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光》圈内人

2、02 家族宴

　　今天的晚宴格外盛大，宾客来了许多，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酒杯的碰撞声中笑谈，从前厅到后花园，没有一处寂静的地方。南门嘉带着向荷从门口走来，收获了一众目光。
　　餐厅长桌的首席，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斑迹横生的老人，他那一身朴素的布衣像是与周遭割裂开一样，尤为显眼。在他的左胸，永远都挂着一枚党徽。
　　“她就是小荷，嘉仔的女朋友。”站在他身侧的南门夫人附身向老人介绍道。
　　南门敬慎点点头，他遥遥便看到了自家孙子和向荷，只静静地等着。他不笑时，威压得吓人；待人到了跟前，便绽起了笑脸，笑得有如孩子一样天真。
　　他就像三岁小孩刚认人那般，惊讶又不确信地问道：“你就是嘉仔的媳妇儿？”
　　他向向荷伸出手，向荷赶忙上前握住了他，不须他人提醒，她乖顺地回应道，“是我，爷爷。”
　　“真好，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难怪人家都说有命数呢？这命里定着，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和老婆子没有福分，总归四个孩子，战事打得勤，没了俩。到了夏娃娃这一代，生意是都越做越大了，只是这亲戚血缘啊，都淡得很。”南门敬慎说着说着就絮叨了起来，眼睛弯弯地望着向荷，恨不得将所有的故事就讲给她听。
　　南门夫妇在一旁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万万没想到向荷一露面就能这么讨老爷子欢心。向荷自然也没想到，她听着老人的话，只觉负有千斤重担，却又无论如何也放不开这双手。她那血缘淡薄的父亲，也会在遥远的雪山脚下，记挂着自己吗？
　　“我每天都在北京盼啊盼啊，老婆子也总跑到我的梦里，和我一块盼啊，盼啊，总算盼来了你。还是嘉仔争气，不像夏娃娃，净让我生气。你能来我们家，爷爷是真心实意地欢迎你。”老人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惹得向荷也有些鼻头发酸。
　　南门嘉见状，连忙上来打岔道，“爷爷，她第一次见您，可听不完您的那些故事集。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再慢慢跟她讲大姐是怎么惹您生气的。”
　　南门夫人也顺着话，向下安排道：“好了好了，既然都到了，就上菜吧。”
　　席间大家言谈甚欢，言语间尽是向荷接触不到的“惺忪平常”，时而涌现着对向荷的夸赞，显得突兀至极，好似为了迎合南门敬慎一样，是硬着头皮夸的。向荷故作从容地笑着，南门嘉只在一旁为她夹菜，示意她无需回应。
　　当有人问到“嘉仔女朋友是哪家的千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时，众人更是纷纷将目光投向她，那种单纯地疑惑而不带攻击力的眼神，总是会让人由内而外地卸了伪装。
　　南门嘉直起身子，手拿起酒杯，准备转移众人的视线。向荷却偷偷拽住了他的衣摆，很是真诚地笑着解释道：“我不是谁家千金，也不是没落的贵族。”而是实打实的丑小鸭。当然，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向南门嘉，以最为温柔的目光看向他，“我只是一个命好的普通人罢了。”
　　场上的人并没有奚落她，只是用一种“难怪如此”的神情收回了视线，难怪和我们不一样。
　　“我好像说错话了。”向荷对着南门嘉偷偷耳语。
　　“没有，你答得很好。”南门嘉点点她的酒杯，示意不远处有位女士正在向她敬酒。
　　向荷忙不迭地回应。这时南门敬慎忽而缓缓发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哪？”
　　向荷放下酒杯的手与南门嘉的心一时发颤，南门嘉倒是想一口应下，只是他们还没有谈好协议。
　　南门夫人自然也慌了神，在一旁劝道：“这个不急，让孩子们再……”
　　“如何不急？不过结婚确实是大事，也不能太过仓促。”南门先生在一旁止住了她的话，面对夫人疑惑地神情，他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她和自己到别处说话。
　　另一边南门嘉和向荷也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商议，南门嘉问她：“我们之前的协议，你还想签吗？”
　　向荷看着席上的一众宾客，无奈叹息，“你看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我只问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帮你回绝爷爷，不会有人难为你。”
　　向荷依旧没有挣扎太久，果断地说：“当然老板，我现在也很缺钱。”
　　“一个月一百万。”
　　“老板大气。”
　　南门夫妇离席后，南门敬慎看向了他们二人，见他们凑在一起不知在耳语些什么，老人笑意更深了，“小荷，你觉得呢？”
　　南门嘉在她出声之前回道：“就像爸说的，结婚不宜太仓促，我们会先准备着，再做安排。”
　　“我在问小荷。”南门敬慎一时沉了脸色，南门嘉便不再多言。随即他又换上一副慈爱的目光，认真地问向荷：“小荷，你愿意嫁进我们南门家吗？”
　　向荷看向老人，看向他那皱纹密布的眼睛，不由得目光坦诚，“是的，爷爷，我很愿意。”
　　晚宴如常举行，待南门先生从后厅回来时，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似乎是在向男主人致歉自己要提前离席。
　　一旁向荷与南门嘉并立在花园的一隅。
　　“你的婚姻被主宰了，你是一点儿也无所谓啊？”向荷看向南门嘉，只见对方神色如常，不由问道。
　　“怎么能算主宰，把你带过来本来就是我的选择。对我而言，我本身就不需要婚姻，也就无所谓选择谁了。至于我的家人，他们不会干涉我的任何选择的，除了……”除了他。
　　南门嘉随意看去，却将视线停在了南门先生那边，他没有留意向荷有没有回话，而是快步向那边走去，意欲拦下那个人。向荷见他脸色一变，疑惑地跟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她看到了那人的相貌。和南门嘉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量，眉目疏朗，五官锐利，他只消往那里一站，就会引得南门嘉向他走去，向荷纵使再愚钝，也该明白了些什么。她这是……撞在枪口上了。
　　看到南门嘉走来，男人的脸色有些缓和，状似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南门同学，下次再一起叙旧吧。”
　　“我送你。”南门嘉快步追在他后面，与他一同消失在门后。
　　向荷跟在身后缓步走来，甫一踏上台阶，就有各家女眷上来同她敬酒贺喜，说着一些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场面话，问着刚才在就餐时不好问出口的满腹疑惑，也会同她介绍着各自的身份。其间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刚才提前离开的那一位。
　　“哦，他啊，他是薄木，奎恩集团中国区的总裁，好像跟嘉仔是研究生时期的同学呢。”
　　“对，两人关系一直很好，说起来嘉仔都要结婚了，薄木那边可还一点动静没有呢。”
　　随后大家又各自聊开，向荷只好停在原地，勉强地笑着应对。她可是不惧任何场面的表演型人格，就算南门嘉不在也能应对自如，是这样……吧？向荷觉得不是，因为她们说的许多东西，她都不知道，某大牌上新的包包、某集团千金新买的小岛、某只涨幅不定的股票，甚至是别人随意谈论的珠宝，与她估计的数值也大相径庭。而这些并不是别人有意向她这个外乡人炫耀，这就是别人的日常而已，她不知道，她才是奇怪的那一个。
　　“喂，你们能不能离我嫂嫂远一点。”
　　环绕在向荷身边的几人向声音处看去，纷纷小声道是南门嘉的小魔王来了。来人是南门嘉的小妹，南门先生家的三小姐，南门绫。南门绫还是一位高中生，身着香奈儿的套装，齐刘海长发乖顺地披在肩上，语气不善，留有颇有大小姐的气势。
　　南门绫见众人不做反应，只好挤进人群中，亲自将向荷拉走了，“别误会，是我哥叫我来看着你的。”
　　“误会什么？”向荷看着她别扭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误会你也很喜欢我吗？”
　　“可别，我可一点都不。”南门绫急忙跟她保持距离，转念一想，又语气感慨地说道，“不过你也确实很可怜。”
　　向荷愣了一下，再度装不知情，笑意盈盈地说，“小脑袋瓜里还藏着秘密呢，你都知道些什么？”
　　南门绫的神色很复杂，她咬着嘴唇，在纠结自己要不要说出口，是帮哥哥保守秘密，还是帮眼前的笨蛋的脱离苦海，随后南门绫果断选择了前者，“没什么，欢迎你来到我们家。”
　　向荷见她不愿多说，索性仍然摆出一副傻白甜的样子，她想起上次见南门绫还是短发，穿着也是随意的风格，随口夸赞道：“你这顶假发还挺适合你的。”
　　殊不知南门绫最讨厌淑女装扮，所以她总与各个世家的小姐不对付，也因此看不惯淑女作风的向荷。闻言南门绫恶狠狠地冲她说：“话好多，就该留你在她们中间傻笑。”
　　但这句话显然并没有威慑到向荷，南门绫一时气不过大步走开了。
　　“原来这就是妹妹啊。”向荷看着她时不时回望的背影，兀自喃喃道。

