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蓬舟向星河》熠心

1、楔子 令爱命不至

　　朱温篡唐，大唐倾覆。曾经的雄伟帝国分崩离析，群雄割据，北方契丹兴起，势逼中原。

　　楚国永州，阳明山里，酷热的七月。

　　此时正是午时，烈日炎炎，万里无云。纵然是山里，绿树浓荫，杳无人迹，亦未有一丝凉意。蝉声呱噪，树间下一青衣男子疾步行走，头戴一个竹笠，肩上一个竹篓，手里拽着一只大约三尺许的竹棍。看男子行走的身形，这竹篓里应无甚重物。虽再无其他行囊，青衣男子背部已然全是汗渍。

　　这青衣男子虽脚下疾步，但其实其所经之处均是荒草荆棘，并未有路。男子手中的竹棍时不时地拨弄着半人高的荒草，手动找出一条路来。这阳明山深山老林荒无人迹，偶尔能来此地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药农，不然恁他是谁，进到山里只要遇到大雨大雾，都得迷失在这山中。

　　这青衣男子所行方向是阳明山的白云峰。这白云峰不是阳明山的主峰，但却是阳明山域最险要之地，林深壑幽，悬崖峭壁林立，因其地势危险，故而人迹罕至，却也因此植被茂盛，物华天宝，是各种名贵草药聚集之宝地。此番这青衣男子正是为药草而来。

　　青衣男子又走了些许时辰，白云峰已入眼帘。此峰巍然耸立，如山谷中矗立一座通天高塔。青衣男子行至峰前，这白云峰竟直如墙壁一般陡峭，毫无供人行走之地。

　　青衣男子并无丝毫犹豫停留之意，手足并用，在山壁稍有凹陷之处借力，缓缓爬了上去。他身子紧贴山壁，缓慢移动，一手一脚不曾停歇，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顺利到达峰顶。

　　这白云峰顶不过巴掌大的地儿，怪石嶙峋，草长葳蕤，无一处可以歇息的平缓之处。青衣男子并未歇息，取下背篓，在草丛中仔细寻找什么，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接着，他埋头不断采摘，待把竹篓装满，重新背上竹篓，这才抬头远眺。大汗淋漓的身上有那么一丝爽意，他突然发现竟是起风了。

　　此刻，远处一团黑云正迅速飘来，近处白晃晃的日头仍然刺着眼。青衣男子皱了下眉，把背篓取下压紧绑好重新背上，准备下山了。

　　这如墙壁般直立的白云峰，下山比上山更是艰难。青衣男子缓慢移动，身上衣袂飘飞，先前浑身湿津津的感受早就消失殆尽，细小的沙石不时地吹进眼里，耳边风声呼呼。周围的光线也逐渐暗了下来。青衣男子对着山壁的脸略略回侧，但见先前远处的黑云已在眼前，顷刻间，豆大的雨点打落了下来。

　　青衣男子紧紧贴着山壁，未有丝毫移动，此时，狂风大作，雨点已然变成了雨针，戳在脸上刺痛，不知是雨还是沙石疯狂击打着他的全身，整个世界除了风声雨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青衣男子努力睁大眼睛，仔细环顾四周，昏暗中看见脚下斜丈许的地方有棵突出的树枝，树枝下似乎有凹陷的山壁，其凹处可以落脚。青衣男子定了定神，缓慢地移了过去。

　　狂风骤雨伴随着石子，这丈许的距离分外的艰难。终于快靠近这凹处了，青衣男子能看清这凹处似乎是因过去掉落的巨石形成的一个一米见方的空间。

　　蓦然，青衣男子发现这凹处似乎坐着一个人！心中一丝怵麻倏地闪过。此时暴雨倾盆、飞沙走石，青衣男子手脚湿滑，稍不注意性命就在顷刻。他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毫无他法只能慢慢地向凹处挪动，终于站在了山壁凹陷之处。

　　青衣男子仍然脸向山壁手抓山石，竹笠上的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湿透紧裹在身上，脚下的空间不过几只脚长的距离，但站在了这么一个凹处，已然安全许多。一脚之外，确实是一月白色粗布麻衣老人！这老者闭着双目，神态安详，白发白眉，身材清矍，紧靠山凹打坐。青衣男子紧紧贴着凹处默然站立，任风吹雨打不敢再丝毫移动。

　　不知不觉中，光线亮了起来，风声雨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青衣男子侧脸望了望天空，黑云早已不见，但身边雾缭霭绕，如似仙境。再瞧这脚边的老者，丝毫未变。青衣男子微斜着身子，伸出手在老者面前探了探，手指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息。

　　“这位善人，随身可有食物？”老者突然睁眼问道。老者目光炯炯，眼色慈祥，青衣男子不禁陡然生敬，赶忙道：“适才突然暴雨大作，愚打扰师父清修了！愚随身有些许粗鄙干粮，师父不嫌弃尽管食用！” 青衣男子说着，一手仍然抓着山壁，一手放空要取下背后的竹篓。“这地方狭小，愚不方便自取，请师父在竹篓里拿罢！”说罢一只手把竹篓递到老者怀里。

