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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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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灼死了,法医说是自杀的。
陈灼的好友刘洁打电话通知梁又京,电话那头静默良久,刘洁搞不清楚对方的反应,试探性地讲了些节哀的话术,可对方怎么也不肯说话,听筒里只传来缓慢沉重的呼吸声。
葬礼只有刘洁一个人操办,陈灼无亲无故,死的也没有生息。
想到这儿,刘洁眼里有了泪,她跪在墓碑前面,手边放着一束黄灿灿的菊花,那花朵开得极好,仿佛本就该生在墓园里的。
一辆车停在外面,梁又京拥着漆黑发亮的皮草,胸前别着一朵残败的白花,行尸走肉一般走到陈灼的坟前。
刘洁面无表情地点火烧纸,语气麻木:“她死了,你开心了吧?”
对方不语,只是垂下眼睑看墓碑上那张黑白的笑脸,长长的黑睫像蛾翅一样歇落在苍白的面颊上。
她的阿灼,如果自己不那么固执,不那么狠心,那她的阿灼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不是?
梁又京蹲下身子,神经质地对着那张照片自言自语。
我跟他离婚了,小樱也跟着他,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们一起养只猫,你不是最喜欢狸花猫吗?你总说这种猫最聪明,最通人性。
我也可以不工作,每天做一桌子菜等你下班,你不是最爱吃我做的干煸排骨吗?
你那么怕冷,一下雪就往我被子里钻,拱来拱去的,吵着让我抱抱你,你怎么这么爱撒娇?
一点都不乖了,我没有说不要你,怎么可能呢,你生点小病我都心疼到受不了,恨不得受罪的是我,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还有,你看,你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的皮草,还总埋怨我舍不得穿,我今天就穿来了,好看吗?
阿灼,我的阿灼,你是骗我的对吧?你那么精明,我的心都被你骗走了。
梁又京越说越激动,盘起的头发散了,一缕头发粘在脸侧,衬着冬日里冻得泛红的耳垂,在刘洁的视角看来,有种摄人心魂的凄美。
她沉默了片刻,也许只有阴阳相隔的感情才能让人刻骨铭心吧。
“陆太太,节哀顺变。”
梁又京愣在原地,心中诧异这讽刺的称呼。陆太太,陆太太,哈,就是这他妈该死的陆太太害死了她的阿灼。
她仿佛被抽取灵魂一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是她害死了阿灼,她才是最该死的贱货。
梁又京嗓子一痒,抑制不住地呕吐起来,心也跟着抽搐,抽离心房一般的剧痛。
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见她睁开眼睛,小樱顿时哭了起来。
梁又京强自撑起身子,无措地用手拭着女儿的泪水,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尽,她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也是满脸泪水。
“妈妈,别不要我。”小樱哭得含糊不清。
她心里猛的抽了一下,当初陈灼也是这样,从背后抱着她的腰,带着哭腔求她别不要她。
那个时候陈灼病得很重了,重度抑郁让她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梁又京抱她的时候被硌得眼圈泛红。
梁又京收回冰凉的手,蜷着身子再次躺下,她转身背对着小樱,声音冷漠得让人心惊:“去找你爸爸。”
小樱的哭声更加无助了,她听着实在可怜,可不再像以前一样急着哄劝了。
她亏欠阿灼太多,现在她每对女儿好一分,心里对陈灼的愧疚就多勾起一分,那样抓心挠肺的痛苦让她几乎要突破生理极限。
她快要撑不住了。
门外的陆子阳听到女儿的哭声实在不忍,冲进去抱起女儿,一边哄着一边指责:“你还配当母亲吗?女儿哭成这样你都不管!”
那股熟悉的呕吐感再一次铺天盖地袭来,梁又京捂着胃,疼得脸都狰狞起来。
“为了那个女小三,你竟然和我离婚,你有没有考虑过女儿怎么……”
还没等陆子阳说完,梁又京突然疯了似的跳起来,无法控制地朝着他的脸抽起耳光,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你再骂阿灼一声试试!当初谁是小三你比我不清楚吗?这孩子怎么来的,你怎么逼着我结婚的,陆子阳你心知肚明,需要我揭穿你下流的嘴脸吗?最该死的那个人是你,你才是让人恶心的杂碎,你要是再敢污蔑阿灼,我会杀了你,把你碎尸万段才能解我心头的恨!”
小樱从来没见过一向温柔的母亲发这么大的脾气,就像是疯了一样,吓得生生将哭声憋了回去,一双硕大的黑眸惊惧不已。
值班的护士听到动静,急忙叫了几个同事进来,摁住梁又京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见她渐渐冷静下来,才和陆子阳走出病房。
护士看着陆子阳脸上触目惊心的红痕,关切地询问道:“陆先生,要不要消消肿?”
