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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夜(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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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骄阳借口说自己没有车,硬是搭上了明十的车。
车里的气氛,别扭而怪异。
两个男人都很沉默。
十夜坐在副驾驶上,她手搭在明十的手背上,轻捏了下他手腕。
坐在后面的慕骄阳忽然说,“十夜,景队是我好兄弟景蓝的小侄子。景蓝也是一位权威的犯罪心理学家。他和我提了下,他的小侄子说过,会在年底和他的小青梅完婚了。景蓝还说,他小侄子很高兴,说他等待了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十夜的手一僵,明十回握住了她的手。
大家都没有再说话。
十夜想,无论她和明十结果如何,当她回到夏海,她还是要和景明明解除婚约的。
她家和景家是世交,她从一出生,会爬开始,就跟在景明明后面爬了,景明明大她三岁,他们之间没有代沟,是真正的从小玩到大,亲如手足。而双方父母很早就给他们定了娃娃亲。她一直以为,景明明对她,也只是妹妹和童年玩伴的情分。但她觉得就算嫁给他也没什么,毕竟大家知根知底。父母们还那么要好。景父景母也是对她像对女儿那样,将她从小宠着大的。反正女人都是要结婚的,遇到这么好的婆家,她一直想不到要拒绝这门亲事的理由。但直到她遇到明十,才发现,原来一切是不一样的。她爱眼前这个男人,而景明明也值得更好的。所以,无论她和明十如何,她回到夏海都会斩断和景明明的一切。
“冷吗?”明十打破了沉默。
十夜看着他,摇了摇头。
明十将暖气调高,从后座捞过大衣,放在她膝上,“冷就披上,不冷就盖着膝盖。”
十夜对着他粲然一笑。
明十一怔,嘴角微勾,手伸过来,一把揉乱了她的发。
她赶忙闪躲抗议,“你给盘的发太容易掉了。不要再拨了!”
慕骄阳心中一叹。突然,电话响了,他接过说了几句。
十夜耳朵尖,听出是和案件相关的。等他挂掉电话,她问,“怎么了?”
“发现了一些新出现的瘀伤。”慕骄阳说。
当三人到达敛房时,尸首已经等候在解剖室里。
小野丽子也在。
小野一见了十夜,先是一愣,然后说,“十夜,你转了性了?居然打扮得这么淑女!”
十夜学着明十的口吻道,“入乡随俗罢了。来到京都,不穿一下和服,就好比没有来过。”
小野被噎了一下,又问道:“这位是?”她下巴朝着明十那边点了点。
十夜说,“那晚,被你放鸽子。我喝多了,他拣我回家的。”
“噢噢噢。”艳遇嘛,她懂的。
一行人换过了衣服,但明十被留在了外面。但解剖室有一大排玻璃窗。他看得见里面。
那具尸体,被处理得很干净。
慕骄阳之前就看过一次初步解剖了。
十夜问法医官,“受害者的原始状态也是这么干净吗?”
“是。”法医官说,“干净、整洁、严谨。”
“还充满艺术性,”慕骄阳补充,“凶手还有洁癖。”
旁边的法医助手调出文档,递给十夜。
十夜看了,受害者就连头发都纹丝不乱,显然是死后被认真整理,和梳过头发的。且还手法相当娴熟,梳得一丝不苟。
蓦地,她想到的,就是明十的五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发缝,他替她梳理,替她盘发。
她抱紧双臂,忽然觉得冷。
慕骄阳说,“她的头发被剪了一部分带走。”然后戴着手套的手指,指了指堆在受害者左肩的头发。
“咦,”小野惊呼了一句,“这样直观地看,她长得和你有点像。”手肘撞了撞十夜。
十夜“嗯”一声, “是有点。”
小野一脸“你好惨”的表情看向十夜。
十夜淡淡地说着话,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心脏代表情感。女人的头发,和性/欲有关。凶手对这位受害者有超过别的受害者的感情。因为他同时收藏了‘心脏’和‘头发。’心被他所吃,而头发成了他的纪念品。”
“因为她最像你,接近你,所以是你的替代品。受害者没有被性/侵,但剪掉头发,就是对她,以及对你的性/欲控制。”慕骄阳开始描绘画像。
小野一惊,“什么?十夜成了吃人魔的目标?!”
