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妖(二) ...
-
日出,薄红渲染了天幕。
乌风在院中等待今日的小僧人。
他闭着眼,听声察觉来了个人。那人步履很轻,走得也不快。他感觉得到那人越走越近,直到他跟前,踩在一方有点松动的石板上。
有珠子相撞的声音。
乌风耳朵里听见小僧人说:“我佛慈悲,尊驾罪孽已清,今后不必受困于此。”
罪孽?乌风不明他身犯何罪,也不想问,只说:“我当去何处?”
小僧人的珠子应当是在腕上,声音越响,乌风听得更清了。小僧人说:“即刻往观仙台去,勿要贪恋。”
勿要贪恋,勿要贪恋……勿要贪恋。
生水寺从来没有观仙台这个地方,这怕不是“观仙”,而是“诛妖”吧!
无边恶意自心口涌上,乌风被压制了百年的情绪终于挣扎出了缺口似的,滚烫的、阴冷的、咬碎牙仍咽不下的恨……麻木的神色在这张脸上裂开,露出了底下囚困已久的阴鸷——
“洛、华——”
乍然风云色变,雷云转瞬之间铺天盖地袭来,蛇瞳散着森森寒意,猝了毒一样的将眼前的猎物盯死。黑气凝成冰霜,匍匐在地扩张领土般肆无忌惮地往外吞噬。
珠声愈响,震荡生灵。
冰霜被这珠声拦在了猎物的脚边,拉出了无限长的界限。攀沿而上的黑气转换了攻势,冰霜在阻隔的无形屏障上冻出细小的裂纹,黑气蹿了过去。
屏障瞬间崩裂,无数晶莹的碎片漫天散花一般落下,珠声传来的方向,赫然可见一架白玉般的骷髅人。
黑气不惧白骨伸手推出的玄妙的阵法,摧枯拉朽般撞破了徒有其表的动作,白骨在黑气裹挟撕扯中歪了头,露出不解的神色。
一具骷髅哪里来的神色。乌风伸手卡住了白骨的下颚,在恨意的笼罩下蛇瞳上映刻的白骨仿佛被赋予了血肉,只需多允些时日,就能看出那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珠声难以抗衡,脑海里被这声音折磨得一片混沌,无数缺口被撕开再被狠狠缝上,乌风卡主下颚的手和化出尖刀要破去那一串珠子的手都渗了血。白骨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凛冽的妖风顺势从下往上拉扯出刀光剑影,一点点刮砍出细痕。
乌风逼近骷髅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眶,像是能从那里看见什么人。
“洛华——”乌风牙齿磨出头皮发麻的声音,“你杀不死我!你最好,永远不要从你的‘天宫’里下来!杂……呃……”
珠串摔了一地,却在地上犹如滚在鼓面,相互碰撞的声音化作了针刺一般扎进乌风脑海里,避无可避,到处都是无法忍受的珠声。
他要疯了,他将手里卡住的骷髅狠狠甩了出去,骷髅撞在梧桐树上,落了大片干枯的梧桐叶。碎裂的骨头和叶子交织在一起,妖风再次旋地而起,扫起一大片的落叶再将跳动不歇的珠子一颗一颗盖住。
没什么用,反倒使珠子跳动得更张狂,刻在石板上的不明纹路就在此时浮现出来。
诡异的纹路被跳动激起千层浪,一波又一波翻涌。乌风从痛苦中勉强支撑起一丝清明,只看见那海浪的般的咒从他脚边起,一点点啃食。
他陷入了泥浆中,除了抱紧饱受摧残的头没有一点办法。
洛华是做好了杀他的准备的。
还能怎么办……怎样做……
那个困住他的梦忽然再次重现,乌风想起了那条鱼。洛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造出一条真龙,用他的修为他的妖魂生生浇灌出一只即将出世的真龙!
即便有个极其微小的声音的抗争“不可”、“不能”,他仍是想到了,既然要死,那就同归于尽吧!
