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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夭 ...


  •   “所谓世外桃源,虽然只是传说中的圣地,然而在这个社会中,只要你有钱,什么都是可以得到的呀。”月绮望着窗外正午艳阳下高楼大厦林立的都市,喃喃的说。

      月华看着月绮倚窗而立的身影说:“老哥,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刚刚说的事?”

      月绮听到弟弟明朗的声音,才从勉强集中自己恍惚的精神。他转过身,微带了一点愧疚的说:“抱歉,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月华对着哥哥背对光线,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忽然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明明是很严重的事情,为什么一到哥哥这里就变成得无足轻重了呢!

      无奈的叹息,月华再一次对某个心不在焉的人说:“哥,你还记得我们正在进行的那个抗衰老的计划吗?”

      月绮点头,“抗衰老的生化工程,现在我们进行的最大的投资,出了什么问题吗?”

      月华看着终于认真起来的老哥说:“被盗了,一部分资料。虽然对主体没有太大的影响,但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月绮沉默,然后问:“查出什么了吗?”以他对月华的了解,这件事绝不仅仅是资料被盗这么简单。毕竟他只是一个懒散的人,而月华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管,所以只有遇上麻烦,才会对他这个做哥哥的说。

      月华努力想看清哥哥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然而他什么都看不清楚,稍稍有一点犹豫,他说:“是叶蓁,是她盗走的。”

      月绮没有动作,有一刻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半晌,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低喃着那个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名字:“叶……蓁……”

      月绮侧过脸,暴露在光线下的脸,布满了伤痕。然而他的眼瞳极美,上挑的妖媚凤眼,衬着伤痕累累的脸,便觉得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月华看着哥哥毁掉的脸,在心底默默叹息,即使是再先进的技术,也弥补不了那些无法消除的疤痕,依稀记得小时候的哥哥漂亮得像个洋娃娃,然而如今却只有一张彻底被毁掉的脸。

      而月绮只是看着窗外,恍惚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一年,他七岁。

      那一年,他七岁,还是个孩子,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有着天真,淘气的一面。同时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他,远比同年级的小孩成熟。然而一夜间,他的世界翻天覆地。所有的一切,皆源自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叫做叶蓁,其叶蓁蓁的叶蓁。

      那时的叶蓁,是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女子,在月家的支持下研究胚胎的培养,想用人的细胞培养出复制人,如果这个计划成功,那么就会开创一个新的世纪,所以这个计划叫做“创世纪”。然而大多数培养出来的试验品,有的在胚胎时期就会过渡分裂成为畸形的肉瘤,即使成功地具备了人型,也很快夭折,唯有的几个成功的活下来的试验品,也很快的失去活力而死亡。

      几年下来,叶蓁没有作出什么成果,没有一个试验品活下来。而那时的月绮活泼好动,因为好奇而偷偷溜进了叶蓁的实验室。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那个实验室就像是地狱一般,死去的胎儿和婴儿泡在福尔马林液里面,还有些小小的尸体正在解剖中。月绮吓坏了,宠溺儿子的月家家长决定撤资。这对叶蓁而言,几乎如晴天霹雳一般,如果失去财大势大的月家的支持,她的研究举步维艰,何况为了这个计划,她花了大量的时间,身为女人最精华的年纪,已全部押在这个实验上。为了这个计划,她放弃了自己的爱情,放弃了自己的家庭,所以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在最后的期限中,叶蓁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在做试验,为了试验而陷入半疯狂的状态的她,用了大量自己的细胞来培育。终于,在最后的期限前,叶蓁成功了,在无数的失败后,终于有一个继承了她的血肉的小女婴活了下来,她为那个女婴取名为灼华,灼灼其华的灼华。

