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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六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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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晚上,她心不在焉。
明十给她弹三弦琴。
琴音动听又凄美。
十夜仰起头问他,“这是和琴,中国的古琴,你会弹么?”
“会。中国的古琴才是我真正擅长的。”顿了顿,他又说,“我有一个堂哥明雪,他弹奏的《长相思》《长相守》非常动人。他靠这两个曲子,追到了心上人。”
十夜听了嗤嗤笑。
她忽然说,“阿十,明早我们回国好不好?我带你去我家,我给你买一把古琴,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很高兴。他以为,她完全地接受他了。
俩人马上上网订票,订了七点的飞机。
“那要五点半就起来了,去机场有段距离。”明十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
突然,庭院外传来兽吼,十夜捂着耳朵不敢相信。他家不会是进了走错路的豹啊,老虎了吧?!
她往外走,明十很焦急,赶着护在她身前。
那只兽见了十夜,先是很高兴,在地上打滚露出肚皮,是求宠爱的味道了。但一看见明十,就猛
地跃了起来,向他露出锋利的犬齿和利爪,它还对着明十咆哮。
果然,明明和明十是两个人。对于人来说,靠视觉去分辨,很难辨认;但兽不同,兽第一眼就知道谁才是明明。
十夜安抚地拍了拍明十,将他拉回自己身后,倒像是她保护他一样。见大明冷静下来了,她才转过身来,说,“阿十。你先回屋睡觉吧。我出去一趟就回来。很快的。”
明十执着她腕不放。
她再度安抚他。
明十忽然说,“你和他上过床了是吗?他还真可恨!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顶着那张脸,以我的身份出现。”
“他也在诱惑你。”明十眼睛红了。
十夜一怔,气得一整张脸都红了。她指着他骂:“明十,你当我是什么人?看到个男人都可以上吗?!”
明十脸上也是白一阵,红一阵。
她撇过脸去,“我没有和他上床。即使他假扮你时,我本能察觉到不对,我拒绝了他。我从来都将你和他,分得清清楚楚。”
明十懊恼极了,一拳砸向旁边的廊柱,木质廊柱深深地凹了下去。
他无力道,“别去。你会有危险。”
“不会。他不会轻易对我动手。你忘了,我是侧写师吗?!我会读心术。”她哄,“你先去睡。
我保证零点前回来。”
***
明十不好打发。最后,她用了迷药。
她将药藏在嘴里,忽然吻了他,用舌头将药塞进了他喉咙。
明十睡着了。
他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稳,她才动了一下,他就抓住了她的裙摆。他抓得很紧,她在他耳边说了好多话,才哄得他放手。
十夜俯下来,亲了亲他的唇,告诉他:“明十,我叫肖甜梨。甜梨才是我的真名。当然,你也可以喊我十夜。我是属于你的十夜。但很可惜,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能令景明明难过,更令景家蒙羞。明明和他父母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不可以对不起他们。令他们蒙羞,更令他们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十夜随大明一起进森林。
进森林前,趁着还有信号,她给慕骄阳的卫星电话打去。这个号码,哪怕他在飞机上上,也能接通使用。
“老师,我有一个要求。”她开门见山,“我和明十明早七点飞夏海的飞机,估计四个小时后到。”
“说。”慕骄阳言简意赅。
十夜:“我希望你调另一个辖区的刑警和专案组来跟这个案件。我会引明明回到国内。请你将景明明调开,别让他知道我和明十的事。我希望来办案的是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景明明,彼此以后也不会有太大交集的人。”
“可以。”慕骄阳说,“我昨天就已经调了他去泰国,跟军火和毒品的交易。他擅长军火,我调他去跟这条线。他也没怀疑。”
十夜听了,轻笑了一声,“景明明从小就是这样,轴得很,还缺根筋。”
“看得出,你对他并非没有感情。”慕骄阳叹息,“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值得吗?”