“很不幸的,就是这样。”慕骄阳说。
他脸侧了侧,看向斜对面站着的那个男人。
明十的视线,是在受害者的脸上逗留的,然后是头发、以及空了的心腔。
一般人,见到尸体,是会本能地害怕的。但明十没有,他平静到近乎冷漠。但他死沉沉的眼睛里有一处暗暗跃起的火芒。慕骄阳不会看错,他感到兴奋。这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心理。
“观察出什么来了吗?老师,”十夜忽然喊他,“一般情况下,你不会这样邀请外人到来。你在试探明十。”
“你是我教出来的,甜梨,你能察觉到的,我早知道了。”慕骄阳忽然转了过来,以他高大宽阔的身影和后背挡在了她身前,也隔绝了明十的视线。他忽然拿出一支微型针在她手腕上一刺一推,就将微型追踪仪植入了她的体内。
剧痛过后,十夜摸了摸此刻多出来了一个红点,像一颗痣。
慕骄阳说,“当你察觉到了危险,按那颗红点,我们就能追踪到你。红点下就是一个开关。”
慕骄阳又说,“国际刑警那边,十分钟前把最新嫌疑人范围名单发给了我。关于吃人魔,目前在日本的有两位嫌疑人,其中一位是明十。”
听他这么一说,小野丽子也说,“早上是我上司给你直接发的嫌疑人追踪资料,里面有明十是吗。”
十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小野丽子声音都高了起来:“十夜你搞什么?!为了破案,你已经做到了和他上床的地步!”
十夜额头青筋跳了跳,平淡地说道:“我和他做,是因为我想。不是为了破案。”
小野丽子丢了一个,你好可怕,你好重口的眼神给她。
法医官无视众人的谈话内容,机械地说道,“慕教授让我从头到尾再检查一次。我刚才发现,受害者的一双脚踝全碎了。”
慕骄阳示意十夜跟着他,一起去摸。
俩人感受碎裂的骨头。
十夜问:“下午解剖时,没发现吗?”
法医官说,“当时骨头没有碎开。后来,搬动了一次,因为震动,才全部碎裂开的。”
十夜十分冷静地说道,“证明凶手对人体,对骨骼异常熟悉。他知道用什么样的工具,拿捏力度到了何等程度才能把脚踝的骨头全部敲碎,却又保持不散。这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起码已经具备了骨科医生的专业知识。”
这一点是相当大的发现。
法医官已经在割开脚骨上的肌肤,要看清里面的情况。法医助手一边拍照,一边语音记录。
而小野刑警则说,“这样能为我们缩减搜索范围。”
慕骄阳心细,对受害者的头发有异样精准的发现。他不断拨开女死者茂密的重重叠叠的乌发,终于在头发深处找到了一些青苔。
他本就是植物学家,他说,“这是生长在森林里,特有的苔藓。”
法医官说,“还有她刚来时,尽管已经处理好一遍,但她的脚趾缝里发现了泥土,潮湿的泥土。
和鸭川边的泥土成分不一样。法政那边的报告,好像出来了一份。工雅,你将电脑里的报告调给他们看。”
法医官的助手工雅,马上照办。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小野不是太看得懂。
但慕骄阳懂,他说,“的确和鸭川边的泥土成分有很大不同。因为受害者处得出的泥土里含有一种绿铜,还有一种菌素,是森林泥土。”
“鸭川边是移尸现场,而非第一犯案现场。毕竟,那里不方便,即使地段再荒僻,也还是会有出入的人。不能在那里处理尸体。凶手有能独立处理尸体的地方,又或者说,那片森林荒无人烟,能让他不被打扰地进行‘工作’。最后才移尸到那里。鸭川边,是公众地,他在渴望关注。”十夜做出了部分侧写。
“不是要挑衅我们警方吗?”小野挑眉。
“我认为不是。”
“不是!”
