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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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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陆一禾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摊上事了。
不是坏事。是那种——她也说不清。
反正就是，她好像越来越喜欢这种日子了。
早上醒过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她盯着那道亮痕看了三秒，翻个身，手往旁边摸。
空的。
但能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偶尔有水流声，锅碗碰在一起的轻响。
她就躺着，听那些声音。
那七年她也听过声音。幻影不会做饭，但她有时候会想象他在厨房。想象出来的画面是虚的，看不清，听着听着就没了。
现在这个声音是实的。一下一下，没断过。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没动。
等早饭好了，他过来叫她。
“起来吃饭。”
她不动。
他站床边等了两秒，然后伸手捏她后颈皮。这个动作他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从在一起之后就开始了。以前她烦，会躲，会说“别捏我”。现在她懒得躲，就缩着脖子瞪他。
他笑：“起来吃饭，等会儿凉了。煎蛋我按你喜欢的做法做的，单面煎，边上有点焦。粥也好了，不烫了现在喝刚好。对了，昨天你说想吃红烧肉，我中午去买肉，晚上做。你下午想吃什么菜？生菜还是油麦菜？生菜脆一点，油麦菜软一点，我都行，看你。”
她就爬起来，跟着他去厨房。
早饭在桌上，粥、煎蛋、小咸菜。她坐下就吃，他坐对面，没看手机，就看着她吃。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你吃。今天气色比昨天好，脸上有点血色了。前两天太白了，白得吓人。昨天睡觉也没怎么翻身，睡得挺沉。前半夜我醒了一次，看你没动，还凑过去看了看，呼吸挺稳的。你继续吃，不打扰你。”
她嚼着煎蛋：“你看我呼吸干什么？”
“习惯了。以前你睡不好，老翻身，有时候还说梦话。现在睡得好了，我就看看。快吃吧，煎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头继续吃。
他接着说：“今天太阳不错，你吃完饭可以晒晒太阳。别一直躺着，对身体不好。不过你想躺着也行，反正我在公司也管不着你。我下午尽量早点回，开完会就走，不跟他们废话。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在家待着也好，外面热。冰箱里水果我切好了，你记得吃。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汤，在第二层，中午热一下就行。别吃零食，零食不顶饿。”
她嚼着煎蛋：“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随便。”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说：“随便不行，你得给我个方向。不然我站在菜市场不知道买什么。你想想，最近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或者有没有什么吃腻了的？你说了我就做，你不说我只能猜，猜错了你又不高兴。”
她想了想：“肉吧。”
“什么肉？猪肉牛肉羊肉鸡肉？猪肉的话要哪个部位？五花肉还是里脊？牛肉的话炖着吃还是炒着吃？”
“猪肉。”
“五花肉？”
“嗯。”
“怎么做？红烧、糖醋、炖汤、炒？”
“红烧。”
“行，那晚上做红烧肉。我一会儿去买肉，家里五花肉没了。还得买点冰糖，上次用完了忘了买。你想吃配点什么？土豆还是豆角？土豆的话要面的还是脆的？豆角的话要四季豆还是扁豆？”
她愣了一下。
他等着。
她说：“土豆吧，面的。”
“行，土豆红烧肉，再炒个青菜，你想吃生菜还是油麦菜？生菜脆一点，油麦菜软一点。汤的话做番茄蛋汤还是紫菜蛋花汤？番茄蛋汤酸一点，紫菜蛋花汤淡一点。”
她想了想：“生菜，番茄蛋汤。”
“好。那我记着了。下午买了菜回来就做。”
他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中午我不回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在第二层，你热一下就能喝。还有水果，我早上切好了放在盒子里，你记得吃。别老吃零食，零食不顶饿。吃完饭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吃了。也不用发太多，就告诉我吃过了就行。我这边开会估计要一下午，手机静音，你发了我也不能马上回，但我开完会会看的。”
她说：“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会儿。
他刚才说了多少话？
好多。
从吃饭说到气色，从睡觉说到呼吸，从晚饭说到买菜，从配菜说到汤。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说？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去厨房洗。
洗完碗她回沙发上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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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上午。
不是睡，就是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沙发的这头慢慢挪到那头。她跟着阳光挪，挪了两回，就不挪了，就躺着。
手机震了好几次。
第一次是他发的：出门了。路上有点堵，估计要二十分钟才能到。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回：好。
第二次是他发的：到公司了。楼下咖啡厅正好开门，给你带了杯拿铁，少糖的，我记得你不爱喝太甜的。放冰箱里了，下午喝。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她回：好。