“姐夫。你应该最能理解情有独钟这个道理。”十夜换了个称谓,“明十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喜欢景明明,亲人那种喜欢。所以,等案子完结,我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的。但对外,我不希望景明明和景家被人指手画脚。”
慕骄阳说,“我明白了。”
已经接近森林了。信号断了。
十夜将手机放回别在腰封里的手机暗袋里。
大明发现的近道很有用,能缩短不少路程。她只管跟着这只大猫走。
无聊时,她也会逗逗这只大猫,故意去抓它尾巴,它就“猛虎回头”作势要咬,兼嗷嗷叫。
她无视之,又拽了拽它尾巴,发现它没有大大的蛋蛋,她眉开眼笑,“嗳呀喂,大明姑娘啊,原来你真的是女的啊!你爱上明明了对不对,甘愿作他伥鬼,哦哦哦不对,这样说话不好听,做他小跟班怎么样?你是女的好啊,你去报恩啊!化作美女就对了。啊,别用我的样子。我一想到这个就恶寒!”
大明像看白痴一样看她。
她又趁机捏捏揉揉它柔软的肚子,“不得了!他居然喂得你这么好。才一天,你肚子就鼓起来了!难怪甘愿作伥鬼!”
她突地一跳,避开了它扫过来的大掌和几根利爪。被它拍中的巨大石头,碎成了四五块。
她眯眼,“你这是向我示威?小心我红烧猫掌。你那掌肉挺厚,估计很好吃!”
十夜是特意穿的和服。
将自己柔软的、女性化的一面展示,也可以说是示弱,这样能减轻明明的戾气。现在不能刺激到他。
今晚这一步,很关键。
慕骄阳说,明明会杀了明十。
她还是不信。他们是同卵双生子,他们之间彼此其实是有感应的。他们不仅仅亲兄弟,还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血脉在那里。她还是不相信!
当穿着和服和刺绣布鞋的十夜走近竹屋时,明明呼吸一窒,只觉她的艳丽,为萧瑟的竹林增色不少。
“你居然真的会来找我。”他说,放下竹笛。
他转身进竹屋,搬了一个竹桌子和两个竹凳子出来。然后,他再拿了好几碗精美小点心出来。
十夜一看,双眼发光。
明明看了,抿唇笑,露出一对狡黠的,充满少年气的小虎牙。
明十内敛又克制,从来不会这样笑。
而明明看起来,少年感很足,他更像弟弟。
“这个是松露朱古力冰激凌。这个是朱古力雪芭配红色浆果和水果酱,我拿来装饰的是五颗整颗的叫不出名字的红色浆果以及覆盘子,都很甜。你尝尝。比血还要鲜甜甘美。”
“这三个是盐之花朱古力马卡龙。还有一个辣朱古力火锅,我已经把和牛片好了,你喜欢潮汕手打牛肉丸,我也备有。这个是蟹□□,大虾在这里。沾辣朱古力吃,味道很不错,一点不腻。你试试。”
十夜坐下了。
明明替她沾和牛,沿着辣朱古力液绕一圈,再夹一个炸爆米花鸡肉球,再裹两裹,放进她碗里。
他将朱古力里辣椒的度调得很辣,不仅有花椒、藤椒、还有巨辣的外国魔鬼椒,以及提升味觉的龙蒿。
一咬下去,先是外焦里嫩的鸡肉球炸开,里面的汁液油脂渗出,好吃得不得了,跟着是辣味和甜味的混战,丝滑的朱古力融化开后就是只有三成熟的和牛。
十夜没什么出息,平生最大爱好就是吃。她被美食感动得流眼泪。
明明一脸嫌弃,“你真的就是饿死鬼投胎!”
十夜瞪他。
想了想,她觉得要挽尊,于是怼道,“你去打劫十色了?”
“我?”他似笑非笑睨她一眼,“我还需要打劫十色吗?十色就是我的。我傍晚时,在十色的厨房里做好了,特意拿过来的。不过,其实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风清月朗,今夜依旧是个好夜。
她一边吃着美食,一边赏月赏竹。连她自己都叹,心境竟平静若此。居然可以和吃人魔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同台吃饭!
“尝尝松露朱古力冰激凌,不然就得化了。”他说。
十夜勺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又是“唔”一声,松露和朱古力的配搭,还有和冰激凌的融合,太绝了!
“我很好奇,你居然会做这么多西点美食。”她开始了她的“有效套取信息”。这是谈判学里的一个技巧。她的老师、慕姐夫就是全球有名的谈判专家。她选修犯罪心理时,还选修了谈判学。
“明十会做的,我全都会。他跟着法国蓝带学院的老师学习,我也跟着。他学什么,我也学什么。而且我们是双胞胎,我们会有强烈的感应。”
她从他的那碗冰激凌里勺了最大的一个红浆果,吞入腹中,的确是甜!她又问:“说说你小时候呗。我还是挺有兴趣的。”
明明放下勺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消失了,他说,“你真的会有兴趣知道?”
