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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 新岁 ...

  •   1
      又一年新岁,大雪落满京城。
      白居易从榻上醒来,慢慢睁开眼睛,几许天光洒下,有些亮,他偏过头,闭了闭眼。
      白居易做了个梦,这个梦尤其漫长,里头沉甸甸装着他的一生。
      他梦见平日里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元稹跟他说他撑不住了,想先离开他;梦见活蹦乱跳的元稹抗不过区区风寒,病死在那间旧屋。
      那个梦苦啊,回忆起来满嘴苦涩。他们不求功名,只为一国苍生,只求相伴到老,可最终,到死也无法再见一见那个烙进心底面目却逐渐模糊的人。
      白居易出神地盯着在日光中飞舞的尘埃,有些恍惚,明明这只是一个梦,但又那么真实,梦里撕心裂肺的悲与痛扎得他生疼。
      木门被推开,乱了尘埃。元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顾不上烤火,把手中食盒递给白居易:“趁热吃,广云斋刚出炉的枣泥糕。”
      食盒中的枣泥糕还冒着热气,枣香扑鼻,驱散梦中不愉。白居易心头一暖,昨日才提过一句,他便记在心里。
      元稹脱下外衫,抖落衫上残雪,说:“乐天,午后校书阁有批公文,我得过去看一眼,晚上回来带你逛灯会去。”
      “上回同你说的那家铸铁铺,我叫人新打了柄剑,连着剑鞘。前阵子看你的剑旧了,你那官职鱼龙混杂,总得带柄好点的在身上。你下午去取,路上当心点儿。”
      白居易咬着枣泥糕,点点头,心中盘算着下午顺便给家里添几根墨条。没留神元稹突然凑过来,吓了一跳。
      “做甚?”
      元稹也不说话,歪头笑着看他。
      白居易散着发,一袭家常淡青广袖衬得他肤色柔白,一双眼安安静静,就这么看着你。他身上总是带几分克制,哪怕此刻随意坐在榻上,也宛若一潭清冷秋水。
      “没什么,看我家乐天生得真好看。”
      眼前人的话明朗,像几点细雨,轻轻落在那潭秋水,淋散清冷,染上尘世情韵。
      白居易面不改色,发丝却挡不住耳根微红。“你这样子,出门在外可得兜好了,免得被同僚看见,笑话你。”
      2
      新岁将至,京都几条著名的大街都办起灯会集市,通宵开放。趁着热闹,朝廷高官、平民百姓都会逛逛。过几日百将也归京述职,这些铁血儿郎一年到头过的是脑袋别在腰间的日子,打的是金戈铁马的仗,吃的又尽是粗粮糙糠。京都醉生梦死的味儿摸不着半缕,自是趁着述职这几日好生享受一番,丢掉盔甲刀枪,也当一回风流倜傥。
      元稹领着白居易走在街上,这东阳大街最为繁华,人山人海。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摩肩接踵之间形形色色,偶有一两骏马雕车驶过,染了满路金玉香气。白日的雪化了些许,青石板间融雪湿漉。
      河边之楼遍悬珠玉莹灯,屋檐砖瓦被映得通红。风吹过,声声玲珑。
      元稹有些好笑,身旁人怎么跟个小孩一样,看得眼睛也不眨,任由他牵着,都快不会走路了。
      他们踱步至木桥上,白居易侧头看着栏杆下的运河,艘艘画舫停靠其间,被山水屏风遮挡,只留了个影影绰绰。竹笛笙歌透过珠帘木舱,漾在夜风里。星光与渔火交织在水面,被船桨一划,碎了满河。
      “砰!”夜空猛然传来巨响。白居易正看着亭台楼阁看得入神,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元稹的手。
      再抬头,却见烟火似繁花千树,霎那间的盛放占据整片夜空,竟教人分不清何许是星。转瞬,那微红余烬又如吹落雨,纷扬洒向人间,跌进尘世里抬头仰望的双双眼中。
      这烟火就像今夜的大唐,盏盏长明灯、段段花柳曲,酿成一壶醉人酒,浇尽苦难。又灌进风中,把那过路人的绫罗绸缎、五脏六腑都浸透了,直叫人不见悲愁。
      白居易立于桥边,望着这万家灯火,望着桥下的粼粼波光。明明是一派祥和安乐之景,可他却无端生出些小心翼翼与慌张。
      他想起午后去的那家铸铁铺,店家把剑呈给他时笑着打趣:“我说这位公子,你家郎君定是极心爱你的,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家里那位瘦弱些,嘱我剑身不要做得太长太重,又特意让我用檀木做成剑柄,剑鞘莫要繁杂,你喜欢素净些。”
      “还有嘞,你看这串银铃,也是你家郎君特意留下的,他说他平日里忙,怕你无聊,便把从小到大的趣事讲到铃铛里头,你把剑拿到窗外,风吹过,这铃铛会替他讲与你听的。公子,说句冒犯的,你同你家郎君真是恩爱,我一把年纪了,还从未见过有像你们一样的哩......”
