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芒》苍仓

2、罪神句芒 “罪神句芒

　　就.....挺突然的。
　　鸾鸟低头看了一眼，还小心翼翼地抬脚往旁边让。
　　只看见地上一堆乱木头渣子，哪有什么房子。
　　青漪这才后知后觉地哀嚎一声：“我的房子啊！”
　　句芒腾地就来到了鸾鸟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它。
　　这种和凤凰沾亲带故的神鸟，不该出现在北荒这样的莽荒之地啊。不好好地搁西王母那待着，大老远地跑来北荒死竹林里歇脚？！
　　怎么看都像是故意闯入的。
　　于是句芒又问他：“你是谁？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鸾鸟滴溜着俩眼珠子看他，想了想道：“我就来避个风头，一会儿就走，不会逗留太久的。”
　　“这里是死竹林。”句芒提醒他，“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该来的地方。”
　　这时青漪也变回人形，来到句芒身边不满控诉：“我在这里一千年了，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强闯他人地界的！太失礼了！”
　　“额......”鸾鸟有些局促地看着两人，不安地跺了跺脚，“抱歉，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被仇家追杀至此无路可走，也不知道这片是什么地方，故冒险遁入躲避。实在唐突，还请......还请仙君见谅。”
　　青漪忙纠正他：“什么仙君？这是仙尊！木神仙尊！知道吗？”
　　鸾鸟立马改口：“还请仙尊......见谅。”
　　句芒摇摇头：“罢了罢了，即是躲避仇家，本尊也不能将你赶出去。你便待着吧，此地阴气过重，你不能久留，有损修为，时候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是，打搅仙尊了。”
　　原本好好的告别之日被鸾鸟一搅和，瞬间就没有了那股味儿。青漪意兴阑珊地出了死竹林，走时还告诉句芒，若是那鸾赖着不走有别的什么坏心思，便要来将他打出去。
　　句芒笑道：“你尽管去便是，本尊好歹也是木神，若真打起来，小小一只鸾鸟还是绰绰有余的。”
　　青漪告别句芒，回到了静思河里。闭关前除了要拜访仙尊，还要去见见北荒大地其他的河神，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
　　句芒便又化身幽灵一般，漫无目的地漂在死竹林上方来回游荡。

　　再回到那竹屋前，意外的，原先被那鸾鸟压塌的房子恢复了原貌。甚至原先寡淡无味的池子都被种上了几朵睡莲，长得十分滋润。
　　鸾鸟不见踪迹，句芒便来到池子边，伸手想要抚摸一下睡莲。
　　“仙尊。”
　　一声清朗的呼唤，把句芒吓得差点散了，扭头循声看去。
　　男子身着白衣，墨发高束，额前低垂两缕随风而动。他双眼极为明亮有神，带着一丝笑意，和善亲切地朝句芒而来，英气逼人的容貌也不禁让句芒觉得眼前一亮。
　　曾经句芒被称为青帝麾下第一美男，惹得无数女子为其倾倒。如今看来有点言过其实了，和眼前这位俊俏公子比起来，他也不过尔尔。
　　那白衣衬的男子身型挺拔高大，整个人气势上就压了句芒这团烟一大截，让他忍不住有些汗颜，往后飘了一步。
　　“仙尊小心！”男子突然大叫一声，一个闪现直接与句芒面对面，伸手想要环住他的腰。
　　后面是水池。
　　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句芒如今只是一团烟，谈不上会掉进水里。若不是他那股逼人的仙泽存在感强烈，被当成孤魂野鬼也是正常的。
　　男子伸手一捞，手里却空无一物，一时愣住。
　　句芒被他一碰瞬间散开，随即又在他身后重新聚成型。
　　“你是谁？”句芒问。
　　男子转身看他，有些无措地放下手，道：“仙尊你忘了，我是鸾啊。”
　　句芒这才想起来，有些意外：“你还没走吗？”
　　“仙尊不要急于赶我，待天亮了，我就会离开。”男子道，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有些不好意思，“顺便，把今日给仙尊压塌的房子修整一翻，实在是抱歉。”
　　“无碍，本来也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句芒那张白茫茫一片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和情绪。
　　男子好奇得很，忍不住走近他想要看清楚些。
　　“还有事吗？”句芒问，悄无声息地往后飘了一点。
　　“仙尊......为何是这幅模样？”
　　“本尊一直都是如此。”
　　句芒的语气波澜不惊。
　　“仙尊是在此清修的上神吗？”男子又问，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句芒想了想，应他：“是。”
　　男子想起白日那只蛟说的，说眼前这团烟，是木神。
　　木神句芒？
　　他心存疑虑欲言又止，又觉得自己只是来避难的，过问太多不好，便没有再多问什么。
　　是他知道的那个木神吗？
　　句芒话本不多，平时青漪来，他也只是听她唧唧歪歪地侃天侃地，偶尔才会给予回应。而他眼下也不想和这个突然闯入的男子多说什么，烟一散，便消失无影。

　　半夜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男子被吵醒，一脸不悦地起身要去关窗，却一眼瞥见了窗外的一抹天光。
　　他猛地就清醒了，直接跳窗而出，往天光那去。