第三次是他发的：开会了。坐这儿听他们讲，好无聊。你干嘛呢？
她回：躺着。
他回：躺着好，别动。我也想躺着，但是走不掉。他们讲的那些数据我早看过了，还得坐这儿听。下次你跟我一起来吧，帮我挡挡。
她回：我不会挡。
他回：你坐那儿就行，什么都不用说。他们看你就不敢多讲了。真的，你气场强。你来了他们就老实了。
她被他说笑了。
她回：你开会吧。
他回：行，那我继续听。中午记得吃饭，吃完告诉我。我这边估计还得一会儿。他们吵起来了，预算的事，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她放下手机，继续躺着。
躺着躺着，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他给她带咖啡。记得她少糖。让她吃完告诉他。
以前他好像也这样，但她没注意。
或者说，注意了也觉得烦。
现在她听着，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他就是话多。
话多就话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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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起来弄吃的。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她拿出来热了热。热好了端到茶几上，一边喝一边看手机。
喝到一半，他发消息：吃了吗？
她回：在吃。
他回：吃的什么？排骨汤？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他回：果然是。热透了吗？别喝凉的，胃不舒服。
她回：热了。
他回：烫不烫？慢点喝，别烫着。喝完了吗？
她回：还没。
他回：那不打扰你，先喝。喝完告诉我。
她继续喝。
喝完她把碗洗了，又回沙发上躺着。
躺了一会儿，她想起他说的“喝完告诉我”，拿起手机发：喝完了。
他回：好。下午继续躺着，我这边还得一会儿。
她回：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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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回来的时候，她还躺着。
他进门换鞋，走过来，站沙发边上低头看她。
“还躺着？”
“嗯。”
“一天没动？”
“动了。”
“动什么了？说说看。”
“翻身，吃饭，热汤，洗碗，喝了你带的咖啡。”
他笑了一下：“那还行，比昨天强。昨天就翻了个身。今天干了这么多事，进步了。”
她看他。
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菜。
“买肉了？”
“买了，还买了土豆，你说了要面的那种，我挑了半天。还买了生菜，买了番茄，买了鸡蛋。都齐了。”
她“哦”了一声。
他站那儿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在。
“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看看你。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脸色还行，现在看看是不是还那样。嗯，挺好的，还是有点血色。那你躺着吧，我去做饭。”
他拎着菜去厨房了。
她躺着，听见他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塑料袋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东西放进冰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
“禾禾，你过来一下。”
她爬起来，走过去。
厨房台面上摆着肉和土豆，旁边还放着生菜和番茄。
他说：“你看这个肉，肥瘦怎么样？我挑的时候觉得还行，三层五花。你要是觉得太肥，我可以把肥的切掉一些。瘦的部分留着，肥的部分可以炼油，炒菜用。”
她看了一眼：“还行。”
“土豆呢？我买了那种面的，老板说是新土豆，适合炖。你摸摸，硬不硬？太硬的话可能不新鲜，这个还行，有点硬度。”
她摸了一下：“嗯。”
“生菜我买了新鲜的，你看这叶子，绿得很。番茄也买了两个，做汤用的。鸡蛋家里还有吧？我记得还有一盒。”
她想了想：“不知道。”
“没事，我一会儿看看。不够的话明天再买。”
他把土豆打开，开始削皮。
她站旁边看。
他削着皮，一边削一边说：“今天开会可热闹了，我跟你说。那两拨人吵起来，拍桌子的拍桌子的摔本子的摔本子，就差动手了。我坐那儿看了半小时，跟看戏似的。后来我站起来问他们一句‘吵完了吗’，他们才停下来。”
她笑了一下。
他说：“真的。然后我把方案拿出来，改了几条，两边都满意了。早知道我早点说话，能省半小时。不过也不亏，看他们吵还挺有意思的。你猜他们为什么吵？”
她说：“不知道。”
“预算的事。一个说要加，一个说要减。其实我早就有方案，让他们先吵，吵够了才知道要什么。不然我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得等他们自己吵明白了才行。”
她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他继续削皮。
削完皮他开始切肉，切成方块，一块一块的。
她看着那些肉块，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秦祗。”
“嗯？”
“以前你也这样做饭，我从来没看过。”
他手没停：“那你现在看了。以后可以天天看，我不收钱。你想看多久看多久，站累了就去躺着，躺够了再回来看。”
她说：“以前我在干嘛？”
他想了想：“在屋里待着。或者在生气。或者在等我哄。”
他顿了顿。
“有一回你生气，我做饭的时候你就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后来发现你是来拿水的。”
她愣住。
有这回事？
她想不起来了。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切肉。
她站那儿看着。
切完肉他开始切土豆，一刀一刀，很均匀。
“土豆切成这样行吗？大一点还是小一点？大一点炖的时间长，小一点容易烂。你喜欢哪种？”
她看着那些土豆块：“这样就行。”
“好。”
他继续切。
