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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难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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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升旗,孙敏当着全校的面写了一万字检讨,磨磨蹭蹭,念了足足半个小时,她的同党站在她后面也一人写了八千字,又被校长劈头盖脸地给骂了一顿,还特地开了一个校园防欺凌防校暴大会,请了一群浩浩荡荡的一批专家来讲座,那几个女生的行为不时地会被哪个专家拿出来当典例。
校方顾及面子,没有请媒体曝光,但她们在学校也不会好过多少。
小插曲很快被抛诸脑后。
……
秋意渐浓,暑意消散,学生们都在短袖校服外套了件外套。
下午课活,祝听棠坐在座位上看书。
许峥还没进班,就看到空旷的教室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聊天的女生,还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他看一眼座位上的少女,神情复杂。
……
半小时前。
刘至冬找到许峥,许峥进办公室时,他们班的各科任课老师和年级主任孙霞都在。除了他们和许峥,没有别人。
刘至冬一脸沉重地递给她一个拆过的密封文件袋,说:“你看看。”
许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扫过纸上的字,许峥有些了然。
果然。
他早料到了。
这时刘霞开口,率先说到:“你和她做一块那么长时间,想必已经发现不对了。这次月考成绩我看过了,保持得还算稳定。但这不代表对她以后不会造成影响。”
许峥手中捏着一张A4纸,是祝听的心理健康表。
学校为了防止学生在校压力过大,每学期都会开展一次心理咨询和辅导,请的都是国内顶尖有所建树的心理医生。每个学生的调查结果测评表都将会导入学生发展档案中,并且学校每年会根据调查情况,对压力过大或有抑郁倾向的学生进行疏导和秘密保护。
而他手中的,是祝听棠的检测报告,在报告结果那一栏,是心理医生赫然写下的钢笔字:轻度抑郁。
刘至冬见他看过了检测结果,抿了口水。
“是这样的,许峥。”
“祝听棠家里的情况我们校方做了些了解,关于她的继母的事我们这边也曾多次介入。”
“但你知道,祝听棠她,自尊心太强,不希望我们过多干涉……”
刘至冬说:“可能事实上的结果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我联系过那位心理医生,他说在和祝听棠的交流中她会下意识地回避敏感的人和话题,隐藏真实情绪。医生也分析了她高中以来的成绩,和各科老师对她上课的表现的评价,说她之所以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很有可能是她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还可能是……”
许峥抬头,问:“是什么?”
身旁的语文老师开口道:“许峥,你知道什么叫物极必反吧。”
凡事有度。乐极生悲,盛极必衰,则物极必反。
“物极必反……”许峥喃喃自语。
“我该怎么做?”
“许峥啊,祝听棠家里这事我们老师也不好干涉太多,况且那孩子一直以来都很敏感。”
“你是同龄人,应该能看得出来,祝听棠有很强烈的自尊心……”
他怎能不知道呢。
刘霞说:“这就是这件事棘手的地方,祝听棠很聪明,我们一出手她肯定能察觉到。”
“你懂么?”
