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启》月晦日寒

1、第 1 章 这里究竟是

　　这里究竟是哪里？
　　混沌思维逐渐清晰起来，但还是会感受到昏沉，眼睛就像是被什么压迫住，完全睁不开，只想合眼享受黑暗。
　　在等待视觉恢复的时间它开始利用其他感官判断自己身处哪种环境。
　　能够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药材味道，以及让它并不喜欢的味道。它似乎被炼金术师捡到了。这些家伙身上的味道大部分时候都很刺鼻，让人想打喷嚏。
　　身下的触感坚硬而冰冷，周身的空气温度却比较高，特殊材质吗？应该是某些冰属性材质做成的平面。
　　艰难地睁开眼，等到视线聚焦，它才看明白自己身处什么空间。
　　炼金术师的工作间。
　　用灰色砖石铸就的墙体，上面挂有涂满潦草涂鸦的地图，勉强能够辨认出来其中写的部分信息，是炼金材料获取地，级别都很高，超过八十级。让它心惊的是，某个龙族栖息地也被标识出来，且正确无误。其他空白被定制架子填补，上面摆放着它暂时辨别不出来的炼金材料。
　　空间很大，四周除了入口都做棕色长桌，它所在的，以及左边长桌堆满薄厚不一的书籍，书籍前则是凌乱纸张，写有炼金符号。右侧长桌上摆满分门别类的，盛装药水的琉璃容器。
　　近处有个身穿黑衣的女人正在聚精会神阅读展开在黑色平滑石面上的厚重书籍，很久才用极轻动作翻页。
　　她身后，房间中央则是一锅漆黑汤水，暂时分辨不出来里面都有什么素材，偶尔看到它们浮出咕嘟咕嘟冒泡的水面，转个圈再沉下去。
　　“原来你醒了。”她似乎看累了，舒展腰肢的时候瞥见自己随手放在工作台上的小家伙正用警惕目光审视着她，和她们所在空间，语气自然地和它打招呼，“你饿吗？”
　　想吃东西。
　　身体流失了大量血液，急需补充营养与能量。
　　看到它动作轻微点了下头，她指指它身后：“暂时没有别的，你就先吃两块元素石充饥好了。等我……嗯，读完这个章节，再给你拿点别的食物。”
　　元素石？
　　聊胜于无吧。
　　它慢吞吞转过身去，开始吸取元素石内的能量。
　　女人的目光暂时离开了典籍，放到这紫瞳白龙身上。
　　它一出现就撞碎了自己引以为豪的防御屏障，以及她用黑曜制作的炼金容器，维修成本高昂，后者无法修补。
　　再加上元素石的费用。
　　吃下元素石之后饥肠辘辘的感觉缓解，它也有力气和这个人族讲话：“炼金术师，这里是什么地方？”
　　“奥古斯塔帝国国都，国王大街17号。”她简短地回答，同时注意它的反应。
　　有些龙族很少出世，它们对世间万物并不感兴趣，宁愿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开辟出专属龙族的秘境长眠，直到骨骼成为秘境永恒标志。知道奥古斯塔国王大街十七号的龙族，她能够借此推测它属于哪个族群。
　　国王大街？
　　这种地方竟然会有炼金术师的存在吗？它思忖着。此地寸土寸金，华美朝臣宅邸建于街道两旁，十七号已经接近末端。
　　“你是奥古斯塔帝国第一炼金术师，被特许入住国王大街十七号的，寒迟？”
　　她扬眉，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桌面身材纤细的紫瞳白龙：“我以为龙族都不问世事。”
　　龙族毕竟是传说等级的生物，数量稀少，难以寻踪。即使在怪物王国也难以听到关于龙族的只言片语。
　　它听说过寒迟名字的原因，是她青年即位列传奇十宗师之三。在数以千万计的炼金术师当中脱颖而出，位列十宗师这个过程，大部分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完。
　　“我并非避世龙族。”
　　那些避世龙族找个合适的巢穴，眼睛闭合间便是沧海桑田。它尚且年轻，还对世间怀有好奇与浓厚探索欲，像个天生的冒险家，所以便亲身走一趟。强横实力，漫长寿命都是它的倚仗。
　　寒迟露出个在它眼里充满恶意的微笑：“那你肯定有能力支付账单。”
　　她随手找来纸张，写下具体数额给它看。正式单据被她放在店铺里，让这紫瞳白龙跑了她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救治它的医药费，包括药水药材以及其他耗材，它撞破的国王大街十七号房屋修缮赔偿，防御装置，撞碎的黑曜炼金容器。
　　三个字，赔不起。