她看着他的手，突然说：“秦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什么叫为什么？”
她说：“就是……为什么。你每天做饭，买菜，切水果，带咖啡，问我想吃什么。为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对你好。从以前就想。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好，给错了，你还生气。后来慢慢琢磨，琢磨出来一点。”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说话。
他切完土豆，放下刀，转头看她。
“你喜欢吃我做的饭。喜欢躺着不动。喜欢花我钱。喜欢我话多但是不烦你。喜欢我在但是不吵你。”
他顿了顿。
“所以现在这样挺好。你躺着，不说话，花我钱。我做饭，买菜，切水果，带咖啡。挺好。”
她愣了一下。
“我这样还好？”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你在。”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但她听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咕嘟咕嘟的。
她突然说：“秦祗。”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他回头看她。
“哪句？”
她说：“喜欢我现在这样那句。”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看。
过了一会儿，她说：“秦祗。”
“嗯？”
“你就不好奇吗？”
他愣了一下：“好奇什么？”
她说：“我这样。以前那样，现在这样。你不好奇为什么？”
他没说话。
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奇。”
她愣住。
“那你为什么不问？”
他想了想。
“不敢问。”
她被这两个字噎住了。
他转回去，继续炒菜。
“你那天早上醒过来，抱着我哭成那样。说什么不怕鬼，说什么别走。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我知道肯定有事。”
他看着锅里的肉，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后来你不哭了，就开始躺着。什么都说好，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吵。”
他顿了顿。
“我一开始吓死了。以为你要走。”
她不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发现你不走。就躺着。我就想，那就不问吧。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
他回头看她一眼。
“而且我怕。怕一问，你又哭成那样。”
她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他转回去，继续炒菜。
“所以不好奇是假的。不问是真的。”
油烟机嗡嗡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秦祗。”
“嗯？”
“那个梦。”
他等着。
她说：“很长。七年那么长。”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梦里你不在。”
他手顿了一下。
“后来醒了，你在。”
他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
“就这样。”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以后呢？”
她说：“以后？”
“以后还在不在？”
她愣了一下。
他等着。
她说：“在。”
他点点头。
转回去，继续炒菜。
“那就行。”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油烟机嗡嗡响。
她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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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她埋头吃红烧肉。
他坐对面，一边吃一边看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看你吃。你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挺好玩。以前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瞪他。
他笑了一下。
吃完饭她去洗碗，他跟过来擦碗。
她洗着洗着，突然说：“秦祗。”
“嗯？”
“你刚才说不敢问。”
他等着。
她说：“以后可以问。”
他愣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想问就问。说了不想说的我就不说。但你可以问。”
他没说话。
她洗完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擦手。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回头看他。
“行吗？”
他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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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他从后面抱着她。
她闭着眼睛，听他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说：“秦祗。”
“嗯？”
“你今天问的那个，以后还在不在。”
他收紧了手臂。
她说：“在的。”
他没说话。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一直会在。”
窗外有月光。
她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低头看她。
看了一会儿，他轻轻说：“禾禾。”
她没应。
睡着了。
他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