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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冷。
好冷……
刺骨的阴凉,黏腻湿滑软烂的淤泥。
一并环绕着脚踝的弧度,针头顶线尾的刺入了骨缝中。
冷。
又冷,又疼。
绵密刺骨的疼痛,逼得她昏昏沉沉的意志不得不强制清醒。
波纹荡漾,晃晕了原本应直射入瞳中的阳光。
水。
是水。
练云霄恍恍惚惚伸出了手,苍白色的指尖刺穿水面的那一瞬间,意志终于归拢。
她在水里!
“咕噜咕噜——”
源源不断的水液,奔着她的口鼻耳喉奋勇行进,带着一副不能将她溺毙决不罢休的气势。
“咕咚咕咚——”
方一张口,便是更多的液体顺着喉咙直入肠胃。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她来到这亡者的世界,也还要再为了练家的那些子事遭受苦刑?
情况紧急,容不得她多想。只是本能不愿这般糊里糊涂的继续受苦。于是,她竭力挣扎。
有熟悉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幕隐约入了耳中,她催动起四肢,试图引起注意,得到帮手。
然而,方一动作,她才猛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在一口小小的池塘当中罢了。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一个柔美婉转、如娇莺燕啼的声音,带着绝不怀好意的笑声响地清晰:“这不就起来了?”
“只是这么半大一个的小池塘罢了。倘若她真是因此丢了性命,那才真真的是叫了可笑。”
“那您也不该就这般地推我家小姐入水!”为主不平的丫鬟叫嚷道,“这般的没防备,谁晓得那塘子里有的都是些什么?!倘若真有那个一二三——”
“推?”女子轻轻柔柔地打断了丫鬟的诘问,接着又慢条斯理、婉转无辜轻飘飘地道,“你是哪只的眼睛瞧见,本小姐动了的手?方才咱们可都是瞧得分明,那是她自己的脚下不稳,犯了蠢,谁也拦不及地掉了进去。怎得此时你却是好生没个道理的,非要怪到来本小姐的头上不可?”
“你!分明就是你——”
“不过,这大夏天的日头倒真是热的很。”娇娇的女声似是轻笑了一声。
“她能进了这塘子里醒醒脑,倒也是不错的。左右她这身子骨也不差,且就当是下去凉快凉快了。”
“你!你!你怎么能这般、这般的不讲道理!?”丫鬟似是终于被激的没了半点儿脑子,再顾不得什么尊卑罔上大不敬地喝了起来,“你这是谋害血亲!”
“哦?”她似笑非笑,摆着手里的缎扇轻乜了这丫鬟一眼,接着又轻掩了半面儿,波光流转的眸子向着塘子里的那道狼狈身影滑去,“可你这小姐,分明的还在喘气儿呀?”
她眯着眸子,笑的一脸的蔫儿坏故意道:“还是说,你这小丫头的心里,其实早早儿的……就希望你家小姐被你咒去了?所以你这才只顾着与我闲话,不顾你家小姐还在那水里凉快着?”
“小姐!”
那丫头尖尖儿地叫了一声儿,便闷头直奔着水里去了。
她似是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先紧着把人捞上来才对。
“都还给本王愣着做什么!?”
一道冷厉低沉的斥责声,忽也跟着一道儿响了起来。
“还不赶紧救人!”
随着这一声的呵斥,周遭瞬时喧闹了起来。
嘈杂的音入了耳,练云霄仿佛此时才终于真的清醒。
但很快,眩晕再次袭来。
忠心护主的小丫头眼瞅着那本茫然坐在塘子里,似当真惊着了的主子,忽尔就又仰面倒了下去。登时吓得三步并做两步的,也飞蛾似地向着那水里扑了过去——像是要抢着将自己垫在主子身下,好不教人这猛然摔出个好歹来。
“小姐!”
伴着丫鬟刺耳腔调,一同清晰地、像是故意讽刺的话,也在她意识陷入昏沉的最后时刻赶巧而来。
“吓!这还真是要去了不成?!”
索性是假的。否则这怄气的,可就不光是那还未玩儿得尽兴的祸首;还有这刚摸索着脑袋瓜儿,心里琢磨清楚明白了自己方才非是到了这死者地界的苦主。
青烟袅袅,自案台登云而上。
轻纱柔帐,美人横卧,端的一派素雅佳景。然美人却似有烦闷之事,卧得并不安宁。倒是无端又为这画平添一抹愁绪。
这满身愁绪的美人,此时正借假寐而寻端倪。
她居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又好似那黄粱一梦般的回了往日的光景。
这算什么?