他懂。
他比谁都了解这个对手,她自尊,好强,这些仿佛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曾经的她宁折不屈,而现在……
想起储物间里那双悲哀的眸子,许峥心脏如被锉了般。
他不敢想象,到底如何折磨,她才会变成这样。
……
许峥来之前,他们和那位马医生聊了很久。
马靖远说:“她对我很排斥,不愿意吐露真心,所以这个检测结果只是初步的判断,真实情况是什么样,很难说。”
马靖远见过很多相似的案例,“他们要么轻度转为中度或者重度,进行物理和药物治疗,要么进行自愈,或者说有人拉她一把。”
“自愈或者他愈,这是最理想的方案。当然,他人治愈最好找她能够信任或愿意信任的人,同龄人是最佳选择。”
……
一边物理老师岑行也抬头,叹了口气,“哎,是啊,高一我带五班时她就这样了,班上女生还私下找她麻烦,她又不声不响的,能忍则忍,自己又一个人坐后面……这孩子真挺让人心疼的。”
说完,岑行又想起什么,道:“不过当时陆依然挺爱来找她,现在又一个班,是坐她前边吧?她性格好,又乐观开朗,待人真诚,可让她们多接触接触。”
许峥再次抬头:“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她的。”
……
许峥将一信封轻轻放到她的桌上。
“刘老师让我给你。”
是她的助学金。
“另外。”
他又将一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那次请餐的钱。”
祝听棠盯着那只信封看了几秒,抬头道:“不用了,班长。”
……
夜中九点半,祝听棠摸寻到巷口——这里已经破败不堪,还有不少私营门店,夜间的烧烤店、黑网吧、二手交易店充斥着,显得更加杂乱不堪。
祝听棠被语文老师留下写作文稿,长汀市青少年作文大赛是每年重要的有奖大赛,老师自然会先留下一份名额给祝听棠,不仅因为她的文采是出了名的好,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祝听棠家的经济状况不好,历年大赛奖金特别高,对于祝听棠来说这样的机会她自然不会丢失掉。
而另一份名额自然给了许峥。
两人都被留下,晚自习放学后就留在教室写稿,以他们的速度,半小时写好后时间也不早了。
许峥抬腕看表,接近九点。
看了眼身边的祝听,开口道:“我送你。”
祝听棠扭头看他,立马回绝:“我们不顺路。”
“顺路。”
越过她,拿起她身边的报名表,修长的手指在家庭住址一栏点了点。
“S203省道,你住西边,我住东边。”
祝听棠有些窘。
一道之隔,却有天差地别。
长汀市市中心地段,省道以东,为黄金地段,商铺林立,别墅成群;省道以东,则被调侃为“陋巷”的东塘巷便是祝听所居地。
任谁也不放心,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独自走回家。
……
路灯投射下斑驳的树影婆娑着和清风擦过,深秋的萧瑟渐显。
凹凸不平的巷道口,两个模糊不清的黑影一前一后,不疾不徐,毫无交集。
祝听棠此时格外地难熬。
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像满天她追踪不到的星辰,陡然坠落到她的小小的荒芜地带。
星星仿佛下一秒会因为她而失去璀璨,变成不起眼的陨星。
……
周围不远处还充斥着浓浓的烧烤摊上飘来呛人的烟味,四周低矮的房屋错综无序,这里的人素质并不那么高,时不时还穿来哪家妇女对孩子破口大骂的声音,难以入耳。
原来这些祝听棠早已习惯了,但这次,让她无地自容。
他不该知道她这样的一面。
……
“到了,班长。”
任谁听,也能听出疏离冷漠之感。
“嗯。”许峥不咸不淡地回应。他知道他送不了了。许峥抬头眯着眼睛,似是想看清巷道中的情况。但那里太暗了,他看不清。
“有手机吗?”他转头问。
“我有手电筒。”
许峥愣了一下,他竟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似乎他那些细微的动作在她那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还是太在意。
“不早了,班长也快回去吧。”
说完,祝听扭头便走。
“祝听。”
“嗯?”