　　“我的财富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多。”它默算自己拥有的财产，有些为难，“恐怕无法一次性付清。而且我应当是被捡回来的吧，为什么会涉及到修缮费用？”
　　什么修理房屋的费用，它明明记得昏迷前是看准地方，往空地去的，就是为避免房屋毁坏，再顺便带走几个生灵陪葬。有赌命成分，很多。
　　寒迟嗤笑：“你若是被捡现在恐怕已经被分解，肉丢进汤锅烹煮出香味了。虽然我不认同他们粗糙的烹饪手法，而且觉得他们浪费了食材，但是有些东西就是随便烹煮下都会有香味。”
　　白龙顿时感到鳞片有些发凉。
　　明明有事例证实龙肉不可食用，还有人想尝试吗？
　　“我无法一次性清偿。”它破罐子破摔，一副我赔不起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样子，“炼金术师，你想讹诈我，不可能。”
　　尤其是想用莫名其妙的东西来索要赔偿更不可能，她要么开出合理账单，它会想办法凑够款项送来，要么就只能用另外方式解决。
　　“还真穷啊。”
　　寒迟啧啧称奇，随手将书签放进典籍里：“传说龙族极爱敛财，爱好珍奇古物，你却没继承这优良品质。我给你开出的账单你大可以验证真假与价值，随便去请评估师，奥古斯塔还有几个名副其实的评估师。如果还不起，你就留下做店员，直到清偿债务。但是，我好心提醒你下，假若只留下来做店员，那和卖身契也没什么两样。”
　　在燃烧着火堆的炼金工作间里，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水仍然在沸腾。
　　卑鄙的人类平静地和自己对望，毫无心虚模样。不知道是撒谎成性，亦或者事实如此。它现在的状态去请评估师无异于自寻死，留下来当店员旅途就宣布终结。要它清偿债务又确实偿还不起，信用也低得没办法分期偿还。
　　思来想去，衡量再三，它有气无力地回答：“别用刻板印象来看我。你要店员做什么？”
　　“打扫店铺，记录清单，做一日三餐，炼金助手。每月给三千莫尔，如何？”
　　交易决定得并不愉快，它认命在契约书上签下了它的龙族名字。
　　梦冥。
　　龙族名字很多时候都能够体现它们独特能力，不知道梦冥的名字是否也如此。
　　“再休三天，三天后准时上岗。”寒迟起身，顺便将紫瞳白龙捡起，朝楼梯走去，“住宿无须担心，十七号有多余房间。上岗之后食宿免费，这三天食宿费用会计入你的账单。”
　　欠寒迟超过千万莫尔的梦冥已经麻木，随寒迟去了。
　　吝啬的人类。
　　前厅宽敞明亮，布置简约，摆放有会客的四人桌椅，墙边架子上随意放着炼金成品。柜台后面放着数字能让人眼前一黑的账单。那是开给梦冥的正式账单，具备奥古斯塔帝国法律效力。
　　“喝下这个，你应该就能恢复到化形水平。”寒迟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瓶现在对梦冥来说堪称巨大的湛蓝色药水，贴心配备了吸管，“是诊疗环节的一环。”
　　月白色光芒绽放，寒迟再睁开眼，就多了个身穿月白长袍，身形修长的冷面女人。
　　不愧是神的宠儿，容颜完美到让寒迟搜肠刮肚都没找到能称赞她的形容，感觉什么词汇用来形容她配上她都是侮辱。
　　表情着实冷淡，让人不禁猜想她展颜一笑时的模样。
　　本来还以为是个可爱的长相，现在倒好，十七号多了个冰块。
　　梦冥伸手将账单抽过来，审视着上面的数字。这份账单还真是详细，用了什么价位的药水，几瓶都写得分明。
　　按照她对炼金成品的了解，价值还真是毫无夸张，有的地方甚至是成本价格。即使是这样，最终数字也超过了千万莫尔。
　　“我伤得很重吗？”
　　寒迟沉吟了下，回答：“当时你只有一丝气息，龙鳞大部分脱落，余下的毫无光泽。部分伤口深可见骨。血液流失严重，情急之下给你硬生生灌下两瓶复生，再利用人族常用的外伤处理方式处理外伤。所幸龙族自愈能力强大，否则账单上还要再添一位数。”
　　当时龙血已经浸透了它坠落地点的附近，随时都有气绝的危险。那个时候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拿起复生就给它灌了下去，又用促进外伤愈合的药水洒遍全身，利于补血的更是大量使用，即便这样当时救回梦冥的希望也渺茫。
　　还好这家伙活了过来，否则超过千万莫尔的损失，哪怕她是位列十宗师的炼金术师也会感到肉疼，还无法挽回半点。
　　梦冥收回了对寒迟“吝啬”的评价：“你难道不怕两瓶复生用掉我还是死了吗？”
　　又或者它醒来对账单抵死不认？