她忽得睁开了眼儿,一眼便与这客房里摆着的菩萨对上了脸儿。
启国好佛,本朝开国的那位,更甚是自称佛陀座下善子托生渡世。因着这么一场渊源,旁的不说,便是这世家间为了那一份攀比的劣性根,家家处处里都不缺那见佛之地。
如此这般,倒真是皆为那佛见众生之地,添砖加瓦。
可笑。
笑脸儿的菩萨,眼总是慈悲的,连带着那一抹唇畔的笑,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望着那菩萨的怜悯,她眉眼间不由一怔。
难道,如今这正是佛……对她的怜悯么?
她望着悲悯众生的菩萨,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怜悯她……怜悯她?
难道是神佛,也觉得她错了?
这方才给了她一个修正的机会。
可她为练家……她为练家做的那些,即便是神佛,也都觉得是错的?
为什么?
她姓练,她是练家人。
练家人就当为练家做事……这种事,是错的吗?
练云霄想不明白。
她就没想明白过。
哪怕她一个人儿的在那冷宫里整日的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儿地想破了她的脑袋,她都没能想明白。
到底是为什么——她这般苦心孤诣的为了练家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到了最后却成为了头一个被放弃的那一个弃子?
为什么偏偏被放弃的人……是她?
又为何,练家的人,要对楚云烟那么一个不知到底身份的人,这般的好?
楚云烟……楚云烟。
她缓缓地阖上了眸子,满脑子里都是那个名字。
楚云烟。
她当真是练家走丢的小姐吗?
同是练家人,为何她们二人的待遇……
不,不。
她霍然睁开了眼睛,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顶上的华帐。
楚云烟。
如果,如果楚云烟当真是练家走丢的小姐,所以练家才对她这般的好——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才是名正言顺的,练家小姐。
那么她呢?
她又究竟是谁?
浓浓的疑惑,自练云霄的心底不断涌了出来。
正当此时,那弥留之际的耳语,又飘飘摇摇的飞了过来。
【我怎么又来迟一步!】
【姐姐……】
这是碧水山庄二小姐,楚华棠的声音。
她又为何要如此唤自己?
难不成,自己与那碧水山庄之间,又有甚么联系?
练云霄的眉头锁成了一团,她曾万般笃定的身份,怎到头来却好似种种迷因遍布?
她当真与练家无关?
倘若……倘若这是真的,那她与练家、她与练家——
一缕葳蕤细烟,猝然迸起一片花火,随之又如星火燎原,在她的心中烧起一片火海汪洋。
倘若她并非是练家人,那她与练家,自是应当有一笔血海深仇的账要算!
怒火滔滔,乍然自她的瞳眸中迸起片片星火。
对也好,错也罢!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既然是有幸得那神佛垂怜,重来了这人世一遭,那她这一次便再也不要那般稀里糊涂,全为她人做了嫁衣裳!
她要那些曾亏负她,曾如敝履般将她弃之的那些人——她要他们这一世统统都偿还给她!
连本,带利!
*
决断已定,原本面上尚且带着的一丝死气,亦被一扫而空。
练云霄动了动身子,又唤了一声自己的丫鬟。
“红豆!”
她要起身,她要现在就去行动。
就从自己和楚云烟两人的身份查起:这一次,她一定是要弄个清楚,她们两个人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她又与这楚云烟,到底是甚么关系!
缘何自己——缘何她为甚么只能做她的踏脚石!
正是思量间,外头响起了利索的步子,但听着不像是个丫鬟的。
练云霄凝眉正欲呵斥,一道潇洒风流的身影便自那屏风后利落绕了过来。
“醒了?”来人眉梢一挑,面儿上露出个邪肆的笑容,口中倒是意味深长道,“倒是会挑时候,这次——本王的药也刚好。”
一身紫衣,金蟒绕身;练云霄便是脑子还在糊涂中,也极为迅速的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肃王?”