      叶蓁欣喜若狂的去请月家的人来看她的成果,然而当她带着投资人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最后的试验品灼华,也已经死了,还带着温热的尸体静静的躺在被当作床来用的手术台上。叶蓁呆立着,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跟着父亲前来的月绮,看着灼华的小小的身体,四肢微分,睁大的双眼无神的凝望着天花板,心中隐隐的哀痛驱使他走上前,伸手抚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轻轻将她的眼合上。然后,回过头,月绮上挑的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父亲,等父亲下最后的结论。

      月绮的父亲,月家的家长,看着实验室里一个又一个以胎儿或婴儿的样貌死去的孩子,无力的叹息,虽然这是一个可以开辟一个时代的计划,同时,这也是一个不停在谋杀的计划。或者这些被培养出的生命都不能算是一个人,但他们都曾经是活着的。他自问没有足够的毅力来面对这些代价,带着深深的愧疚,他,月家的主事者,正式宣布放弃创世纪计划。

      所有的人陆续离开了这间实验室,只有呆若木鸡的叶蓁还在。她的梦想,她的未来,她的一切,在月家放弃投资的时候,已经全部化为泡影。

      呆立良久,叶蓁狂叫,她发疯似地把所有的实验器具打破砸烂,甚至伤到了自己都没有感觉。她流出的鲜血溅到灼华身上,灼华巴掌大的小脸立刻染成了红色,而叶蓁,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是心中满满的挫折和失落,最后扭曲成深刻的恨意。她恨,很放弃她的月家,更恨月绮,那个有着一双妖媚凤眼的美丽孩子。失去理智的她,在那一天偷偷跑到了月家,深夜里的一把火将月家大宅烧成灰烬。

      那一把火,让月家几乎家破人亡。只有当时七岁的月绮和三岁的月华还活着,在哥哥的保护下,月华几乎是毫发无伤,只是稍微受到了惊吓,而月绮,则在大火中毁了容。

      至于叶蓁,在那场大火后,消失了。实验室中,灼华的尸体,也消失了。

      而后,月绮与月华的祖父匆忙赶来,成为两兄弟的监护人。已经不理家族事务很久的祖父,骤逢老年丧子之痛,哀伤欲绝。然而重伤的月绮,年幼的月华,让老人振作起来,全力抚养两个孩子。

      月绮在做过四次大手术之后,才渐渐康复,经过长时间的调养,才渐渐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然而毁掉的容貌,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童年的伤,让月绮一夜间成长。他知道自己的脸,让别人很难接受,所以月绮就养成了离群索居的习惯,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自己的脸,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也渐渐学会享受一个人的悠然自得,养成了优雅而淡漠的性子。他不喜欢人群,讨厌和别人接触,也因此,月绮不善于和别人接触,但他不是无知的,博览群书的他尽管很少离开祖父特意为了保护他而建的桃花源,可所有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现代通讯的发达,使得他只要拥有一台小小的电脑,再加上技术,就可以知道他任何他想知道的事。脸上的上让他学会了无欲无求,只是懒懒散散得过自己的日子。至于月华则是他唯一的牵绊,不仅仅是因为月华是他的亲人,还因为月华是唯一可以自然的对待他的人,让他无须任何掩饰。所以他选择站在弟弟身后,默默的支持他。

      至于月华,从三岁后就被当成继承人来培养,尽管年纪还轻,却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角色。他崇拜哥哥,因为哥哥虽然懒散,但却是敏锐的,什么事哥哥都看在眼中,只是习惯了旁观者的位置,所以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也因此哥哥一直是他背后最坚强的势力。同时,为了让保护哥哥,让失去身体的自由的哥哥维持自由的心境,他努力长大,努力变强。

      二十年了,祖父过世了。月华成为月家新的主事者,而月绮则依旧在他的桃花源中,懒散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而归来的叶蓁,又要给月家带来怎样的灾难,谁也不知道。