十夜和慕骄阳同时说起。
十夜一怔,道:“老师,你说。”
慕骄阳说,“这样富于艺术性的手法,带有表演的成分;也有一种,凶手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的意思,他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也就没有所谓的挑衅了。他本质不是在挑衅,而是在寻找关注的眼睛。一种情感上的共鸣。他在向他的目标——既是猎物,又是同类的那个人传递信息。”
小野更不懂了,“那为什么要弄碎她的脚踝。”
“因为她不乖,她想要逃跑。所以,他拿走了肉眼看不见的——受害人的‘腿’。没有腿,怎么逃跑呢?!”十夜补充。
“好变态!”小野简直抓狂,“我最怕就是遇到变态。破什么案,都是有原因的。但变态没有,没办法用正常人心理去分析他们。”
“所以需要我们啊!”十夜说,“只有我们了解变态。”说完,她看向慕骄阳。
慕骄阳点了点头。
法医官像是发现了什么,进行心腔解剖。下午时,他进行的是胃,也就是身体内部器官的剖腹,以及心腔的初步解剖检查。
“是活着取出的心脏。不过对方动作迅速,受害者没有太多痛苦。真正的冷血又残忍,但下手的确快准狠,极快地结束了受害者的痛苦。死因,就是心脏一刀。”他将头彻底埋了下去,在那里用手指摩挲,用力往里探,最后,他用镊子,取出来一条头发。四厘米长的短发,黑且粗,看得出来是男人的头发。
助手将证物袋递过来,法医官把头发放进去,说,“待会结束了,送去法证部。”
工雅:“是。”
“这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法医官一边翻那些血肉,一边取来小刀,剔除部分腐烂的肉。
小野丽子什么都好,就是在面对解剖时,难以容忍。
此刻,令人呕吐的血腥味、尸臭味,以及血淋淋的一幕,使得她的胃翻江倒海。她没忍住,拿起证物袋狂吐起来。
倒是十夜镇定从容,肚子忽然传来咕咕叫,在小野和工雅古怪的脸色里,她无奈道:“晚饭吃了一半,跑过来了。我也不想。而且我本身是大胃王。”
小野又是一阵吐,吐得几乎虚脱。最后,她说了一句,“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和你吃饭!”
十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慕骄阳看向玻璃那一面。
十夜也看了过去。
这里视线不受阻隔。明十能看到法医官的工作。
他作为一名普通的市民,同样不受这么恐怖恶心、血淋淋的一幕幕影响。他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小野也发现了,再度吐槽:“这位的心理素质也是够硬的了。即使,作为刑警队长的我,每一次都要看解剖,也受不了。他却这么麻木。”
十夜的心,紧了紧。
如果,他也是见惯了的呢……
小野继续吐槽:“不过他嫌疑真的好大,这样想,也就不奇怪了。”
慕骄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低声说,“甜梨,如果是你,你会站在哪一边呢?”
他没再喊她十夜,而是她的本名肖甜梨。
“老师,抱歉,我不知道。”她别过脸去。
慕骄阳:“和他上床,快乐吗?”
这是很尖锐的问题,和对她的分析了。
十夜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说,“明十没有任何问题。他是正常的男人,正常的性/爱。吃人魔存在性/欲/扭曲,无法勃/起,甚至是根本不能人道。”
慕骄阳说,“描绘画像的过程,是精密的,需要一次一次地纠正。并非一步到位。甜梨,别急着马上下决定。吃人魔或许和他的同类,才会产生感情上和身体上的共鸣。他不是不能,而是根本不想碰除了你以外的女性。我说过了,他有洁癖。他有他感情上的洁癖,和贞洁感。”
小野丽子觉得头很大,“所以,你是被彻底盯上了?”
小野又点了点头,“行,我们盯着你就行。你就是诱饵。”
慕骄阳赞同:“的确。十夜就是最佳的诱饵。明知道她就是诱饵,吃人魔也不会想放弃的。这就是他们这一类变态的心理。正常罪犯会因被警方盯着而放弃犯案。但变态不会。”
法医官在做缝合的工作。
一众人也就离开了。
当脱掉消毒服和帽子,十夜觉得自己身上也沾了尸臭。她想要清洁。
明十很了解她心思,牵了她手道:“我带你去洗澡。”
十夜说,“你在伽蓝订了房。我们还去哪里。晚上,你陪我看鸭川。阿十,我难得来一趟日本。”
明十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