“正是本王。”
临飞鸢先是矜贵地应了一声,接着又端着手里那白瓷碗,撩起衣袍坐在了练云霄的床畔。
练云霄满心惊诧,随即又小心翼翼谨慎起了身;她撑手坐在那床头,不动声色地盯着肃王。
这肃王向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不止为人荒唐放诞,其行事亦诡谲莫测,再加上那手段更是乖张狠辣——常有人因不知缘何惹了这位主儿的恼,返家的半路上便丢齐了身家性命。
此人心机手段皆有,前头若不是她与楚云烟都站在了临飞景的身后一同算计他,那这能笑到最后登凌绝顶之人,当真还说不准儿是谁。
不。
练云霄飞快推翻了自己这一想法。
若她那记忆没出错,自己个儿临死前所听到的那一男一女之音,应当正是临飞鸢与楚华棠二人。
彼时这肃王,早已兵败如山倒,却竟然还能入那皇宫如无人之地。
难不成,他这手中还有那再起之牌?
练云霄的心中打了几个转儿,仔细琢磨寻思着上辈子的事情。
一番寻思过去,心中也突地有了个新章程。
这肃王上辈子便是个难缠的对手,临了便是她走到了头儿,也未曾眼见着这位主儿是真正的败了。
既如此,那左右这一辈子棋局尚未开得,不若——不若这次便与这肃王同盟如何?!
至于那楚云烟,倒也正好能试试她上辈子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她半垂着眸子,将自己的算计都掩在了那双眼皮子底下,免得让这肃王看去了端倪。
殊不知,这肃王心里也正打着一肚子的坏水儿。
“看来练家的大小姐,也是个不听话的。”临飞鸢手中仍端着那汤碗,面上也笑吟吟道,“若是等下本王手酸了,那可就莫要怪本王不知怜香惜玉了?”
此话听起来无恙,男人的面上也无甚么危险之色;然曾与这肃王明争暗斗、几番纠缠的练云霄却是深知眼前这男人,根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笑面阎罗!
“是民女失礼了!”练云霄紧着道了一声,仿若此时才恍然大悟。只也未伸手接那瓷碗,反又唤了一声:“红豆!”
“那小丫头不在。”临飞鸢似笑非笑,他俯身带着药碗凑近了练云霄,“来,本王帮你!”
“谢王爷好意,民女……唔!”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练云霄却瞠大双眸,惊得眼也不眨地望着正与她双唇互抵的男人。
一口渡罢,男人转头仰脖,正欲再饮。然却被那反应过来的练云霄死死?住了一只袖。
“王爷……这是何意!?”
“何意?”
肃王眉梢一挑,忽然一笑:“难不成,还是本王误解了练小姐这般煞费苦心接近本王的心思?”
“我煞费苦心的……要接近王爷?”练云霄又惊又怒,“王爷此话又怎讲?”
“您若是今日不能给小女子一个满意的回答,小女子可不介意拖着您一同下水!”
“王爷再是厉害,若是在此时出了与六扇门私下勾结之事,恐怕也无法像代王交代吧!?”
练云霄咬牙怒目,毫不掩饰自己的火气。甚至是直言威胁起了眼前的肃王,以证自己的决心。
启朝历经先帝先后之事后,便对女子暗中要求极为苛刻。
若是肃王方才这般孟浪的行为传了出去,她这辈子可就只能是绑在这男人的身上,再无其他出路了!
尽管她方才有意与这肃王联手,但这被人逼迫的只能选、和与自主决定选择的感受自然大不一样!
是以,练云霄此时的愤怒,倒也不算异常。
毕竟如今启朝的女子,虽瞧着明儿上自由的很,甚至抛头露面的自立门户都不是不可以的事情,然而那明里暗里却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人在刻意刁难这些女子,逼得她们认输。
纵使练云霄身为江湖儿女,出了名儿的不拘小节潇洒自在之地,她也常因女子的身份,而在门派相聚之时,多受排挤。
涉及江湖大事,便是她代表着六扇门的意志,往往也没有身边一个男护卫的话语有分量。
如此极端的情况,当然是不正常的。
谁也都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而谁也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先帝先后时期的变法之故。
那些旧法的走狗,用自己的言行举止、身体力行的证明他们对变法的不满和抗议,以期能将那场变法而带来的改变,灰飞烟灭。
好使那曾高高在上的人,也能低头承认一声“错了”。
如是种种下,练云霄此时的反应倒也算是正常。
但便是如此,肃王却并未信了她的说辞,反倒是轻笑一声,悠悠道:“若非如此,练小姐这接连两次的将时机掐的这般的……恰到好处,难道还当真是巧合不成?”