      看着沉默的哥哥,月华眼中有担忧。二十年了,哥哥走过怎样的挣扎,他都知道。他看着哥哥因重伤在生死间徘徊,看着哥哥因别人恐惧的目光而受伤。那时候,他好怕哥哥想不开,毕竟一个曾经人见人爱得可爱小孩,在一夕间,所有人都变得惧怕他,这让一个孩子怎样能够承受!最终,哥哥坚持了过来,熬过了身体和心灵上的痛苦,变得优雅而淡漠,为自己找寻了一个旁观者的位置。只有一直站在哥哥身边的他知道,月家,最坚强的人是他的哥哥月绮,他最后的亲人,也是他最崇拜的人。

      不想再看到哥哥被过去的梦魇抓到,月华凑到月绮身边,换上了一脸调侃的表情,用一种三八兮兮的声音问:“老哥啊,怎么没有看到你那颗扁扁的小桃子呢?”

      月绮看着月华一脸的戏谑,有些啼笑皆非的说:“不要叫得那么奇怪,她叫桃夭,桃之夭夭的桃夭。”

      月华撇撇嘴:“还不就是一颗很粘你的桃子嘛!”说实话,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哥哥关心除自己以外的人,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抛弃一样,还真是很失落。所以说,既然总有一天,他要乖乖的叫那颗桃子为大嫂,所以当然要趁现在欺负个够本儿才行。

      月绮忍住笑意,一巴掌拍向正在做怪脸的弟弟的后脑。看着弟弟一脸哀怨的揉着被攻击的部位,月绮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说:“桃夭在里面的卧室里睡午觉。”看不出表情的脸,却在提到桃夭的名字时,散发出满满的温柔,上挑的凤眼中,写满了宠溺,却又不自觉地带出柔媚。

      “还在睡!?”月华怪叫,“那家伙除了吃和睡还会做什么!?”月华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爱上那样一个嗜吃嗜睡,懒懒散散,又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明明自家大哥已经很明显的表现出来他的爱意,可是那个丫头硬是迟钝的没看出来,居然还理所当然的享受月绮的呵护。害他这个做弟弟的又羡慕又嫉妒。

      月绮看着哀怨的弟弟,又想笑又无奈。他的弟弟就是和桃夭不能和平相处,害他不知道该偏袒谁,最后只能袖手旁观,淡笑不语的看着他们的吵吵闹闹,你追我跑,给他如死水般的生活带来活力与生机,还有希望。

      一通电话打断了兄弟间的嬉笑,月华带着一脸的哀怨回去继续工作,履行月家主事者的责任,努力赚钱养家。

      而月绮,则走到卧室里。推开卧室的门,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床上,那个系住他全部爱恋的小丫头整个人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只有那张粉嫩的娃娃脸露在外面。月绮坐在床边,看着酣睡的桃夭,再一次庆幸自己遇上了她。若不是三年前的那一次偶然,他也不会遇到桃夭。

      三年前,他也是住在这里。这栋大楼是月家的产业,整个顶楼都是留给他这个躲避人群的人的,其余的楼层都用作办公。平日里,就算晚上所有人都下班了,他也是很少离开顶楼。只是那一个夜晚,月华有应酬,所以只留下他一个人。他像往常一样帮助弟弟整理工作上的一些资料,偏偏那一天,顶楼的打印机坏掉了。所以他走到楼下,想用公司里的设备,也因此,在那一天,他遇见了桃夭,那个因为太过贪睡而不得不加班赶工的女孩。

      每次想起第一次见到桃夭的时候,月绮就忍不住想笑。还记得那时,看见深夜里应该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居然还亮着灯,他非常的惊讶。推开虚掩的门,看到的就是站在打印机前,可爱的小脸扭曲成肉包的小丫头。机器一张一张的吐出已经打印好的资料,而那个个子小小的女孩只能站在一旁乖乖的看着。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但是那张写满困倦的娃娃脸拴住了他的脚步,让他不能离开。