　　一万年前，青帝亲自将句芒封印于死竹林。
　　“句芒，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罪无可恕。念在你跟随本帝多年的份上，本帝只将你永生永世禁足于死竹林，红莲业火亦会焚灭你的罪孽。”
　　句芒看着那九九八十一到红莲业火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周身化为火海。
　　他也许后悔了，但是没有回头路。都是自己选的，那就坦然地接受一切。
　　句芒跪下，对青帝行了个大礼：“罪神句芒，枉费青帝栽培信任，对此惩罚无任何异议。他日神陨，亦追随青帝，尽最后的职责。”
　　青帝多看了他一眼，感到深深地无奈。
　　这是他最得意的徒弟，一直当亲儿子看待。如今亲自将他封印，他的心情，不比白帝好到哪里去。
　　他语重心长道：“倘若有那么一日，诅咒失效，封印解除，你走出了死竹林，本帝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要记得，你是本帝座下的木神句芒，你是白帝的儿子姬琮，你仍是这八荒六合里，独一无二的存在。无论谁，都无法将你打压践踏。你要挺起你的胸膛，让众神都知道，你是我青帝的人，谁都不能欺负到你头上。”
　　“罪神句芒......谨记于心！”

　　此时此刻，夜半时分，句芒若影若现的身躯匍匐在地上，十指虬曲，深深地抓进泥里。明明应是一副狼狈不堪的场景，偏偏却神圣得只可远观。
　　他很痛苦，动一下，浑身就痛得仿佛要散架。一万年前，红莲业火焚烧他身躯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熬。
　　句芒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原本打算栖在一处石头上将就一晚，突然一道天光射下来，让他无所遁形，整个人趴在地上动都动不得。
　　“啊......”
　　他哀嚎着，湿透的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头发已经散乱在肩头，垂伏在地上和浑浊泥水纠缠在一起。
　　男子看到眼前这幅场景，一时也不知是个什么状况。他欲上前，又见句芒仰头迎着天光痛呼一声：“师傅！是你吗？师傅！”
　　那一声声凄绝惨烈地呼喊，让男子有些动容。他施法将句芒托起，再凭空搭起一间茅庐，把人送到了里面。
　　大雨倾盆而下，天光消失，黑夜里只闻瓢泼雨声。
　　句芒的身体仍旧是半透明的，他蜷曲在床上，闭着眼瑟瑟发抖着，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男子拿厚厚的被褥盖在他身上，又变出一只火炉来挨在床边。
　　他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也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黑夜开始变得漫长，伴随着豆大的烛火轻轻摇晃，映着墙上被拉长的影子。
　　而死竹林深处，那镇压着句芒元神的石碑，在蠢蠢欲动着。

　　第二日天晴，句芒一觉醒来惊觉自己不用费力聚散云烟来凑个身体。再一看周围环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胸口跳动异常，感应到了石碑的异动，立即掀了被子直奔竹林深处去。
　　等他到时，那只鸾鸟已经在了。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句芒身着素服，披散着头发，赤足慢慢走到了石碑前。
　　三丈高的石碑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昭告着当年他犯下的滔天罪行，和永生永生地诅咒，以及红莲业火灼烧留下的痕迹。
　　只是如今这沉重的石碑上，出现了一条裂纹。
　　男子忍不住开口：“仙尊，难道你就是当年被青帝亲手封印的木神句芒？”
　　句芒没有说话，他稍稍运动体内的真气，对着石碑重重拍下一掌。
　　一瞬间，地面开始剧烈摇晃，有种山崩地裂的势头。
　　“仙尊！”
　　男子惊呼一声，看着天上降下一道天雷，直接就往句芒而去。
　　他想出手，却没来得及。
　　天雷劈在了石碑上，发出一声巨响，强劲的神力不遗余力地摧毁了这挺立万年的石碑，连句芒都被震飞到空中，整个人摇摇欲坠地悬挂着。
　　一阵眩晕袭来，句芒还没回神，被封印了万年之久的元神重见天日，轻车熟路地钻进了他的身体。
　　那脱胎换骨的痛苦席卷他全身，却也令他喜悦。
　　他飘在空中，感受到熟悉的灵力在重新塑造他的身体。从前的种种亦一一浮现眼前，让他不禁热泪盈眶。

　　万年孤苦，永生诅咒，红莲业火。
　　终究还是，撑过来了。

　　它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让句芒又激动又害怕。千言万语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就先喷出了一口热血。
　　然后他就像一片凋零的树叶，轻飘飘地往下坠落。
　　摇晃地面也恢复平稳，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男子施法将句芒托住，待他平稳落地后才跑过去。
　　“仙尊，你怎么样？还好吗？”
　　句芒眼前一片朦胧，恍惚间，错把他当成了青帝，眼角不禁滑下两行泪。
　　他一边咳一边笑，说话都不利索：“师傅......我等到了，封印解除，诅咒......诅咒失效.....我终于可以走出......死竹林了。”
　　“师傅，你看到了吗？”
　　他抬手虚晃一抓，手掌落入了一片陌生的温暖中。这一刻，他激动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放心地闭上眼，昏迷了过去。
　　有风吹过，带来花香，带来鸟语。万年不曾有生灵存在的死竹林，终于开始有了一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