“本王好心欲使得小姐的心思如愿以偿,小姐不知感谢本王便罢,怎得还要做出这般贪得无厌之举?”
“这般用力过猛,可要当心得不偿失啊。”
男人意味深长,一副矜贵傲慢、施恩推典的模样,简直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
“还请王爷直言!否则王爷这般话传出去,那可当真是要逼死民女不可!”
练云霄双眉倒竖,厉喝一声,毫不客气道。似大有鱼死网破、誓死捍卫自己的名节之意。
她这般作态,倒也不只为做戏,表明自己心意。更重要的,还是要为往后的筹谋铺路。
此事若不能说个明白,那日后二人倘若真要是联手,自己必然要比肃王天然的矮了一头——搞不好还会因此被肃王拿捏成为他的走狗!
她可不想因这种小事,而吃了大亏!
练云霄这般反驳质疑,使得临飞鸢面上不由一冷。
他双眸一眯,不紧不慢道:“这第一次,练小姐分明已经是从那水中醒来,瞧着已如那没事儿人儿了一般,却又偏好巧不巧的在本王出声后,再倒了下去。这般……练小姐的目的便是诱使本王出手相助,是也不是?”
“至于那第二次,便是方才练小姐分明早已醒来,可却又为何偏偏只在本王将这汤药送来之时,方才出声?”
“练小姐这般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可莫要说什么分辨不了本王与一个小丫头的脚步声这种可笑之话!”
言罢,他不等练云霄张口,便又冷笑一声道:“如此这般连掐的两次的好时机,练小姐可是觉得本王当真是想了岔,出了误会?”
话落,他面上已是有了轻慢之意,唇畔亦是勾着一抹蔑笑。
“自然是误会!”练云霄眉心一跳,心中不由暗骂了起来。
这肃王可当真是多疑!
既然如此,那她自然不能顺着他的话说。否则便是入了他的圈套,届时便是她本没有这心思,也会被变得有了!
“王爷应当知道,民女可是六扇门之人——我六扇门,自是谨遵少帝旨意,绝无抗旨不尊之心!”
练云霄将那少帝为数不多亲令的旨意搬了出来,语气重重道。
“少帝?”临飞鸢听闻此话,面儿上不由地又露出了个笑,“六扇门对少帝,当真是忠心耿耿啊。”
“这是自然!”练云霄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六扇门既为陛下代理江湖事,自也是陛下的臣子!对陛下自也当是忠心不二!”
呸!
这话谁信谁便是见了鬼!
倘若六扇门当真对少帝忠心不二,上一遭又怎么会与那睿王联手,共同杀至元新殿前,逼得那少帝禅位不可?
代王可是做了一辈子的摄政王,他们倘若当真别无二心,怎么就不能也学一学那代王,做上那一辈子的摄政王?
自是因为,六扇门早已暗有二主了啊!
如今的六扇门,早已脱离朝廷的掌控,成为了练家的囊中私物。
“少帝,终究只是少帝。”
——此为练家之主,练文鸿之评。
是以练家……自然,从未将少帝放在眼中。
练云霄之所以此时抬出这话,也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站得住脚的根骨罢了。
毕竟如今肯做一辈子的摄政王,辅佐少帝的那位代王尚在,而如今这几位被封王了的皇子皇孙,也都是那位代王的子孙。
是以至少这明面儿上,元新殿内的那位还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常年躲在宫里不见人的少帝,究竟是因为什么缘由,而令朝臣不得与六扇门有私。
毕竟,自少帝登基以来,便是一副将朝臣拒之门外,难见如登天的模样。
朝中大小事宜,少帝也一概全权交至于代王摄政。
朝堂上下更有私言,这大启的主人早非少帝了。
然代王却至死未曾称帝,但临飞景身为代王第四子,最终却取代少帝之事——或许也有代王在其背后推波助澜?
这般想来倒也不奇怪。
毕竟这大启,或许从未曾是有过属于少帝的时刻。
*
少帝无权,这在启国几乎是众所周知之事。
上到朝廷官宦,下到市井走卒,但凡是提起那最为尊贵之人,怕是无人会不想到代王。
至于那少帝?