　　复生因为材料难以寻找，炼制难度堪称恐怖，即使是十宗师也有失败概率，价格始终居高不下。账单也是复生占据了大头，写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清单还不及它价值的五分之一。
　　救素未谋面的龙族直接就是两瓶复生，实在没有比寒迟更慷慨的人族了。
　　“千万莫尔的亏损，咬咬牙还是能承受。你死会证明复生效果被夸大了，得到的经验勉强能让我感到些安慰。你活下来，我不怕被赖账。”
　　寒迟漫不经心地回答，透露出强大自信。仿佛只要梦冥活下来，她就有无数办法从梦冥手里收回应得的钱财。
　　梦冥轻轻点头表示认可，在账单上签名。
　　做店员就做店员吧，堂堂龙族能屈能伸，旅行暂时中止也不算大事。
　　国王大街十七号，两层的精致房屋，外墙被漆成深灰色，没有招牌。从寒迟入驻这里一层就变为店铺，二层则是居住区。炼金工作间则属于独立空间，入口暂时被连接至一楼，可以直接进入。
　　目前国王大街十七号就只有寒迟和梦冥两个人。原先计划招聘店员来打理一层店铺，同时负责三餐，但挑来拣去都没个满意的，过程花费数月。梦冥的到来也算是给寒迟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想住在哪个房间都可以。但我建议你住在我的隔壁。”寒迟一本正经地给出建议，“因为只有两个房间在维持洁净的炼金核心范围内。”
　　最终梦冥挑选了寒迟斜对面的房间。二楼没有分割出太多房间，确保宽敞而舒适。洗浴间以外有个书房，其他三间空房，寒迟隔壁，对面两间。
　　梦冥醒来时是下午，收拾好房间之后夜幕降临。
　　应寒迟的要求做了晚餐，名曰“检验梦冥作为厨师的水平”，还特意补充说如果做得确实美味，她会考虑给梦冥提高薪水。
　　她是那么轻易就向金钱屈服的龙吗？
　　她是。
　　使尽浑身解数做出丰盛的晚餐，覆盖多种风味美食，寒迟品尝过直接决定每个月给她四千莫尔作为薪水。
　　涨薪涨得如此轻易，很难不让人怀疑寒迟有阴谋。
　　面对梦冥怀疑目光寒迟只回以微笑。
　　晚餐吃得相当沉默，恰好是寒迟喜欢的氛围。
　　出去用餐无论多么高雅的地方都会有交谈，偶尔因此感到厌烦。
　　偏偏作为新晋十宗师，首位得到奥古斯塔王室特许入驻国王大街的炼金术师，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试图编造丑闻以此诋毁她。
　　给梦冥每月四千莫尔高薪的原因她暂时不会解释清楚，随着她去担忧。毕竟真相有些丢人。
　　她能够随意摆布炼金素材的双手在处理食材的时候就不听使唤，也没余力去练习怎么做出美味佳肴，干脆到外面去用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每月花费在吃饭上的支出多达两千莫尔。
　　还不好吃。
　　“你尽管自己去休息。”寒迟指了指时钟，上面精细划分成了标准四十八格，“每天十八格开店，三十二格时候关店。三天内你可以自由安排，记得准时上岗。”
　　她还点出二十莫尔交给了梦冥，说是她做晚餐的费用。
　　做顿晚餐就可以入账二十莫尔，该不该说寒迟人傻钱多？
　　还有三天空闲，梦冥计划用这点空闲时间去找些奥古斯塔附近高价值的炼金素材。
　　前门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就是严肃声音:“寒迟术师，我是国王大街治安官。”
　　治安官？
　　寒迟示意梦冥坐着，自己过去开门。
　　看到门外的客人她有些意外：“斯特治安官？”
　　门外的年轻治安官身穿黑色制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持着提灯。路灯被雾气包裹，光芒微弱。
　　“您的房屋似乎还没有修好，”斯特治安官指了指被梦冥撞出的缺口，“没关系吗？”
　　国王大街十七号是这条大街上存有宝物最多的宅邸，这里要是失窃了绝对是惊动全帝国的大案。
　　“没关系，只是个小缺口。”
　　那个缺口也就侏儒挤得进来。如果真有侏儒，反倒是称了寒迟的意。
　　治安官闻言向寒迟道了声晚安，转身离开。
　　刚走出没几步就差点完全被雾气吞噬。在完全被淹没以前治安官忽然转头，提高声音朝寒迟说：“近来有盗贼出没，请您务必小心。”
　　寒迟向他表示了谢意，目送他融入雾气。
　　“盗贼？”
　　梦冥敏锐五感让她听到了对话，特意出来看看是哪里有缺口。
　　寒迟关门，按亮了安装在墙壁上的炼金核心，漫不经心说道：“国王之友的一群小贼而已。”
