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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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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临市夏夜的风干燥,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宋昕晚站在门口,长裙被风吹的鼓起,像是灌满了气的氢气球,滑稽圆润。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声音此起彼伏,中气十足,似一个中年旅行团即将到站,热闹非凡。
宋昕晚站在正中,怕自己挡路,便转身打算站在一旁,让身后人过去。
转身的一瞬,几乎只需一秒,她便认出宋昭的脸。
男人很高,站在队伍最后,与前面那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同,高挑的身形让他如站立于鸡群的鹤,扎眼,桀骜,不屑一顾,让人挪不开眼。
许是健身了得,身材保养得当,与六年前还有些圆润少年气的面庞不同,此时的宋昭,剑眉星目,眉眼间只剩稳重,脸颊上的肉也早已被岁月稀释。
清晰的下颌线提醒着两人分开的年岁,宋昕晚不受控制的退后一步。
饭店大厅敞亮宽阔,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隐蔽自己的建筑物,她慌不择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
是面带微笑,似老同学般故作亲昵,往事一切随风?
还是假装淡漠,互为陌路?
宋昕晚不知道,她琢磨不出。之前走错包厢时匆匆一瞥的疏离眼神已经将她所有的勇气耗尽,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赌局,18岁之后她便不敢赌了。
眼看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开始慌乱,想要立马转身当做没看到。说她胆小也好,做作也罢,只要不正面应对,总能找到欺骗自己的理由。
可谁料转身太猛,太急,宋昕晚今晚穿的又是细高跟,大厅地板锃亮光滑,眼看就要摔倒。
宋昕晚觉得自己今晚一定是拿了什么悲催剧本,才会怕什么来什么,闭眼盘算自己倒地时一定要捂住脸。掩耳盗铃这种办法虽蠢但对于擅长欺骗自己的她来说还是有用的。
可等了两秒,不是自己摔倒的狼狈样子,而是腰间出现了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搂住了她。
宋昕晚心跳如雷,她睁眼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有些憨厚,看着她笑盈盈的。
宋昕晚强忍下去寻宋昭的冲动,她对男人道了谢,慌忙离开。
脚腕处传来隐隐的痛,有点被扭到了,但她此时根本无暇矫情。
一股莫名的失望临头兜下,浇了她满身。
她开始嘲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18岁就明白的道理为什么过了六年后还是没有半分长进?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退路的人啊,如果倒下,没有人会站在身后接住自己。
宋昕晚往前走,走到饭店外,岔路口上正是风口,风声呼啸,贴面而过,似在扇她的耳光,想要扇醒她那可笑的天真。
她抬手按下被风灌的鼓鼓囊囊的长裙,像是只泄气皮球,虽偃旗息鼓,但总好过被填的满身郁结。
心也随之镇静下来——他,果然还恨我。
想通了,便不再纠结。
抬眼,看到顾夏的车在闪灯,宋昕晚坐了进去,将车窗摇到底,任凭风吹散她的长发,连同着一股脑的心事,被吹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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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怔在原地,直到身边的人出声唤他才回过神来。
“小宋,不走?”
“走。”
他看着不远处站在风口的女人,想起她刚才有些不自然的走路姿势,猜测应该是扭到脚了。
宋昭皱了皱眉心,他根本没料想到会在门口再次遇到宋昕晚,更没想到她会摔倒,想要出手时却终是慢了一步。
他始终盯着她,看着她慌不择路,看着她匆匆而逃,而她却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宋昭盯着女人泄了气的长裙,心情也随之跌向谷底。
今晚的饭局自她出现后就变了样,他没办法再专注,脑海里不住的浮现出两人曾经相处的时光。
明明先招惹他的人是她,先说再见的人也是她,而自己就始终是只被她玩弄的傻狗,牵着绳子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以,对她而言,他到底算什么?
“你想什么呢?”刘凯扒着他的肩,感受到身边人的异样,好奇开口。
从今晚饭局开始就不对劲,到后面直接话都不怎么说。他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当大爷的,如果今晚不是自己在场,这合作可能都谈不下来。
见身旁人没反应,刘凯颇为不满,用手肘抵了抵他的腰,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饭店外,语气变回吊儿郎当:“看美女呢,这么出神。”
宋昭没理,知道看到宋昕晚上了车,才出声:“走了。”
刘凯气急,心想装什么高冷霸总呢,但还是难得的不去回怼,朝门外走。
一群人都喝了酒,站在门口等代驾把车开上来。刘凯站在宋昭旁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低气压,虽然平日里宋昭话也不多,整个人闷闷的,但很少有生气的时候。
刘凯默默往外挪了挪,远离这位满脸写着不爽的男人,生怕他的火气烧到自己身上来。
代驾很快开着车上来,刘凯迅速钻进车里,然后大咧咧的打开窗,也不管宋昭如何,开心挥手:“走了啊!”