      当他看见女孩的眼睛直愣愣的对着他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布满疤痕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他不想吓到那女孩,想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当他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时,那个有着一张粉嫩的娃娃脸的女孩一脸激动的扑了过来:“谢天谢地,原来还有人在!”软软嫩嫩的声音格外的好听,她拉着月绮走到打印机前,指着一对待打印的资料说:“这些,每一张复印1000份,然后按顺序装订好,记得明天要用。我先睡一下,醒了就帮你。”说完,她一边秀气的打着呵欠,一边坐好,然后趴在办公桌上,几乎是立刻就坠入梦乡。

      月绮看着眼前一大堆要打印的资料,又看看似乎睡得很沉的女孩,身体机械性的按照女孩的吩咐去做,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女孩看到他在灯光下的脸,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他和普通人一样。月绮轻轻叹息,这辈子他唯一希望的是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只是这永远都是妄想,摸着自己凹凸不平的脸,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做一个普通人。然而那粉嫩的女孩,却让他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习惯了以优雅的淡漠来粉饰太平,而这丫头,却打碎了他的面具。

      那一刻,月绮知道,自己动了心。

      当他按照女孩的吩咐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好时,那女孩还在睡。眼看着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月绮不可能再留在这里,于是他把那个娇小粉嫩的女孩抱上了顶楼,那个只有他的桃花源。

      那时,他一直守在女孩的身边,想知道当她醒来时,看见他伤痕累累的脸会有怎样的反应。当女孩睡饱了睁开眼的时候,她只是有些茫然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彻底清醒过来,说:“你是谁?”

      他一直看着她,注意着她的表情,不曾移开目光:“月绮。你不怕吗?”

      女孩傻傻的问:“怕什么?”

      他笑,然而只是让他的脸变得更加狰狞,只有极美的眼瞳中,流露出的温柔真实地反映着他的心情:“我的脸,这些伤痕,你不觉得可怕吗?”

      她看着他的眼,憨憨的说:“伤痕就是伤痕,无论伤在手上腿上都是一样的,同样的,伤在脸上的也是伤,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看着刚清醒过来的女孩,问:“你叫什么?”

      女孩笑的灿烂:“桃夭,桃之夭夭的桃夭。”

      看着桃夭灿烂的笑容,月绮仿佛看到初春的时候怒放的桃花,绚烂而夺目。那时,他知道,他要留下她,留下她灿烂的笑脸。

      认识桃夭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们的关系依旧停留在暧昧的阶段,他所做的只是用尽全部的心神去宠溺她,无条件的顺从她所有的要求,在她饿的时候奉上专门为她准备的零食,在她困倦的时候为她提供一张舒服的床。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包容她小小的任性。而桃夭一如当初那样,有一点儿笨笨的,有一点儿憨憨的,在有意无意下流露出一点点的妖。她是聪明的,却拒绝思考,所以总是慢上半拍,显得迷糊可爱。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看到他面目全非的脸,她是唯一一个不害怕,不恐惧,也不同情的女子。在桃夭面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于别人的地方。让他也可以用正常的心态去面对她,不会有任何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就是他想要的幸福啊!只是这样的幸福,到底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三年了,对桃夭的了解依旧是只局限于她的名字而已。他什么都不去问,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专心的宠溺桃夭。毕竟他要的只是那个依旧是粉粉嫩嫩的,仿佛长不大一样的女孩,其他的一切与他无关,仅此而已。

      优雅的坐在屋子里,脸色苍白的叶蓁悠闲的享受着上等的红茶。然而散落一地的资料,混乱的房间却与她的闲适格格不入。叶蓁却不在意,这些凌乱的资料都是从月家偷出来的。二十年了,为了复仇,为了彻底打垮月家,打垮月绮。她已经准备了二十年了。她要用事实告诉月绮,当年的她没有失败。只是当月绮知道的时候,也是她复仇的高潮。依旧优雅的贵妇人,脸上的笑容却让人冷到骨子里,微闭的眼中,闪烁的是彻底的疯狂。

