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鸟》Dky川

2、你疼不疼啊 旺

　　旺旺不见了。
　　男孩是在清早奶奶的喊声中被吵醒的。
　　"旺旺，旺旺！"
　　奶奶好像在找旺旺，可是叫了很久，都没有回应。
　　不应该啊，旺旺那么乖，平时叫一句就会屁颠屁颠的跑过来，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男孩意识到事情不对，赶忙穿起衣服起身。
　　"旺旺，旺旺！"
　　男孩也不停的叫着，对着一切旺旺常去的地下通道，狗窝，还有他们的秘密基地。
　　空空如也。
　　男孩心里盛满了担心，嗓子因为昨天的哭泣哑的吓人。
　　他叫不动了。
　　"那狗终于安生了，每天吵死了。"邻居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大腹便便地走出来，嘴里嘟囔着。
　　"爸爸，我们明天还有狗肉吃吗"身后跟着他的儿子，大声地，满含快乐地询问到。
　　"没——"男人刚想回答，忽然瞥见了站在门口的男孩。
　　他眼神忽然显得慌张起来，拉着儿子就进了屋，赶忙关上了门。
　　男孩愣住了。
　　是什么意思？
　　他们把旺旺吃了?
　　男孩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往家跑。
　　他突然想起来旺旺刚来的时候，跟他最亲，老是用舌头舔他。
　　他一开始可怕了，可奶奶说这是狗狗在示好，他就跟它越来越亲。
　　他又想想起来旺旺生第一窝崽的时候，那些小旺旺喜欢追着他跑，那还没长成的牙齿咬他，很可爱。
　　不过很快它们就被卖了。
　　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清晨，男孩醒来后它们就不见了。
　　奶奶说它们被爷爷卖去了新家。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它们在新家好不好
　　他只知道他昨天刚跟旺旺商量好他们的新名字。
　　他只知道旺旺那天一口饭没吃，整个人蔫了吧唧的，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旺旺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是错觉吧。
　　直到第二窝 第三窝……
　　到后来旺旺再也不会生了，它只是一个看家护院的狗，而不是一个母亲，或是一个奶奶或者外婆。
　　旺旺后来也不会再去它们的地下通道，秘密基地。
　　或许是因为他大了
　　可男孩每每看见旺旺独自爬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他就想或许不是因为这个。
　　可现在他只想旺旺回来。
　　奶奶摇了摇头，他们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
　　男孩怅然若失
　　心里总像失去了什么一样。
　　……
　　十天了
　　旺旺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男孩是在这十天的夜里慢慢想清楚的。
　　因为静谧的夜会告诉他
　　空荡的狗窝会告诉他
　　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应该知道了
　　他后来很怕狗
　　准确来说是怕旺旺以外的狗
　　他觉得没有一个狗再会像他的朋友，家人一样对他那般亲近。
　　没有所以他害怕。
　　……
　　今天男孩又哭了
　　是他攒了一个星期的卡牌被他们抢走了
　　一张不剩。
　　他们互相之前会通过游戏的方式赢来赢去。
　　可他们对他从来不会。他们从来都是直接抢
　　他明明藏的很好，藏在了书包的最里层，他以为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
　　没想到他们翻他的书包找钱的时候还是发现了。
　　他们拿走了全部，还有他买卡剩的钱。
　　男孩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哭，背着空荡的书包，眼里噙满了泪水，模样是那样可怜。
　　下雪了，是纷飞的大雪，昨天的大雪纷扬。
　　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男孩踏着大雪，一步一步地走着。
　　南方的雪不会堆积，但路会很滑。
　　男孩一踉一跄，摔了两跤。
　　还好，衣服厚，不痛。
　　手蹭破了点皮，流了点血，脚抽着痛，是阵痛。
　　但是此时对这个男孩来说都没有失去那些卡牌痛。
　　他终于回到了家。
　　他没想到爷爷在家。
　　他挨了一巴掌，因为爷爷让他立刻停下。
　　他早就哭的不能自已了，哪有那么容易不哭。
　　"十，九，八……"
　　男孩拼尽全力，屏住呼吸。
　　没有用，鼻涕还是一直在流，眼泪也是，啜泣声还是忍不住从咽喉里挤了出来。
　　他好害怕。
　　每一秒倒数他都害怕。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些以往的画面历历在目。
　　可好难。
　　他后来试过，真的可以在十秒内停止哭泣的。
　　可能是因为以后的痛都没有那个时候的多。
　　还好，爷爷只是叫他站到马路上去。
　　他哭着被推搡着出去了。