说完一阵风似的开走了。
宋昭留在原地,呆在宋昕晚刚刚站过的位子,一脸落寞,而后钻进车里。
窗外广告灯牌的霓虹倒映在车窗上,像是泛黄的旧电影般不断倒退。
街影倒退,树影倒退,整个世界像是在颠倒,不断后退。
只有他在不断向前,可回忆却在脑海里不断后退。
他想起自己也曾和宋昕晚不顾一切的傻跑在人影攒动的大街上,也曾一起坐在便利店的门口看着过往匆匆的路人吃着同一份关东煮,也曾一起逃掉最后一节晚自习只为在操场上看月亮。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泡影,变成了可以细数的笑话,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烦躁混杂着酒精发酵出不一样的味道,如江水一般漫过心田。宋昭将车窗摇下,冷风灌进,拯救了他几欲崩掉的神经。
刚喘息了一口新鲜空气,宋昭就想起宋昕晚容易晕车。无论是坐什么车她都会把车窗打开,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会顶着他人怨怼的目光将公交车的车窗打开。
所以只要有同坐一辆车的机会,宋昭总会去抢靠近车窗的座位,纵使抢不到,他也会装做自己晕车的样子把窗户打开。
虽受尽陌生人的白眼,但总好过她被骂。
那时的她扬着马尾辫,堆起满脸笑,声音甜甜,朝着他喊:“宋昭,你真好。”
可如今再见,她不再对他笑,见着他时只有满眼的无措,只有逃避。
风呼呼的灌着,吹得心里裂开的口子不住的泛着疼。脑海里不断翻出的往事像是在过着ppt一般,清晰明了,连细枝末节都字字清晰。
他想叫停却别无他法,烦躁和愤怒开始慢慢爬上心头,一股气堵在心间,噎的他生疼。如若找不到释放的出口,宋昭想自己可能会活活憋闷而死。
盯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终于开口:“师傅不去景盛,去无名酒吧。”
闻言师傅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关心:“这么晚了,一个人续摊啊?”
“嗯。”带着鼻音,但更像是从胸腔处发出,眼睛黑的发亮,毫无一丝醉意。
师傅看了一眼,觉得不是个健谈的人,便不再多话,转弯换道。
刚过十一点的夜晚才是夜生活的开始,街道人影攒动,街灯开得通亮,宛如白昼,一点夜幕降临的意思都没有。
宋昭一脚踏进酒吧,婉转悠扬的歌声也随之响起。
暖黄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温馨舒适,为顾客营造出一副回家的假象。
吧台处正在调酒的调酒师小杰看到他,热络的招手打招呼:“宋哥!”
宋昭抬手晃了一下,便坐到吧台前。
小杰将调好的一杯鸡尾酒放至托盘,示意酒保端走,开始搭话:“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宋昭挑了挑眉,不甚在意:“还有谁要来?”
“凯哥啊,之前不经常你们两个一起吗?”
宋昭懒得和他多说,抬眼看他一眼:“少废话,一杯威士忌。”
许是无聊,小杰一边调一边和他说话:“你们最近都不怎么来了。”
宋昭本就不喜欢喝酒,每次来这酒吧都是为了陪刘凯。刘凯最近没遇到什么需要喝酒的事,便也不怎么来。
他想也不想,开口便回:“忙,没空。”
小杰也不再自讨没趣,知道他话少,闭了嘴。还是等刘凯来了之后再谈,会有趣很多。
酒很快调好,小杰将酒递给他,便转身去擦杯子去了。
橙黄色的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更显澄澈,泛着金黄色的光,被玻璃折射,散发着暖光。
暖黄一片之下宋昭的心却一片冰凉,冰块顺着液体穿透凹凸不平的玻璃,直接凉进他的心。
宋昭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转身而来的小杰看到这一幕来了兴趣,出声道:“怎么了,哥?”
一饮而尽一看就有心事,原来只是刘凯每回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被守在一旁的宋昭掳回去。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宋昭如此失态的样子。
作为一个喜欢听故事的调酒师,这种爆炸性事件他可不能放过。
没料到宋昭并未接话,只敲了敲桌面,道:“再来一杯。”
小杰凑近了,脸上的好奇更重了:“这酒的后劲有点大,可禁不住你这么喝。要不,你给我讲讲咋了,我给你开解开解?”
宋昭喝的有点猛,此时脸有些憋红,靠近仔细一看,眼神都有些涣散。
却还是只盯着小杰,一言不发,而后听到他的话后,似是蹙了蹙眉,有些不满,又敲了敲桌面:“再来一杯。”
小杰拗不过他,又给他调了一杯,只是酒精度数稍低。
递给他时,一脸坏笑:“说说嘛,到底啥事儿?”
见他不说话,又继续开口:“我猜猜啊,到这里喝酒买醉的无非是情场失意或者职场失意,你属于哪种?”
宋昭眼神开始飘忽,大脑也有点不清醒,闷声说道:“你觉得呢?”
小杰一看他开了口,有些兴奋:“不会是情场失意吧。你这么帅,还有人甩你?”
不是小杰夸张,他见到宋昭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挺帅的,所以才会对他格外亲切,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宋昭掀眼看了他一眼,哂笑了一声,埋头直直倒下。
小杰一脸黑线,得,八卦没问出来,还摊上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