      接下来的日子,对月华而言是焦头烂额的。唯一放松的时刻就是在顶楼和大哥聊天,顺便欺压一下桃夭的时候。无论在外人严重他是怎样的英明果断,潇洒爽朗,在月绮面前,他总是自然的放下全部的面具,放任自己孩子气的那一面袒露。然而他写在脸上的疲惫,黑色的眼眶,深青的眼袋,让向来关心弟弟的月绮明白月华所承受的压力并不像他所表现得那么轻松。

      月华聘请了几名精英来为他调查资料失窃的事情。但是,在严密的守护下,居然还是有资料一部分一部分的被偷走。虽然每一次对丢失的资料都不是关键的部分,然而这样一部分一部分的累加起来,丢失的那一部分已经对月家的正在进行的抗衰老的计划造成了严重的威胁。而当最后的调查结果放在他的面前,月华的脸色已不仅仅是凝重可以形容的了,那简直已经是达到了恐怖的境地。

      经过简单的思索,月华带着调查结果走到了顶楼。推开门,大厅里没有人,月华放轻脚步,走到卧室前。推开卧室的门,月华不意外的看见床上睡得人事不醒的桃夭,还有坐在一旁,痴痴的看着桃夭的月绮。

      月绮听见有人进来,一抬头正好对上弟弟难看的脸色。月绮站起身,放轻动作,走出卧室。他知道,月华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像个可爱的弟弟一样,一点点的放纵,一点点的任性,像个不肯长大的孩子一样可爱。而如今月华在他面前路出这种凝重的脸色,那只说明一件事,就是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严重到月华他自己无法解决。

      回到大厅,月华将手中的调查结果交给哥哥。月绮看了很久,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极美的眼瞳,掩在长长的眼睫之下,只有慢慢散发出的冷凝的气势,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说明了他的心情。

      半晌,月绮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月华:“你怎么说?”

      月华犹豫,一咬牙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所能搜集到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

      月绮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会是她,不会是桃夭。她没有理由去偷那些资料。”

      月华看着哥哥眼中的冷冽,为了大局考虑,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也无法相信,但是,能从加强了的保卫中把资料偷走的人,除了相关的研究人员,就只有你,我,还有桃夭。”

      月绮无言,只是再次低头翻看手中的资料。慢慢的说:“你不觉得,这么明显的证据,反而让人觉得桃夭是被诬陷的吗?”

      月华知道,哥哥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无条件的信任。而他不同,他代表的所有员工的利益,他必须为所有为月家工作的人考虑:“所以,才有必要让桃夭来澄清一下。”

      月绮深深叹息,所有冷凝的气势在一瞬间消散,只留下无力的倦怠:“我知道了,等她睡醒,我会问她的。”

      月华看着哥哥疲惫的面容说:“对不起。”他也不想怀疑哥哥深爱的人,何况那个人是一个怎么看都像长不大的孩子的人。

      月绮看着弟弟带着愧疚的脸,眼中盈满温和:“不必道歉,这是你的职责。”

      看着哥哥恢复了懒散的样子,月华松了一口气。不吝啬的送出明朗的笑容,兄弟间,还用多说什么。

      惺惺相惜的兄弟只是专注于对方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卧室的门后,桃夭娇小的身影从月绮离开卧室后就一直站在那里。

      离开顶楼,月华深深祈祷,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依哥哥的性子,若是不在乎的,怎么样都无所谓,而桃夭,占据了哥哥的全部心神,若是被背叛,哥哥个性中玉石俱焚的那一面会让所有人都万劫不复。他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局,只能希望桃夭真的是一个和外表一样天真迷糊的女孩。他想要的,只是哥哥能摆脱过去的梦魇,得到快乐,仅此而已。

      然而第二天,月华再次进入哥哥的桃花源时,却发现月绮和桃夭都失踪了。那时,月华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找回哥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月绮醒来,是因为身上的疼痛。他睁开眼,立刻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以至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他看到了自己的房间,二十年前,在毁于那场大火的月家大宅里,那间属于他的房间,而现在,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有一瞬间,月绮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二十年前,那时,他是天之骄子,在这里,到处都留下了他的快乐,就好像这二十年只是一场长长的梦。