　　老者揭开竹篓，但见满满的药草。

　　“药草下方有些许糕点馒头，还有水。”

　　“这竹篓里的全都予我了，可行？”老者问道。

　　青衣男子闪过一丝犹豫，有点心疼刚摘的药草。这药草虽不是什么千年难遇的旷世奇珍，但也是千辛万苦采得的寻常人不可得的稀罕之物。况且现时药草等着急用，即便马上再去摘取也要多费好些功夫，耽误了病人。不过这样的念头仅仅一闪而过，青衣男子看这老者耄耋之人，在这绝壁凹处辟谷清修想来已有些日子，这样的小小请求实在不忍心拒绝。“师父尽请自便好了，只是这些药草都是祛毒之物，健康之人多食怕是不宜”。

　　转眼之间，这耄耋老人把竹篓里的所有消灭得干干净净。老者道：“我吃了你的东西，须要还你一物。你有什么要求，说来一个予我听听”。

　　这青衣男子于荒山野岭峭壁之上遇见这打坐的老者，心中自是明白其定是一位高人，但不知道这位高人何方神圣，又能满足自己什么要求呢，何况区区一筐食物就提要求似乎也不是君子所为。“愚乃这阳明山下阳明剑派掌门人尹天盛，愚实并无甚自身不能完成的心愿。愚采摘药草扰了师父清修，区区一竹篓轻若鸿毛，师父不必挂齿”。

　　“原来是阳明剑派掌门，久仰！阳明剑派声名显赫，江湖中盛传贵派侠义美名呐。尹掌门亲自来此采药，想必这病人必是尹掌门极亲近之人或病入膏肓之人。吾乃道人谭峭，会些浅薄易数。竹篓之食虽轻，我亦可用浅薄之术卦象相还”。

　　尹天盛听闻喜出望外。原来这老者谭峭乃道家高人，天文地理医药易数无所不精，但虽声名远扬却云游隐居，世人只闻其名而甚少见其人。这日机缘巧合得以遇见，尹天盛实觉幸事。

　　这尹掌门所说的，其贵为门派之尊未有何事是己所不能，却也是实情。这阳明剑派在阳明山已传承近百年，其阳明剑法在江湖上名声甚盛。门下弟子凭阳明剑仗义江湖，遇不平之事总是挺身而出，江湖人士莫不尊崇。

　　但当下唯有一事乃尹掌门的命门，其独女万宁几日前中了奇毒，遍寻各地名医奇士各种术数，只能苟延残喘。现似乎只吊着一口气了。这尹掌门心急如焚，这才亲自入山采药给女儿续命。其实这些药草虽然费事也珍贵，但对于其女的病来说，因不知其病因毒理，效果实在未尝可知，只是作为父亲对子女病急乱投医的心罢了。

　　这尹掌门听闻谭道长的话，喜不自禁，立刻道：“多谢谭道长！愚有一女，数日前中奇毒而无解毒之法，遍寻各地名医而不得解，现命在旦夕。恳请谭道长赐卦点拨！”

　　“尹掌门请赐字” 。

　　尹天盛略一思考，脱口而出：“东西南北的东字”。这东字是尹天盛妻子王氏的名字中的一个字。因万宁出生时和妻子模样实在相似，故夫妻二人唤万宁为小东。

　　谭道长低眉沉思良久，道：“此毒诡异，非常人可解。但令爱命不至绝，掌门亦可放心，只是波折反复、困顿异常，命途多舛，需尽力才可。往东方有水之地或可寻得一线生机”。说罢，老者竟跃身而起，身如轻鸿般飞似地跳下山壁。他一跃丈许，身体轻触山壁后似反弹般又下降丈许，眨眼间身形已经越来越小。

　　尹天盛惊奇地看着道长越来越小的身形大声疾呼：“多谢谭道长！道长后会有期！”脑中反复记诵谭道长的几句话，但心中却是一片迷茫：“东方有水之地？在哪里？江湖上的神医圣手谭亦虚所在的东海鹿儿岛么？别说谭亦虚给人治病条件极为苛刻，就算他肯治也能治好，可永州距离东海鹿儿岛千里之遥，万宁的小命恐怕在路上就没了。而且谭峭不是谭亦虚的师祖吗？师祖就在眼前却要去找天边的徒孙？”尹天盛怎么想也觉得匪夷所思，心中想着要不要再问问？可抬眼望去，须臾功夫，谭道长已不知所踪。“要去东海鹿儿岛吗？”尹天盛思忖再三、心绪不宁。收拾心境待下山去，遽然发现天空一碧如洗，不远处竟出现了两道彩虹，层峦叠嶂万壑绵延之上两道清晰的彩色弧线，一明一淡，瑰丽无比，一时之间尹天盛竟然有些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