怕是被人提及,也还要疑惑一句,“少帝?”。
实在是,毫无民心呐。
可怜昔年先帝与先后恩爱有加,且先帝疼惜先后身骨,故而才只有的这么一位亲子。竟能默默无闻至斯,也是可怕。
要知道,先帝与先后,可曾是那大启无数人心中敬仰的如神仙一般样的人儿。
然天不假年,这般深得民心之主,却猝然接连仙去,徒留一地未竟之事、难以善后,以致这幼子无奈赶鸭子上架,被整个天下都架着匆匆接手继位善后。
彼时因昔年女子变法一事,宫廷动荡,人心难辨。而少帝又不过未脱韶年之岁,却要生入这四面楚歌、皆是狼子野心的局面。
为平抚朝中旧势,少帝主动让权与摄政王叔,由其代为执政。
自此,少帝隐于宫中,不问朝政。
但少帝不闻不问之下,却丝毫无顺势恢复大启旧制之意不说,更是继先帝后遗志,勒令朝中上下女臣不得少于五分之一,否则概论举朝谋逆。
此番荒唐之意,自是有人不满。尤其以余右什、李雪竹为首的顽固派势力,更是一再施压,迫使少帝废除新法,重循旧制。
然自护国寺出身的这位少帝,却并未有半分慈悲谦让、仁和悯人的佛陀心肠。
其只在下令不久,亲登金銮殿上与群臣对答;不满者皆当朝去势,举族三代男丁皆降为白身,无赦不得入仕、终生不得执笔,女子则不在此列,与此罚无关。
不仅如此,这位当时在多数朝臣眼中宛如恶鬼的少帝,还玩了一手好离间心计。
所有被去势朝臣者,举族女子不仅无罪,还以慰抚之名,皆赐其妻诰命芙蓉三品、允三代承袭。若其夫位在三品之上,则增一品之位。
嘉尚其妻族天下表率,赐金匾、赏奇珍,显皇恩浩荡。
以及,若其子善母者,愿随母籍,可与女子同免,加封食邑三百。
若此罪臣府中另有犯官之后,亦可就此特转良籍、赦自由身、赏银八百两;凡女子身,更前罪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钱权动人心——更何况是如此大手笔之封赏。自此,无人再敢反对。
彼时少帝当堂令众臣书旨传天下,此意若有不满者,亦视为谋反。
但少帝不杀头。
少帝要阉了你。
既然天然的女子大家不欢迎,那少帝只好亲自造一些“女子”出来。
是以,那些被少帝去势之臣,皆不得穿男子朝服;违者,终身不得蓄发留胡,剪双半耳。
诸朝臣顽固派被羞辱至此,只恨不能与少帝同归于尽。
然纵使他们万般恨之也只能假想此事,无他,只怪当日少帝携先帝先后亲兵上朝。
若朝臣愿被辱者,受此一遭,尚有一线生机,可图日后再次报复少帝之事。
可若不愿者,自是再无当日走出金銮殿的机会。
更何况,满朝除去极端排斥女子入朝的顽固派外,也还有那先帝先后在位时提拔的大力支持女子入朝的新派,以及那些向来灵活婉转的墙头草们。
如此这般条件之下,以致此事虽则乍然瞧来荒唐难行,却又在事实上理所当然的顺利行之了。
而这也是这位少帝,除登基大殿外,唯一一次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朝臣大众眼前。
此后便再未自深宫中走出一步,亦不闻不问朝政至今。
甚至于民间泯灭无名。
不得不说——陋习难改,岂是一日之功?
哈。
单若从此事看来,若假以时日,少帝自是可执掌天下、经天纬地。
可惜,没人会给少帝这个时间,也没人会给少帝这个机会。
众人只想将少帝取而代之。
练云霄其实从未见过少帝。
哪怕当初她随临飞景领兵,一同杀至元新殿外,逼迫少帝退位禅让之时;除了那一张轻飘飘的帝王旨意外,就再无任何他物自那殿内显出。
更遑论,那位自始至终从未露面的少帝。
其实早有猜测:少帝虽不问朝政,但其行事狂妄不逊,几近羞辱之能事,得罪了朝廷内外上下无数人;怕是早在叛军杀进宫前,就已被人趁乱杀之。
练云霄心中也是偏向这个猜测的,否则缘何自她封后执掌中宫之时,也从未曾听闻过与这位少帝有关的半点事宜?