      月绮咬牙,强迫自己振作。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怎么怀念都也会不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场大火之后灰飞烟灭了。勉强收敛心神,月绮想从床上起来,却虚弱无力的滚下床,整个身体没有一个地方不再痛,刀割一样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打量自己的情形,月绮苦笑,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伤口,有些已经止血,但是很有很多伤口还在流血。看着自己一身的血迹斑斑,月绮眼中充满无奈,久病成良医,可以说是在医院中度过童年的他当然清楚自己身上的伤口虽然看上去很恐怖,但实际上,没有一道伤口在要害上。然而大量的失血,别人难以想象的疼痛,虽然对他的性命没有太大的影响,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在他认识的人里,能准确地掌握人体的构造,而又恨他的人只有一个。

      月绮叹息,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他勉强移动身体,狼狈的移动到墙边,倚着墙,他终于可以轻松一点,轻喘着,看着自己更加糟糕的状况,月绮无奈,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不去想和桃夭一起享受晚餐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昏睡,不去想自己怎么会在这么诡异的地方,不去想桃夭的下落,不去想弟弟的焦虑,不去想自己的未来,只是靠在墙上休息,养精蓄锐,等待叶蓁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推门的声音,月绮张开眼,看向走进来的人。走进来的中年女子保养得很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一身的贵气,动作优雅,怎么看都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只是她眼中的癫狂与她的雍容华贵格格不入。然而月绮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他只是定定的看着中年女子身后娇小的女孩。

      认识桃夭三年了,印象中,她一直都是简单的,嗜吃贪睡,喜欢撒娇的丫头,就像彼德•潘一样,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第一次,月绮在桃夭脸上看到成年女子的表情。站在那中年女子身后的桃夭一脸的淡漠,就像是没有表情的琉璃娃娃。月绮闭上眼,睁开的时候,他没有再看桃夭一眼,第一次,他的眼中没有桃夭的身影,只有中年女子那张被刻骨的恨意扭曲的脸。

      中年女子轻蔑嫌恶的看着坐在地上的月绮,手中不经意的玩弄着小巧锐利的手术刀。多少年了,她终于等到今天了:“还记得我吗?”不稳的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月绮优雅而淡漠的回答:“叶蓁。”没有犹豫的道出那个梦魇般的名字,已经碎掉的心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无论是爱,或者恨。极美的眼瞳如玻璃一般,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是一片的空白。

      叶蓁看着四周的摆设说:“为了今天,我特地买下了月家的这块地,恢复成当年的样子,怎么样,跟当年一样吧。这些可都是为你准备的。”

      月绮不置可否,只是淡漠的看着叶蓁,极美的眼瞳中只有一片空白。

      没去注意月绮的反应,叶蓁微笑,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当年的天之骄子,居然沦落到如此的境地。我要让你后悔当年阻止创世纪计划。”

      “我不会后悔,那么多条死去的生命,你与刽子手没什么差别。”月绮淡淡的回话。

      叶蓁看着月绮,心中充满不甘,不甘心明明他已经一身狼狈,走投无路,却依旧淡然若水,优雅而从容,贵公子的气势一点不减。叶蓁想看他后悔,想看他的痛苦,想看他的恐惧,所以她笑,明明是优雅的笑,却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冷:“想不想知道我和桃夭的关系,想不想知道桃夭是什么,想不想知道桃夭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注意着月绮的反应,得意地看到月绮在听到桃夭的名字时,玻璃般的眼瞳,微微泄露出些许的波动。

      站在叶蓁身后的桃夭,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身体微颤,脸色死白。然而,她依旧僵硬的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看在眼中,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叶蓁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月绮身上,她得意洋洋的宣布答案:“还记得当年最后死去的那个试验品吗,那个被命名为灼华的女婴。对,她就是桃夭。想不到吧,她还能死而复生,她是我的分身,依附我而活着,所以我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