乌风生生撕下了腿上的皮肉,将自己的咒的泥潭里拔出来!
明明还远的莲池在他几步蹒跚后竟然就出现在眼前,池子里的红锦跳出水面,只看见一个凶神恶煞又伤痕累累的人,它像是想要急切要看得更清一些,又跳了一次高高的。
可这一次跳上来它只看见扑面而来的手,这一次它被完全握紧了。
鱼刺扎进了手心,不只是谁的血先滴落下来。
乌风在痛苦中居然获得了一次不知所谓的迷茫,心里头空荡荡,什么都没藏。
就在乌风即将形神俱灭之时,清悦的铃声响了。不似珠声的沉重刺耳,这铃声清脆得不像话,像是山间风吹过屋檐,檐下恰好有一串音色极佳的风铃——听起来只觉得舒适极了,半点邪气也没有了。
乌风从迷茫中被唤起一点心神,眼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像是他还在原地等候一样。
他撑着梧桐,见对面莲池同梦境中的石板一样,化成了清澈的水。水面上站着手持法杖的住持,苍老不已,就像梧桐院中的梧桐一样苍老。
——法杖上的驱魔铃轻易赶走了珠声。
乌风感到咽喉像是被扼住了,喘着气,他只看着住持,心中对他却没有什么记忆。住持亦看着他,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忏悔与解脱。
不知从哪跑出来很多很多小僧人,他们在消散中那一点点时间内扑向住持,化骨的手攀向瘦弱的肩膀。
设立了整整百年的幻境破裂了。
梧桐山回归原本模样。
乌风身旁仍旧有一株梧桐,只剩最后一片叶。山间清风徐徐,最后一片叶也落下了。
就掉在他眼前,梧桐终于真正死去了。
一滴雨珠砸向枯叶,被无端夺走的记忆排山倒海般灌入脑海。
……
一场秋雨猝不及防降下,听说附近有座山滚了好些石头下来,险些砸到人。茶棚倒是因祸得福,这两天接待了不少行客。
老板原是只做酷暑时的凉茶生意,秋意天凉,谁想到天降一场雨,让他又得了几日生意。
来客看着总有几位不同寻常的人,匆匆来,匆匆去。有惯来的茶客胆子大,趁着老板倒茶的功夫悄声耳语:“这是皇宫里来的。”
老板多年老手,心里一惊倒茶还是稳稳的。茶棚不讲礼,总将茶沏得满满一碗,老板的茶线恰好与碗边同高,一滴不落。
茶客见老板不动声色,又说:“您瞧这几日来的人,不觉得有点不寻常吗?”
老板赔笑,说:“我这有生意便做,没注意太多。您用,有事再招呼我一声!”
“诶老板……”茶客不依不饶,这种热闹事没个人唠唠多没劲,他拉住老板不放人,“您知道那山吗?那可是——”他指向天上,“天宫里边的仙人下凡的地方!”
茶客眼神里透着精光,仿佛看见了什么宝贝。老板想起里间隔出来的小隔间供奉着的仙人神位,不自在地支支吾吾了些什么“不知道”“不敢妄言”之类的话。正急着脱身呢,就听见旁边有人喊。
“诶呦!”
“谁家小子这么狼狈!”
老板急忙对茶客说:“您且用着,我得出去看看!”
外边雨尚未歇,一个看着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脚上抹油了似的走两步摔一下,身上黑色的衣袍都湿得不成样子了。
“您往这儿来!”老板好心招呼。
年轻人听见点应该是叫唤他的话,费力睁开被雨糊住了的眼皮。他看见那人还向他招手,果然是在叫他了,他就努力往那边走。
然而老板很快就后悔了。他看见走近的那个年轻人的眼睛,虽然大雨遮掩了凡人的视线,但是老板还是看得出来,那是一双金黄色的瞳孔,不是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