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乐正雨枫

6、第 6 章

　　回到家后，邱刚敖换上新的西装，把那件染血的衣服扔掉了。
　　“猛鬼、王焜、可乐等人在阴间做忘忧粉的生意，赚了很多功德。”张崇邦一边整理新衣服，一边回想着刚才听到的事。“如果他们也有护体的金光，想对付他们就麻烦了。”
　　“不麻烦。”邱刚敖淡淡道，“在阴间赚的功德，跟生前的不一样。”
　　张崇邦正在叠衣服的手蓦然一顿。“什么意思？”
　　“阴间赚的功德可以买东西，但不能护体。而且生前积累的功德至少要几百万，才有护体的作用。”

　　张崇邦放心些许，又想到了一个漏洞。“如果生前的功德很少，来到阴间又想要护盾，是不是必须应聘鬼差或者巡逻队之类的公职人员？”
　　“没错，这些职业的审查很严格。”邱刚敖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案底不可能通过审查。”
　　他看得出来，张崇邦很想将那些坏人一网打尽——尽管他并不知道对方跟他们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过节，也不关心这个。

　　张崇邦思索一番，大概弄懂了阴间的规则。
　　他猜，这是一个防止人们投机取巧的机制。毕竟人都是死了以后，才知道自己生前做过的好事会有功德。他们曾经的善举都是发自内心的，这种纯粹的善心应该得到保护。
　　来到阴间后，所有人都知道做好事能赚取功德，难免会有人为了花销或者护盾去做好事，这样的出发点就变了。再说在阴间，做生意也能获取功德，要是这样得来的功德都能护体，对真正心善做好事的人未免太不公平。
　　像区万贵这种通过非法生意赚取功德的人，表面上腰缠万贯，其实也在积累罪孽。只是他看不见自己的罪孽有多少，也不知道哪天会忽然变成厉鬼，就像揣着一个随时可能爆裂的炸弹。

　　邱刚敖缓缓踱到张崇邦身边，周身那股黑色的煞气随着动作徐徐晕开，犹如一团氤氲的水墨。
　　“阿敖，你记得霍兆堂是开银行的吧？”
　　他微微点头。“有点印象。”
　　“我们平时看不见别人的功德有多少，只有刷卡消费时能查到余额。”张崇邦说道，“但作为霍氏银行的老板，霍兆堂可以查到谁积攒了大量功德，进而推测他有没有护身盾。”
　　“很多人不会将功德存在银行。”邱刚敖提醒他，“况且生前和死后的功德混在一起，他怎么知道哪些功德是生前的？”
　　张崇邦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在阳间，银行最大的作用就是保存财产。而阴间的功德直接与人绑定，根本偷不走，的确没必要存。

　　“阿敖，我打算去澳门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邱刚敖瞥了他一眼，旋即会意。“你想去赌场？”
　　“没错。”张崇邦问道，“阴间的澳门叫什么名字？”
　　“夜镜海。”
　　张崇邦仔细观察邱刚敖的容色，试探着开口。“我想带以前的同事们一起去……你介意吗？”
　　邱刚敖耸了耸肩。“你该问他们介不介意，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何止是介意？那帮人简直杀红了眼。
　　“邦主，你点可以同哩条扑街群埋一起？（你怎么能和这个混蛋混在一起？）”
　　周子俊听了张崇邦的话，情绪十分激动。“今日有佢冇我，有我冇佢！（今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几廿岁人了，唔好咁冲动啦。（几十岁人了，别这么冲动。）”吕慧思在旁边劝他，“我哋系去查案，邱刚敖同猛鬼咁熟，话唔定有乜料。（我们是去查案，邱刚敖和猛鬼那么熟，说不定有什么料。）”

　　曹宁皱眉听着他们对话，提出质疑：“佢乜都唔记得，有乜料遮？（他什么都不记得，能有什么料？）”
　　张崇邦先是示意他们冷静点，再慢慢解释。“佢都唔算完全失忆，接触到识得嘅人就可以霖番起少少。我想带阿敖去，一方面系唔放心佢一个留系度，一方面都系想帮手查案。（他也不算完全失忆，接触到认识的人就可以想起一点点。）”
　　“咁你有乜意见？你肯同我哋咁多差佬一起去？”关颂谦将目光转向始终保持缄默的邱刚敖。
　　“No problem.”邱刚敖理所当然地应允，像是在决定一件与他本人毫不相干的事。

　　这场荒谬又滑稽的澳门之旅就这样提上了日程。
　　他们按照约定的日期前往海关，在人群之中排队等候。邱刚敖身上笼罩的黑气阴森诡异，周围的人们见之纷纷避让，退开了好一段距离。
　　“你们这么多善灵，为什么要和一个恶煞待在一起？”海关人员检查着他们的证件，感觉有些不寻常。
　　张崇邦与邱刚敖对视一眼，帮他解释：“我们以前认识，他是后来变成恶煞的。”
　　海关人员在他们的证件上盖了章，也没多问，反正阴间并不限制恶煞出境。他将证件还给张崇邦一行人，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过去。
　　“下一个。”

　　香港本来就离澳门不远，自从2018年建成了港珠澳大桥，更是连坐船的工夫都省了，香港市民只需过桥即可前往澳门。
　　阴间没有交通工具，通过海关的居民们也懒得自己开车，直接腾空而起，飞越港珠澳大桥。黄泉海就在他们脚下，湛蓝的海波浩瀚无边，雪浪随着海风不断翻滚，直至与岸边礁石碰撞，一颗颗银珠随之跃起，又从空中洒落。
　　张崇邦等人初来阴间，第一次体验到飞行的神奇，既兴奋又担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摔了下去。
　　邱刚敖看出他们心里的担忧，毫不客气地嘲笑：“怕什么？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死，甚至不会受伤——别忘了，阴间只有鬼，没有人。”

　　“不会讲话可以闭嘴。”周子俊瞪了他一眼，“不需要你提醒我已经死了。”
　　邱刚敖不以为意。“我说得有错吗？”
　　猎猎风声从他们身边擦过，飞行的速度越快，耳畔呼啸的风声就越响。他们渐渐听不清身旁的人在说什么，只专注地沿着港珠澳大桥的曲线一路飞行，希望快点抵达目的地。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片屹立海上的地块终于近在眼前。他们缓缓降落在地面上，脸颊都被风吹僵了，发型也凌乱不堪。吕慧思庆幸自己没留长发，不然这会看起来肯定像个披头散发的疯子。

　　“我2019年来到阴间，那时港珠澳大桥刚通车不久，还没来得及去一趟。”邱刚敖用手指梳理着被吹乱的卷发，回头看了看那座被称为奇迹的长桥。
　　“那你现在看到它了。”
　　张崇邦遥望着“夜镜海-海关”几个大字，觉得阴间和阳间的海关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地名有所变动。“飞过这座桥，有什么感觉？”
　　“很爽。”邱刚敖没有在意其他人的眼光，直接说了实话。
　　那种肆意驾驭疾风的自由与痛快，就好像是……真真正正地变成了一个“人”，而不是无牵无挂，死气沉沉地在幽冥长路上游荡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