      店家热情,还絮叨了些什么,可在白居易耳畔早已模糊,他怔怔站在原地,手中的剑萦绕着淡淡檀香味。
      那一刻他的心中早已兵荒马乱。现实与梦境重叠,撕骨扯肉的记忆铺天盖地袭来,穿透心肺。
      冬日午后的京都静谧,斜阳从天边潺潺而至,洒向店门前那树玉兰。
      玉兰树下,一个青衫男子抱着一柄剑,泪如雨下。
      梦中的过往太苦了,狠狠压在他瘦削的肩上,压得他连泪水跌出眼眶,落地声也比旁人尖锐。
      白居易他害怕。他怕好不容易从无尽的痛与悲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一场梦,便要再经历一遭撕心裂肺。
      白居易更怕,怕现实中美好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从来不争不抢。小时候被教导要刻苦念书,高中榜眼,承当起整个家。入仕后,他呕心沥血只为守一国黎民苍生。他不敢出错,任由命运给他套上的枷锁越来越多也不敢有何怨言。
      可他也是血肉之躯,他也有贪欲私心。他只贪再同元稹爬一次雪山,只求此生与他共白头。
      于梦里也好,在现实中也罢,白居易无数次跪于青灯古佛之下,只求神佛赐予美满。
      寺庙里陈旧的香灰炉里,叠了厚厚的香灰,一层又一层。里头有求财的,也有求姻缘的。
      可白居易上过的三千虔诚香里,每一求每一愿都在乞求他的元稹平安顺遂,无病无疾,仅此而已。
      “我三拜春秋,香灰石阶,溺与哀恸而攀缘彻悟,苦厄上天恩慈予我,深咽入骨。”
      3
      街上人流愈多,烟火仍在燃放。
      新岁临近,人人脸上带着笑,孩童们高举糖葫芦,欢呼着在人群中穿梭。
      其中一个娃娃跑得急,挤过元稹身边时一个踉跄,糊了元稹满衣袖糖渍。登时慌得支支吾吾,生怕眼前的陌生公子会怪罪他。
      元稹感到被什么撞了一下,一回头便看见一个小胖团子紧张地攥紧拳头:“公子哥哥,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小胖团子本以为这个人会发好大的脾气,然后寻到自己家,跟阿娘告状,阿娘知道了,肯定再不给他糖吃。
      谁知眼前的公子并没有生气,而是温柔地蹲下来,揉揉他的脑袋。
      元稹笑着轻声回答:“不碍事的,哥哥回家擦擦就好了。只是,你能不能告诉哥哥,你这糖葫芦是哪里买的?”他悄悄指了指身后的白居易,冲小胖团子眨眨眼,“这个哥哥爱吃甜的,我去买一串给他。”
      夜色下,白居易在栏杆旁站了许久,身影融进来往的人流与满目的灯火中,却又显得无比落寞。
      忽然,一股甜香钻进鼻尖,他堪堪回过神来,眼底的情绪还未消散,便看见元稹气喘吁吁,拿着一串糖葫芦。
      元稹总是那么笑着,眉眼弯弯,像一把最澄澈的阳光,又像林间最干净的那一束风,直直闯进白居易心间,颇不讲理地将他心里的寒冷怯懦烧暖了,烧透了,告诉他你也可以任性,你也不必身不由己,你也可以摔碎枷锁,去做那个肆意无畏的白居易。
      至于万千凡尘浊雨,有我为你遮挡。
      此刻,时辰恰好过了子正,远方楼阁的钟声破开夜风,宣告又一年盛唐的到来。画舫里笙歌更盛,河面上流光溢彩,数千盏花灯连成一片,簇簇烛火间是人们对新岁的期盼。
      即使经年再多苦难,普罗众生也愿相信,来年仍能看见曙光。
      口中糖葫芦的酸味蔓延,钟声重击心脏。
      白居易看着元稹,坦然一笑。
      钟声敲碎梦中过往,新岁仍见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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