　　向荷借着南门绫得以抽身，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度身陷洪流，于是寻着人少的地方暂且一避，等着南门嘉回来接她。书房里有昆曲的曲调时断时续地传来，唱的是《清忠谱》的选段，南门敬慎神色肃穆地坐在摇椅上，闭目静听。向荷没有上前打扰他，之后的时间就一直站在他身后，陪着他听戏。
　　“这么晚了，嘉仔还没有送你回去？”忽而南门敬慎悠悠开口。
　　“啊，他应该在找我了。”向荷看了一眼时间，知道南门嘉定是还没有回来，只好心下盘算怎么体面地离开。
　　南门敬慎却招手让她上前，向荷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老人依旧和蔼地笑着，眼睛却带着锐利的光，“好姑娘，你不会是和他们一起演戏，来骗老头子我的吧？”
　　向荷心头一颤，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平时她惯会骗人的，今天却要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不是的，爷爷，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真的是我很喜欢的类型。”
　　她的神情柔和，声音也温柔，“我已经毕业了，终于可以嫁给南门嘉了。”
　　南门敬慎目光深远地看着她，不知信了几分，“我只是要你这一句话。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怎么说了算呢？老头子我活不长了，临死前，总算能看到嘉仔有着落。人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五个孙儿里，我最记挂嘉仔，就数他受的苦最多。”
　　“你可不能骗我啊，人一旦说了谎话，就要说一辈子。更有人说着说着，就会把谎话当真。”
　　“……”
　　说了太多谎话，会不会让自己迷失呢？有良知的人或许会暗自惋惜，向荷却没这个心思，她在心中窃喜，连脚步也变得轻松明快，她终于可以不为生计发愁，甚至一跃而上成为了富人阶级，还有什么比这更走运的事吗？她已经按耐不住喜悦，准备投入新生活了。
　　透过光洁的玻璃窗，南门敬慎能看到向荷欢快的背影，他不由冷哼了一声，幽幽说道：“南门家，净是些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