那位曾将朝臣玩弄于股掌之中、百般羞辱的恶鬼,就像从不曾存在过于这人间一般,自禅位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地难寻。
*
练云霄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思及少帝,便能在转瞬间从脑子里冒出这么多东西。
那位少帝。
纵然百般恶毒,不得民心;但凡是女子,却无有不念的。
除却当年金銮殿上震惊朝野的羞辱朝臣一事,这位少帝最大的贡献,便是亲手点起了烧掉天下青楼的火把。
元新六年,少帝继位六载,于良辰美夜中,率军砸开了教坊司的大门,清空内里,当众执火焚毁。
凡当日前往寻欢作乐者,皆下狱百日,官降二级。
自此,便掀开了举国焚毁青楼之事。
与先帝后的徐徐图之不同,这位少帝几乎是以暴力铁血的方式进行变法改革。
且其又极为善纵人心。
先帝后垂怜世人,不愿因救女子而害男子。否则又与那些曾迫害女子的男子,有何不同?
然少帝却反其道而行之,所行令法之中,凡涉及男子皆全责,女子无关。
以致启国一时冤案无数,伤者尽为男子。
少帝不杀人,少帝只诛心。
所有犯者,皆被验明正身后,剪去半边的耳朵。
因此还在后来冒出了个什么半耳教,但也不过昙花一现。
只因少帝偏心至极,手辣至极,玩弄人心之极。
先是有若一家男子皆剪耳,褫夺身家籍贯,贬为奴籍。后有凡天下所犯男子若与京中世家同姓、同地,或为要员之亲;其世家要员,皆连坐。
少帝曾言,诸爱卿既热官官相护,那不若朕便成全了诸爱卿的美名。
一官之罪,全脉皆罚!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
可少帝不在乎。
少帝也不需要在乎。
少帝瞧不起他们所有人,天下苍生,在少帝的眼中皆如蝼蚁。
至于那些蝼蚁中男子的反抗?
如何反抗?
难道这世间男子全都独身,无任何姐妹母亲女儿不成?
只要牺牲你家中一个男人,举家女子便能得无上富贵——谁能扛得住如此的诱惑?
更何况,少帝不与母族追责,只要能得母亲庇佑,子孙亦可免责。
如此便是这男子不愿,男子的父亲和儿子孙子,也都要令他愿意的。
若此法令当真能够长久,或许这天下女子的地位也当真能够如先帝后所想,不再难以为人;更甚至或许尊贵无匹,亦非不可能之事。
可惜,可惜!
元新九年,少帝禅位,天下易主,推翻新法,恢复旧制。
是为景观元年。
现在想来,也许这正是自己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
练云霄脑中转瞬回顾过这般诸多往事,心中不免微涩。
也许这一遭重来,是因那神佛要她去救少帝,要她助少帝临朝执掌天下?
可若少帝不死,世间这般种种混乱,又该如何善后?
练云霄不知道,练云霄也排斥着少帝。
少帝看起来是救了天下女子不错,可若不是少帝和先帝后非要闹这一出,如今她们女子又怎么会过的比从前还要艰难?
少帝是高高在上的开心了,又怎么知道她们这些本就无什么权柄的女子,暗中被折辱的更为难熬?
少帝啊,少帝!
都说少帝善弄人心!
可在练云霄看来,少帝根本就不懂这人心!
若不是少帝这般胡来,他们当初造反的又怎么会那般顺利?!
一切只因这少帝,自作自受!
这才将原本的一手好牌,打了个稀巴烂!
练云霄又一次说服了自己,就像她从前每一次令自己心甘情愿为练家做事那样,找尽了种种理由,将自己说服了去。
许是这次失神的太久,于是便被人猜中了些许的心思。
“练小姐可是在想少帝?”临飞鸢眼中神光流转,不知打着什么主意笑道,“这一提及少帝,小姐便仿若失神了一般,瞧着倒是有几分真心。”
练云霄闻言,终于是扯回了自己乱飞的神思,不再想着那少帝,转而应付起面前的肃王。
“王爷这话倒是奇怪,你我既为陛下臣子,对陛下自是真心不过。”练云霄锐利的视线,落在了临飞鸢的身上,“王爷说,民女这话可对?”
临飞鸢并未即刻应答,只是抬眼细细瞧着面前的练云霄,心里不知算计过了些什么。
顷刻,他又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对,当真是太对了!”