      叶蓁兴奋起来,滔滔不绝的道出所有的一切:“知道吗,当年我烧了月家,然后就回到实验室,结果发现灼华居然在呼吸。知道她为什么能活过来吗,因为血,居然只有我的血才能让她维持生命的机能。动物的血,别人的血都对她没有用处,只有我,只有我能让她活下去,她是我的妹妹,我的女儿,我的分身。小时候她根本不能离开我,几乎每天都要依靠我的血来过日子,直到最近几年,她喝血的次数随着身体的成熟而减少,最长可以在半年内不用喝我的血,只是嗜睡,所以我让她接近你,她成功了,让她偷资料,她也做了,最后,我让她把你带来,所以你来了。想不到吧,当年反对创世纪计划的你,居然爱上了唯一成功的试验品。”

      叶蓁得意的狂笑,终于等到了今天,她终于成功了。当年她赌上了青春,赌上了爱情,赌上了家庭,只为了试验而活。当实验被迫中止的时候,她是怎样的万念俱灰,今天,她终于让当年中止试验的月绮也尝到了这样的滋味。二十年来,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今天,她,怎能不得意!

      而月绮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懒散而从容,优雅而淡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极美的眼瞳静如止水,什么都映在其中,反而让人什么都看不出。

      从开始,桃夭,对叶蓁而言的灼华,就一直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看着地上一身血迹的月绮,他伤痕累累的脸上,又因叶蓁的癫狂而添上了新的伤口。他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安静的,就像没有痛觉一样。灼华明白,从三年前她就知道,月绮从来都是这样的,任何时候他都是懒散而从容的,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被她背叛了的现在,他依旧是如此的淡漠,优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灼华看着,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以她对月绮的了解,她以为月绮会和叶蓁斗争到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叶蓁宰割而不反抗,就好像,就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放弃了一样。

      终于,灼华明白了,只是突然觉得悲哀,原来自己的背叛居然可以让他心灰意冷到什么都放弃,甚至连生命都不在乎了。灼华莫名的想哭,究竟是叶蓁的计划太成功,还是他月绮太笨,她只是一个又懒又笨的人而已,却可以伤他到如此的地步。低下头,灼华看着自己的手,在月绮身边的三年,她过得就像一个公主,所以她的手白白嫩嫩的。握紧拳,灼华默默下了一个决定,既然月家的悲伤是从她开始的,那么,就由她结束吧,月家的灾难,真的已经够了。

      叶蓁得意的狂笑突然停止,她看看月绮,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术刀,下了最后的决定。她慢慢走近月绮,慢慢露出狰狞的笑,仿佛地狱来的使者,让人不寒而栗。月绮只是安静的看着叶蓁走近自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也不想逃,既然最想要的人他都留不住,那么他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

      没有费半分力气去挣扎,月绮平静的看着,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向最后的结局。

      “阿姐。”软软嫩嫩的声音轻唤。

      叶蓁抬头,看向灼华单纯的笑脸。桃夭慢慢走上前,笑得天真烂漫:“让我来好不好?”

      叶蓁看着月绮一身的死寂,得意地将手术刀交给自己的半身。对叶蓁而言的灼华,握紧手中锐利的小刀,一步一步地走到月绮身边。

      月绮看着他心中的桃夭手握着刀站在他面前,眼前的女孩巧笑倩兮,一点点的憨,一点点的妖,仿佛初次见面时,那个懒懒的,迷糊的,不肯长大的小丫头又站在他面前,用她的单纯网住了他,让他立刻陷落。恍惚中,月绮仿佛又见到在这三年中,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那个桃夭。

      突然,溅了一脸的温热液体唤回了他恍惚的心神。月绮张大眼,惊愕的发现灼华手中的刀插在了叶蓁的心房之上。

      叶蓁又惊又怒,她嘶吼:“死丫头,你不想活了吗?我死了你也活不了,难道你忘了吗?”

