头看去，只见男人五官端立，气质稳重，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不论体型或面相，都莫名让人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乔天烁眸光锐利，从进门伊始便盯着百望，眼中有深邃的情绪悄然盘旋。
　　他身后跟着护士，只是被他高大的体型挡住了，百望一时失神，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
　　进了病房，护士从乔天烁身后绕到病床旁，朝百望微笑道：“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百望虚弱地从被子下探出一根手指，嘴角翕动：“水。”
　　护士体贴周到，先是帮百望调高枕位，然后再倒了杯温水，脱下他的呼吸罩后，慢慢喂他喝下。
　　喝过水后，百望的体力渐渐恢复过来，护士开口道：“你现在身体比较虚弱，暂时不能出院。不过请放心，百博士叮嘱过我们了，我们会尽全力保障你的安全。”
　　乔天烁听到百博士的称呼时微微骇然，却在一瞬间恢复平静。
　　百望目光扫过男人的腰间，那根腰带过于璀璨，在联盟里，只有一类人才有资格佩戴，星际开拓者。
　　顾名思义，这一类人行走在星河之外，一生都在探寻茫茫的宇宙，几乎很少归家，但作为先行者，联盟总会提及他们的名字，赞颂其为先驱英雄。
　　腰带上的星环层数，便表示该开拓者共发现的可开发利用的星球数。而眼前的开拓者，腰带上足足有十道颜色迥异的星环，这在开拓者里，都算得上超群。
　　但开拓者竟然会在鹰哨基地现身，并且还亲自来看望他，着实让他百思不解。想到这里，百望有些心不在焉道：“谢谢，我感觉还好。”
　　护士对乔天烁又是仰慕又是敬畏，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看了眼便迅速回过头，脸色温热，这病房她是不敢继续呆了，赶忙道：“这位是乔天烁将军，联盟的星际开拓者，负责探索扶绥星附近的星域。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护士带上门后，病房缄默了许久，男人终于开口道：“你父亲是百博士？”
　　语气低沉冰冷，没有丝毫交流该有的温度，怎么听都觉得有股审问的意味，百望内心忍不住嚼舌，但还是乖乖点了头。
　　“我听说过乔将军的威名，没想到乔将军也认得家父。”
　　“百博士是联盟会员之一，他的成就恐怕没几人能比得上。”乔天烁点了点头，过了会儿道：“你知道吞星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