陆子阳抬手擦了一把嘴角沁出的血珠,心灰意冷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他让下属把小樱接到奶奶家,自己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脸深深地埋在手掌里。
他哭了。
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哭,梁又京说的没错,当初横插一脚的人确实是他。
他看到梁又京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后来意外得知她喜欢女生,并且有一位爱人的时候,心中第一个想法不是放弃,而是不屑。
他自大地以为,没有女生会拒绝条件优越的自己,于是对她更加穷追不舍。
梁又京一次又一次礼貌地婉拒他后,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可当他看到陈灼,那个让梁又京几乎把心都掏出来的人的时候,落败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也不过如此嘛,再说了,两个女生之间怎么会长久,不过是混淆了爱情和友情而已,更何况一向传统的梁父梁母一定不会承认这份不伦不类的感情,他要是真爱梁又京,就该帮助她迷途知返。
于是他给梁又京下了药,并用孩子牢牢地把她拴在了自己身边。
事已至此,报应罢了。
他苦涩地勾着嘴角,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梁又京躺在病床上,脑袋里混沌不堪,梦里她听见阿灼在叫她的名字,她欣喜地答应着,一转脸看见了缩在灰暗角落里垂头沉思的陈灼。
她想跑过去,可脚下好像灌了千斤水泥一样,一动不动。
她焦急地喊她:“阿灼,阿灼。”
可阿灼好像听不到,兀自垂着头,两侧的头发滑到肩颈处,挡住了她苍白瘦削的脸。
这时候,刘洁竟然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香喷喷的。
梁又京急忙喊她,想让她帮忙看看阿灼是不是不舒服,可刘洁也对她的声音充耳不闻。
她心下疑惑,转眼将此地打量了一番,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她最后一次在病院见阿灼的场景。
刘洁小心翼翼地走到陈灼身边,轻声劝她:“陈灼,喝几口吧。”
陈灼一声不吭地把脸转过去,沉默着。
刘洁叹了口气,声线陡然冷下来:“你等也是白等,她不会来了,你又这样折磨自己,何苦呢。”
陈灼急促地开口,牵动起嘶哑的喉头,反驳道:“又京一定会来的。”
梁又京听着,眼泪早就流了满脸。
刘洁退了出去,随后梁又京看见自己走了进来,她心一紧,顿感不妙。
陈灼费力地站起来,牵动起苍白的嘴唇问她:“小樱好吗?”
梁又京点了点头。
陈灼的笑容更甚了,又问:“你好吗?”
梁又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瘦的不成人样的陈灼,心都要碎了。
可是梁又京必须得离开她,她的人生已经这样了,决不能眼睁睁看着陈灼的人生再次破灭。
她抱住阿灼,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见那股熟悉的发香,知道她还在用自己给她的买的同款洗发水。
她低头亲了亲陈灼柔软的发,温柔缱绻地嘱咐:“要好好吃饭啊。”
可她不知道,陈灼那时候已经吃不进东西了。
梁又京放开她,把一张卡放在桌角。这是她除去小樱的教育费用后所有的财产。
“乖乖,好好生活。”
阿灼用尽全身的力气央求她,求她不要走,再陪陪她,她一定会乖乖的。
梁又京简直不忍再多听一个字,匆匆撂下一句“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后夺门而去。
陈灼愣在原地,她再没有力气追她,只能再次安静地坐了下来,无助地扶着膝盖,微微勾着背,对着梁又京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你又要离开我了吗?”
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梁又京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痛意侵涮,好像有成千上万只刀尖在挑剜着她的内脏五官,留下密密麻麻的伤口,支离破碎到无法支撑呼吸。
陈灼去世几天后,刘洁来医院看梁又京。彼时的她早已形容枯槁,拒绝和任何人说话。
刘洁看了,只在心里默默叹息。
她拿出一个包裹,放到梁又京床边,道:“陈灼的遗物,说要留给你。”
梁又京眼神动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刘洁把东西放下,留下一句“多保重”后便识趣地告了别。
梁又京打开包裹,麻木的心再次被映入眼帘的物品触动。
可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能颤抖着手一件一件反复查看着,生怕捏碎了似的。
里面有她这些年送给陈灼的所有礼物,首饰,她最爱的毛绒玩具,还有一捆泛黄的贺卡,旁边放着几张银行卡,最下面的是一封信。
她抑制住强烈的心跳,急忙拆开来看,信纸上只有八个字。
“好好活下去,我爱你。”
她把这张信放在心口处,仿佛要把它烙在身体里一般。
外面一只流浪的狸花猫“喵喵”叫着,不停扒着窗框,引得梁又京看了过去。
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