“今日,本王还要多谢小姐赐教啊。”
临飞鸢意味深长道,瞧着临飞鸢的目光也极为不明。
练云霄直直盯着临飞鸢,并未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放松警惕。
因着女子变法一事,虽则总言与女子自由,不能因那被人无端瞧了一眼,便要将人活活逼死了去。
话是这般说,但这世上的空子,却是总也钻不完的。
从前未曾变法之前,那女子被人看了衣下肌肤,便被认定是为失身,定要嫁给那男子已经是没理至极的事情了。
可如今,那些酸腐之士,竟还能在新法之下,玩儿出比之更为过分的花样。
如今,若是女子被瞧了肌肤,那些人确实不会再说什么女子衣着的问题。但他们却会说,这女子是要逼死那看了她,却又不能娶她的男人呀!
因为那男人看了她,无端窥视,是为猥亵,男子要被剪耳——可那男子不过是无意一瞥,所以为证清白,男子自然只能去死。
这不是逼人,这不是谋杀,这又是什么?
管那男子到底会不会死,反正这女子若是不嫁给那男子,那就是在害人,就是谋杀,就是要被所有男人指着脊梁骨骂!
这算什么道理?
没有道理。但道理有的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卑鄙之人不择手段的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就够了。
是以如今,女子行事只得更为百般小心谨慎。
否则从前那只是一个不小心就被骂失去贞洁罢了,如今却是一不小心就成了杀人要犯,这岂是常人能受得了的事情?
自是不能。
故而人人自危,人人也都恨毒了那位高高在上,导致她们如此拘束的罪魁祸首——那位毫无民心的,少帝。
也正因此,练云霄方才会对临飞鸢的那般行为,反应如此之大。
“小姐放心。”肃王缓缓一笑,终于是从口中吐出了练云霄想要听到的话,“既然是本王误会了小姐,那方才之事,本王自当要为小姐赔罪!”
“王爷抬举了。”练云霄一字一句道,“今日我等来访,本就当是不为人所道之事。更何况照王爷所说,先前也算是王爷救了民女。”
“此话不假。”临飞鸢竟顺着她的话道,“若非本王出手,小姐怕是还要在那池水中,躺上不知多久。”
“如此说来,本王这也算是救命之恩了。”
“敢问小姐,要如何报答本王?”
临飞鸢笑吟吟望着练云霄,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话有何不妥。
当真是厚颜无耻!
练云霄心中咬牙暗骂,这肃王怎么就这么的难缠?
瞧他这般的架势,可是非要拿乔此事做点什么不可了!
练云霄虽是有心想与这肃王结交,可这二人一旦对上,便总是难免想起上辈子那些不快的回忆。
是以这心里,便也总萦绕着又是被眼前的男人给压了一头的阴云,在上面飘荡着。
这令练云霄总有一口难以下咽的火气,不愿就这么顺水推舟的让眼前的男人心想事成。
而肃王之所以拿乔此事的缘由,想来也简单的很。
无非是想借此从六扇门的手上敲诈点儿什么,甚或者能就此挖出点儿什么东西,将六扇门给拿捏在手上最好不过了。
但此时的六扇门,早已在练文鸿的安排之下,暗中与睿王临飞景达成了合作。
如今,只等着不日她这个六扇门的大小姐与睿王“私定终身”,便可继续顺利的推行下去了。
而至于今日,她之所以会和楚云烟来见临飞鸢,也不过是为了打探这位肃王接下来的动向罢了。
思及临飞景,练云霄的眉头不由微皱。
若是没记错,她在肃王府打探后不久,便按照计划直接与睿王私定终身。
所以若是错过了今日,恐怕在“私定终身”之前,再难有更合适的机会提及与肃王合作之事宜。
心念电转之间,练云霄便是已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亦是将目前的时机分析的一清二楚。
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否则谁能晓得之后又会出甚么变故。
毕竟,如今她落水这场变故,就正是上辈子所没有的事情!
檀香袅袅,烟云雾绕之间,似有一双旁观众生之眼,静静地瞧着此处发生的一应事故。
练云霄酝酿了片刻,心中一切准备妥当后,面上也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某虽非如大家小姐般善读诗书,不过是个习武的粗人。但也尝听闻这世间有‘救命之恩,当以身报’之事。若王爷不弃,愿与云霄成此美谈,云霄自无二话。”
“哦……?”临飞鸢闻言,拖长了调子,眉梢亦是微挑,似笑非笑的瞧着练云霄道,“小姐这话,倒真是令本王糊涂了。”
“不过……”
他缓缓道:“这误会与否暂且不谈,本王倒是要与小姐提醒一句。”
“王爷请指教。”
练云霄此时又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之姿。
临飞鸢似笑非笑:“指教不敢当,本王只是想要小姐知道,本王向来不爱与旁人分食。”
“若小姐当真愿与本王同食,那往后,可就没得反悔的机会了。”
“本王的东西,向来只许毁在本王的手中!”