      灼华微笑,憨憨的笑容中却有浓重的哀伤:“没忘,我当然记得。可以算了吧,像我这样的生命不该存在的,所以,阿姐,陪我一起走好不好。”

      叶蓁想笑,涌上喉头的血却让她笑不出来。她只能不甘心的看着灼华:“我不要放弃,不要放弃,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局面,我怎么能够放弃。”

      灼华温柔的看着叶蓁,勾出清浅的笑容:“抱歉,阿姐。灼华本就不应该存在,若可以选择的话,我宁可我只是桃夭。”说完,桃夭闭上眼,拔出了叶蓁心口上的刀。鲜血喷溅,叶蓁倒下,死不瞑目。

      桃夭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鲜血,然后面对月绮。月绮惊讶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无言。
      桃夭只是微笑:“抱歉,我骗了你。如果你要报复的话,就等下辈子好了,欠你的我一定还。”桃夭轻咳,鲜血溢出,染红了苍白了薄唇,也染红了月绮的眼。

      桃夭维持着微笑,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红色有叶蓁的也有她自己的,这一次是真的走到了最后。只是如果她可以代替月绮的话,那么她情愿让灼华消失。她欠他的太多太多,唯一能做的却只有这一件事,依存的生命她不要了,如果可以,她情愿只是桃夭,只是那个窝在他身边,懒懒的打着呵欠,什么也不用听,什么也不用看,恣意的放纵自己享受他的温柔的桃夭。不知不觉间,眼泪滑下,只是她没有时间了,流失的鲜血也带走了她的力气,再也无力支撑自己,桃尧跌倒,就像碎掉的琉璃娃娃一样,再也无法弥补。

      月绮惊骇的瞪大眼,已经虚弱至极的身体在意志力的支持下,扑到桃夭身边。他看着桃夭满身的鲜血,却无能为力。他慌乱至极,不停的唤着桃夭的名字,而桃夭只是像睡着了一样,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他强行灌她喝下叶蓁的血,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桃夭的生命一点点的消散,他做了能做的一切,只是在那一刻深深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心如死灰。

      很久很久以后,月华仍清晰地记得当年找到失踪的月绮的那一刻。当他找到那间被修复的月家大宅的时候,在那间诡异的房间里,推开门,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叶蓁的尸体倒卧一旁,睁大的双眼突出,死不瞑目。月绮默默地坐在地上,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静静地抱着桃夭,上挑的凤眼写满了宠溺和爱恋,极美的眼瞳中只映着桃夭仿佛熟睡一般的面容,专注的就好像不看着她就是在浪费时间一样,唯一和往日不同的是他的一身伤口和满身的血迹。而桃夭,她静静的睡着,娇嫩的睡颜和往昔一模一样,只是太过安静,安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染血的薄唇弯成浅浅的弧度,染血的娃娃脸上写着平静。那一幕,血腥至极,温馨至极,也哀痛至极。

      那一刻,月华莫名的有想哭的冲动,只是眼睛涩涩的,没有眼泪,难受的想尖叫,想打人,想做些什么来发泄一下,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看着。

      到如今,月华依旧忘不了那时的那种沉重得让人疯狂的感觉。很久很久以后的现在,在桃夭的忌日,他站在月绮的桃花源中,默默地看着窗外,犹记得失踪很久的哥哥最爱站在那里,懒懒散散的和他聊天,而桃尧除了睡觉的时候之外,最喜欢靠在月绮身边撒娇,每每都让他又妒又羡。

      只是如今,物事人非。

      他是月家的主事者,无论何时他都是最强的。只有,在今天,请允许他的软弱,请原谅他的流泪,他只是在怀念,怀念长不大的桃夭,怀念他最崇拜的月绮,还有那段相伴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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