“当然。”她答。
明明将手放于膝盖两侧,忽然说,“吻我。”
“吻我。我就告诉你。”
十夜挑眉。
他刚才说,“十色就是我的”,“他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他会的,我都会。”
十夜隐隐开始感到不安。明明,他在企图取代明十!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不止是要明十的命那么简单了。
死去的人,别人怎么说都可以。如果死去的是真正的坏蛋吃人魔“明明”呢?那活着的就是明十,拥有无数资产,坐拥金钱的帝国,以及社会身份地位。明明何必还要去嫁祸明十?!既然大家都认可他就是吃人魔,那他“死了”就可以了。
真正死去的人是谁,有什么重要。同卵双胞胎连DNA也是一模一样的!从一开始,明明就想好了,他要明十以“明明”的身份死去,做成畏罪自杀的模样;而他,明明,以“明十”的身份重生。
嫉妒、报复,夺回。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一切令他妒忌明十的东西,他都要夺回。
侧写是要经过多次修改,才会无限贴近真像。
所以,身在比利时的慕骄阳才会出现了偏差,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十夜敛下了杀心,爬到了他怀里,他将她抱到了腿上。
她张开嘴,含吻他,将舌头伸了进去,然后将那粒小小的浆果也一并送进了他嘴里去。
这个吻,吻了很久。
明明很渴,并不甘心于接吻。他将她和服拆松了,手肆意妄为。
十夜咬紧了唇。
他察觉到了她的拒绝。
他停止动作,只是抱着她喘/息。
她就在他怀里。一米七四的个头,并不娇小,但她躯体是曼妙多姿的。他喜欢此刻无比贴合着他的身体曲线。他亲亲她发,说,“我从一出生就被抱到了一对比利时夫妇那里。因为妈妈是个中国女人,爸爸是比利时人,一开始时我也真的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孩子。”
他开始讲述他的过往。
但渐渐地,他长大了,开始表现得怪异,父母看他的眼神也不再温和。有时候,他们甚至嫌他是麻烦精。
总体来说,他们对他还是不错的。
妈妈在唐人街美食城里做会记,而爸爸是医生。他的前十年,处于平和的阶段。家里状态也是,风平浪静。直到他十岁后的一年,他的爸爸因为一次手术意外,不仅赔了很多钱给病人家属,还失业了。
他们被逼搬了更小的家,更差更乱的街区,但卖掉房子的钱还是不够还钱的。那时候起,他爸爸脾气变得很差,开始酗酒,并会在喝醉时揍他们。于是,女人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
他跟着爸爸。
爸爸在黑市当医生,也教给他本领。
但家里太穷,他读不起大学。于是,他工作了一年自己赚到了学费进入了医学院。
他却又和社会大众格格不入的,医学院里的所有师生都不喜欢他。哪怕他成绩其实很优异。
最后,他还没有毕业就离开学校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被孤立,在学校里,他就是怪物。
于是,他融进怪物堆里去,学他爸爸一样,在黑市当医生,居然就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他渐渐有了名气,来找他的都是“大人物”。他的财富在积累。
但当他无意中在电视屏幕里,看到财经类的新闻访问了那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人,他才发现,他过的,全是虚假的人生!
可是那个叫明十的男人,却如此高高在上,坐拥最好的一切,坐拥能令所有人都喜爱的甜点王国。
是啊,谁能拒绝甜点呢?!