　　好冷。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脸好痛。
　　这是他的第二个念头。
　　他不知道要站多久，他这才感知到手上和脚上传来的疼痛。
　　他疼的蹲了下去，把手放进口袋里，渴求着能有一丝温度传来。
　　蹲了一会他又站起来了，他怕爷爷发现他，被发现就完了。
　　他还在哭，只是没那么大声和难以克制了，小声啜泣。
　　真的好冷
　　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雪天里站在马路旁边的男孩，更不会有人询问男孩为什么哭。
　　男孩又蹲了下去
　　好累
　　他想着。
　　……
　　"你怎么了？"
　　声音是突然传来的，打破男孩世界死的静谧。
　　"你怎么蹲在这啊?不冷吗？"
　　男孩这次抬头看了，撞上了一对深邃的眸子。
　　"你的手都冻红了，给，我把我的手套给你戴。"
　　男孩这次看清了，他觉得男生的眸子像星星一样好看，笑容像花儿一样美丽。
　　男孩呆呆地接过手套，可手指因为冻的太久，屈伸都很困难。
　　男生把他的手抢了过来，给他戴上了手套。
　　男生的手是热的，像他在家里的烤炉一样热。
　　男生边套着手套边问"你疼不疼啊？。"
　　男孩沉默了，因为疼，又不疼。
　　男生很细心，会避开他的伤口，慢慢的，小小翼翼的。
　　男生又很粗心，他不知道手指头上也有伤，就往里塞，可是男孩不痛，他甚至呆住了。
　　他好温柔，是除了爸爸妈妈和奶奶以外第一个对他这么温柔的人。
　　"好啦，戴好啦"男生笑了笑，盯着男孩看，呼出的热气差点扑倒男孩脸上。"快回家吧，外面好冷的，会感冒的"
　　男生又盯着男孩说，眼神干净，语气恳切。
　　他好像真的好希望自己赶紧回去。
　　男孩笑了，笑的很突兀，笑的很开心。
　　男生也笑了，笑的很突兀，笑的很开心。
　　"走吧"
　　男生伸出手。
　　男孩会意，将手应了上去。
　　他问他家在哪
　　他不应
　　他就把他带到自己家
　　直到男生的妈妈把自己送回家。
　　爷爷客气的笑脸，奶奶的担心
　　后来的事他都忘了
　　他只记得那天男生手里很暖
　　像他家的暖炉
　　不
　　应该和太阳一样暖
　　太阳也没有他暖。
　　……
　　男生并不常住在这里，这里是他妈妈的家。
　　只有逢年过节他才会来。
　　可每次来他都会找他玩。
　　他会给他分享自己的玩具，会跟他玩学校里最新流行的游戏，会带他到自己家吃饭。
　　男孩只知道男孩爸爸姓陆
　　在男生妈妈和他爸爸吵架的时候听到的。
　　男孩还知道他妈妈叫他贺贺
　　人有了好的东西之后就不愿再去碰坏的了。
　　男生来了之后，男孩再没有跟那些人玩过。
　　他总是盼望着男生的到来，男生没来的时候他就自己玩自己的。
　　好像有了盼望的东西，生活也不会那么难熬。
　　只是后来，不知哪一天起
　　男生再也没来过，男孩也被父亲接走，去城里上小学了。
　　男孩是同学眼中的寡言的人。
　　可是他知道他不冷，他心里有着像太阳一样的热。
　　他不盼望他们以后会再遇见
　　不过再遇见
　　那个像太阳一样的人
　　跟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吧。
　　……
　　奶奶的葬礼是在一个阴雨天办的。
　　像两年前爷爷的葬礼一样，简单从简。
　　男孩记得爷爷的葬礼上他哭了。
　　那时他初一，他第一次亲切地感受到亲人离世是怎样的痛苦。
　　或许妈妈走的时候，他要懂事，他也是这样的悲伤吧。
　　爷爷被推进火化炉的时候，他哭的格外伤心，他的姑姑们甚至哭的晕厥。
　　他只知道爷爷会很痛吧，烧成了灰，就什么都没有了吧。
　　奶奶的葬礼上，一样的流程，他一滴眼泪都没流。
　　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听到奶奶的死讯时眼泪就已经流尽了。
　　可能是他真正的长大了，他15岁初三了，或许别人把他当小孩，他其实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
　　他自己知道，其实是因为奶奶生前很痛苦。
　　整只手开裂的不像手，整张脸瘦削的只剩骨头。
　　生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奶奶是不能说话的。
　　只能靠着简单的药物维持生命。
　　他记得他站在床边，姑姑拉着他的手给奶奶看，大声地告诉奶奶是乐乐来了。
　　奶奶没说话，却又好像说了。
　　奶奶哭了，其实他大了之后奶奶很少哭。
　　爷爷葬礼之后又多了起来，再就是现在。
　　奶奶哭的很伤心，哭得那瘦黄的脸上都因为颤抖有了一丝生气一样。
　　男孩也哭了，他不想哭的。
　　从小到大天天在奶奶面前哭，最后一次他不想哭。
　　姑姑哭着对他说，从小自己没有母亲，她们疏于对他的照顾。
　　其实没关系的，他很好，现在很好，以后也会。
　　奶奶走了
　　他只有爸爸和小夕了。
　　爸爸很好，对他很好，对小夕也很好。
　　但可能是父子之间没办法那么腻歪
　　又或许是从小爸爸没有陪着自己。
　　他只是很懂事地听爸爸的话，帮忙，照顾妹妹。
　　因为他只剩他们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男生，那个如命运一般的男生，那个手心里有太阳的男生。
　　他很想对他说一句谢谢
　　给他兵荒马乱七零八落的童年
　　带去光和热。
　　谢谢
　　很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