*
廊下倩影,步伐摇曳,缓缓缀在一名高大男子的身后。
练云霄漫不经心回想着方才的事情,眼神也悄然落在了身前男人的背影上。
方才偏室内的话,言犹在耳。
但练云霄脑海中想的,却不是往后与肃王的行动。
她在想少帝。
廊下绿植葱茏,溪水潺潺,练云霄瞧着水中的倒影,不其然就又想起了那位少帝。
重来一世,这样的选择,真的对了吗?
那位少帝……
“小姐可是被本王方才的话,吓住了?”
乍闻肃王之音,练云霄终于回过了神,却发现男人正站在不远处回身望着她。
此时她才发现,二人竟是不知何时,双双都停住了脚步。
“王爷说笑了,云霄只是在想,王爷接下来究竟要如何做。”练云霄语气平平,“方才云霄已是与王爷剖白了个一干二净。”
“睿王此人表面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实则心狠手辣不说,亦是目光短浅、资质愚钝之辈。”
“然云霄几次三番提醒,睿王并不是个合适的对象。家父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云霄亦是无可奈何。”
“是以云霄所求无他,只愿王爷他日当真得偿所愿,能将练家交与云霄,亲自处置。”
“小姐所求,当真只是如此?”临飞鸢仍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也不知究竟是信了还是未信她这话。
管他信不信,反正练云霄自己都不信。
那么一堆的场面话里,只有亲自处置练家那一句,是她的真心。
至于旁的?
那便要看这肃王这一世与她,究竟谁更棋高一着了。
“自是如此。”练云霄重重道,“若是王爷不信,日后自可亲眼瞧瞧我这说的,究竟是否为真。”
临飞鸢未再应声,只将手中的折扇转出了几个花儿,随后又重重磕在掌心,转身继续为她引路。
练云霄自也不再多言,只是心中暗暗想道。
这肃王,果真不是个好相与的。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向着那正堂走去。
楚云烟那罪魁祸首,此时还正坐在那处吃茶,好等着练云霄赶来,与她一同归去。
不消片刻,练云霄已是能看清楚云烟的身影了,然而不知为何,她的脑中却又是无端的想起了少帝。
少帝。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从未见过少帝。
重来这一世的重新选择,又是否能让她见到那位少帝呢?
可是见少帝又做什么?
难道要陪着少帝一起发疯么?
那自取灭亡的少帝,无论究竟是什么样的打算,最终也都只可能沦落为一片镜花水月。
她又何必……何必非要去也搅入那一滩浑水呢?
少帝有野心,确实是很好的事情,且还有那么好的底盘——无论怎么想,都不该放弃这位旧主。
可偏偏,这是位发了疯的旧主。
比起和少帝剑走偏锋,去做那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她不若跟着肃王联手,一同夺得这人间至尊之位,方再徐徐图之那更进一步的位置。
……?
?
练云霄的头脑忽然迷糊了一下。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比那人间帝王之位,更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吗?
她在发什么昏!
她根本从未见过少帝,又怎么会知道少帝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霞云霭霭,伴着耳畔远远传来的、属于护国寺的洪钟之声,练云霄抬脚步入正堂的同时,脑海中也对自己方才无端的想法,做出了盖棺定论的审判。
尽管假以时日,少帝确可未来可期。
然这世上无人,也不会有人给她继续成长的机会!
所以怎能、又怎可以……择她为主?
少帝,终究只是少帝。
少帝我的新墙头——————
虽然她只是为了凑我抽出来的三个皇帝剧情,而临时搞出来的人设,但是我真的好喜欢她!!!
我都在考虑要不要让她升级为本文最大的boss。
她这么好的设定,拿来只当背景板太可惜了也?
我都为了她把文的背景设定也改了。
·
顺带一提,虽然全员坏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我个人比较喜欢救风尘=-=
所以可能会有很多跟风俗业有关的剧情?
以及,本文不是恋爱文,不大可能出现具体的爱情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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