“我看过他和妈妈的相处。他妈妈很爱笑,也是一个爱吃甜吃的美妇人。他们在一起,一家人在家看电影,做美食,分享美食,连笑都是甜蜜的。即使爸爸缺席,但那个女人,很爱她的孩子。”明明眼睛里露出哀伤,“后来有一次,我把明十打晕了,关在食品仓库里。反正里面有吃有喝,饿不死他。我关了他一个月。我在他家,在他公司,我就是明十。妈妈很爱我。我感到很开心。但有一次,我问妈妈,我出生时,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或者弟弟。妈妈却说没有的,她只有明十一个孩子。医生只给她抱来了明十,却把我换走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此刻,明明再度变得暴戾。
十夜忽地抱紧了他。
原来,明明也是一个可怜人。
她放软了声音,“那你知不知道,究竟谁抱走你的?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卖婴儿吗?毕竟有些外国夫妇患有不育症,只能领养小孩。没有什么比婴儿更好了,什么事都不记得,是一张白纸。”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她发,将她盘头拨了下来,披散一身。他又亲了亲她的发,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表面上查到的是这样。我的领养夫妇的确是不孕不育的。他们支付了医生三十万美金。只是我没有如他们的愿。我不是一个好孩子,甚至是一个怪胎。”
她叹息,“后来,你爸爸经常打你是吗?”
他手忽地紧握成拳,又松开,“我十二岁那年,曾被他打断三根肋骨。后来,福利署的将我送进了孤儿院。直到我十八岁成年了,又被赶了出来。我去找他,问他要钱读书,被他赶出了家门。还骂我本就是野种,杂种。我为了生存,不顾脸面,继续去求他,没有钱给我也没关系,教我医术。于是,他就将我带去墓园,失业后,他在那里工作,最低等的工作,但有许多现成的尸体。他教我解剖,教我各种医学知识。我在大学时,也曾是脑神经外科,和心外科最顶尖的学生。但他们所有人都妒忌我、排挤我!他们也骂我是杂种!”
“呵,一个是杂种,一个是人人敬慕的甜点大师。世间何其不公。”明明冷嘲。
十夜的心紧了紧,她正要离开他一点,却被他再度按回了怀里。她只好仰起头来,看着他眼睛,认真地说,“明十一直想对你好。是你推开他。你们是亲兄弟,是一模一样的一双人。明明,自首好不好?”
“为什么要自首!杀人的是吃人魔。”他嗤。
他的怨恨无法化解,已经成为了一种执念,用日本人的风俗传统来说,他已经入了魔。
“你一定要对付明十是吗?”她冷冷地问,已经挣脱他,站了起来。
明明只觉怀抱一冷,失去了她的温度。
他是如此渴望拥有她,紧抱她啊……
他向她伸出手,“甜梨,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我们拥有整片王国,可以活得逍遥快活,有用不完的钱。我妈妈也很喜欢我。她也会喜欢你的。你跟我去比利时好不好?”
十夜并没有试图激怒他,那不是最好的方法。她已经完成了对他的侧写。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说,“上一次,你为了当明十,关了他一个月。那这次呢?为了永远成为他,你要杀死他是吗?”
明明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十夜忽然靠近,他一喜,以为她回心转意。
她半搂着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亲,说,“明明。用回自己的本名,做回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我也并没有忘记你,和我相识时的那个明明很爱笑,很温暖,他还救了小明。”
顿了顿,她退后两步,然后道别,“明明,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好吗?无论是你,还是明十,你们的名字不应该被互相取代。你就是你啊,明明。”
为了逃脱,她不介意使用美人计。金蝉脱壳,也是讲究策略的。
她要稳住他,她和明十才能顺利回到国内。
走到森林边时,大明还跟着她。她蹲下来,摸了摸大明,说,“大明啊,你回到森林里去吧。无论是我,还是明明,都不是你的归属。你属于大自然的。下次别这么蠢上当了。看到捕兽夹,逃得远远的,知道吗?!”然后从提着的袋里拿了一大块肉脯给它,又说,“特意给你留的。从明十的厨房偷的最大一块干肉脯呢!快吃!管饱!”
大明叼着肉脯,万分不舍地对她蹭了又蹭。
她说,“走吧!别回明明那了!”
等她离开很远很远了,大明吞咽掉那块肉,再度回到了明明身边。
竹屋里的明明抚摸着那把三弦琴,轻声叹,“你是动物,动物比人忠心。十夜的心,早变了。”
他露出悔恨,如果那段时间,他不离开日本回比利时去处理十色生意的事,就一直留在日本,或许,这个时候,她爱上的就是他了……
他抚琴,琴声愈来愈急,最后紧绷的那条弦断了。
他将琴摔作两半。
“既然,你不愿作我同伴共同狩猎,那你就是我的猎物了。十夜。我爱你,自然要得到完整的你。从头到脚,即使是一根头发,都是属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