　　对于寒迟这番话梦冥有不少想讽刺的地方。倘若国王之友那群人都被称呼为小贼，那么世界上，宇宙间还会有谁配被称呼为真正的盗贼？疑似只存在于吟游诗人口中的盗窃之传奇吗？
　　硬生生咽下即将要出口的话语，梦冥转移话题：“三天后我会准时上岗，先暂时离开，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
　　今晚王都雾气异常浓重，月光无法穿透，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声音来判断周围有没有人。
　　适合盗贼出没的夜晚。
　　寒迟下到工作间，点亮提灯。光芒并不炽烈，柔和地将工作间照亮。炼药锅底下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带着余温的灰烬，本来漆黑的汤水已经变成深紫色。异香充斥在鼻尖，只是闻到就觉得自身魔力有些躁动。
　　搅动药水，仔细过滤掉沉淀到炼药锅底的药渣。
　　含有魔力，能够增幅引用者的实力达到三倍。增幅药水随处可见，副作用也明显，使用之后饮用者会进入虚弱期，长短不一，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研制的这款不出意外，无副作用。
　　相应的，增幅持续时间较短。
　　增幅药水在瓶子里闪耀着类似于宝石的光泽。寒迟给它挂上标签，放进架子里。
　　本来打算继续研读自己没看完的章节，被隐约传来的敲门声打断。
　　“你挂彩的速度真是让人佩服。”
　　出去时候穿着还算体面，这会儿狼狈不堪，能够闻到些许血腥味。
　　梦冥脸色不佳，把手上提着的人摔进店铺：“我高估了自己伤后的水平。这个人，大约是国王之友成员。”
　　本来计划趁这三天去弄些炼金素材，没想到刚走出国王大街的时候就遭遇背刺。
　　所幸有寒迟给她用了复生，要害部位有新生龙鳞保护，足够坚韧，否则就那么去世也说不定，死法难看又憋屈。
　　国王之友成员？
　　寒迟俯身拨开这个人的衣襟，发现那个烙印在皮肤上的，标志着国王之友成员身份的金色徽记。
　　“这个人起码值二十万莫尔。”
　　回忆着通缉令上的数字，寒迟把他踢到角落：“金色等级国王之友成员，挺值钱的。”
　　梦冥长出一口气，决定这三天还是在国王大街十七号休息。她确实高估了自己伤后的实力水平。从来没有受过那么严重的伤势，对恢复的预期明显偏高，险些付出惨重代价。
　　“自己抓来的人，自己看守。等到天亮之后交给治安官。柜台下面有绳子。”
　　翌日，寒迟睡到不想再睡才起床，店铺没按时开门。
　　梦冥严格地遵守了三天后上岗的约定。
　　国王之友成员早已苏醒，蜷缩在角落里用愤恨目光看着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女人。他的动作极轻微，试图挣脱束缚。
　　只要解开这个该死的绳子，他有信心逃之夭夭。
　　马上就要解脱……眼前投下阴影。国王之友成员被惊吓到，身体弹到墙上。刚刚还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的梦冥正在平静地注视他。
　　寒迟在楼梯上止步，饶有兴致观看在前厅发生的事情，间隙暼了眼时钟，显示时间为二十三格半。起得太晚了。
　　他们还在僵持的功夫寒迟查看了一下陷阱，失望地发现今天没有任何收获。
　　打开门，喧闹声迎面而来。
　　身穿常服的治安官穿梭在人群中，随意扫视四周，看到寒迟开店，走上前来亲切地打招呼：“寒术师，昨晚一切正常吗？”
　　“你来得正好，亚斯治安官。”寒迟示意治安官进店，“我这里有个人想交给你。”
　　梦冥敏锐地发现国王之友成员身体在发抖。
　　亚斯治安官闻言有些惊讶，跟着寒迟走进来：“难道您又为民除害了？”
　　听这位的语气，寒迟不是第一次为民除害，有通缉令上的罪犯在这里也不值得惊讶。
　　“准确地说，是我的店员。国王之友成员。”寒迟示意地上看到亚斯治安官身体就抖如筛糠的家伙。
　　亚斯治安官大步走来，娴熟地拨开衣襟确认身份:“确实是国王之友的老鼠。还是个金毛老鼠。多谢，我会尽快把悬赏送来十七号。还能走吗？站起来！”
　　国王之友成员缩着肩膀站在亚斯治安官身后，兴不起丝毫反抗之心。至今都没有被测定实力的亚斯治安官，他们看到他就和老鼠看到猫一样疯狂逃窜，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