许峥单手插兜,微弱的路灯灯光下的他让人心生静谧之感,祝听不由得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巷道仅有的一盏灯光照耀着的那位少年。
仿佛他生来就站在舞台,被灯光追随,而她只能站在阴暗一角,默默注视。
“别忘了,我的生日聚会。”
“好。”
祝听下午没有拿那封信封,不过许峥还是执意请她吃饭,似是不经意间的随口一说:“这月底是我的生日,会在家过,我请你去。”
祝听愣了一下,刚想回绝。
“我们班,我都邀请了。”
他豁出去了。
“……好。”
祝听棠视线落到别处,随即转过脸。
“班长……快回去吧。”
他循视线看去,不远处理发店炫彩灯柱还亮着,门缝中还透着光亮,嘈杂声隐隐传来。
“哗——”
卷帘门被拉上去一些,从里面钻出来一个女人,骂骂咧咧道,“又不是不回来!那死丫头还不回来我去瞧瞧,老四你顶上!把老娘手气输没了回来扒了你的皮。”
“回去吧。”祝听再一次重复道。
祝听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将她最差劲的一面被他看到。
那是她最后的掩饰,亦是她的尊严。
许峥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有情绪,背离着走远。
刘美玲扔掉手中的烟头,眯着眼睛看着走近的祝听棠,不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破口大骂:“死丫头片子,上哪鬼混去了?打电话也不接,胆子肥了,翅膀硬了是吧?我好吃好喝供你上学你还想气死老娘是吧!真欠你们祝家的!”
祝听棠笃定,她是故意的。
刘美玲盯着祝听棠发白的脸,看着还没走远的许峥,随即冷笑压低了声音,“哼,能耐啊,傍上这么个小子,我没记错那是你们年级第一吧?”
祝听棠答非所问,声音冰冷,“我的手机,上周被你摔坏了。”
其实,那并不是她原来的手机,她原来的被她强抢去,而祝听棠用的是刘美玲不用的16G小米,在八年前被市场淘汰掉的型号。
刘美玲眼神玩味,声音又大起来,“哎呀你看看,我就说这后妈不好当,你爹死了娘没了的没人管你,我给你口饭吃就是看你在这和我甩脸子看的?”
祝听棠闭眼,稳住气得发抖的身子,再次睁眼,“是我不对,我们……回家吧。”
她凝视着昏暗的天空,黑蒙蒙的,像一张无形的网,仿佛要将她束缚住。她有想大声喊出来的冲动,却被这压抑的氛围裹的严严实实,无法挣脱,无法言语,压抑到自己无法诉说,进而一个人被湮没在这空洞而又深邃的夜里。
不远处。许峥突然怔在原地,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折了回去,看到少女萧索单薄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那天刘至冬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切记不能操之过急,我们不能赌。你要记得循序渐进。如果……有太触及她自尊心的事,你暂且缓一缓,千万不要冲动。”
他不愿意让所有人看到她软弱的一面,包括现在的他——也不行。
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再一次被欺侮么。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头部微微低着,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她在克制,隐忍。
为什么。
这不是那个她啊。
祝听棠。
为什么不让我站在你身边?
傻瓜。
他忍不住问自己。
还喜欢么?
他的内心深处告诉他,他喜欢的,是那个曾经嚣张,跋扈,明艳又耀眼的祝听棠。
而现在的她,胆小,软弱又怯懦,没有半点当年她的恣意潇洒。
当年可是他仰望着她的啊。
而他,却一次次地不甘心地向她伸手。
不忍,叫她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可她为什么孤军奋战,屏蔽外界,屏蔽外界那些对你好、想要帮你的人,封锁自己。
原来的那个她,已经不在了啊。
……
两年前。
骄阳似火,烈日炎炎。
长汀附中后操场。
操场上人头颤动,呐喊声,掌声一阵阵的响起,震耳欲聋,气氛热闹而又紧张,在炎炎烈日下,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但辩论赛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进行着。
附中和实验三中本校就一路之隔,两校学业和学生综合素质水平不相上下,加上两校校长交友多年,各种大小竞赛都一起组织举办。
两校建校时间不长,但已是长汀市数得上名字的初中。
传统节快到了,又正逢附中建校周年庆,两家校长计谋着一块开一场辩论会乐呵乐呵热热场子,再进行联欢会。
……
三中年级办公室。
“祝听棠,这次辩论赛你任组长,徐艺洋做副组长,势必要把一中比下去!”
“放心吧老师,三中有我,冠军没跑!”
主任笑笑,对她身旁的男生说:“这次竞赛校方挺看重的,祝听棠业务能力我很放心。”随即又狡猾地笑笑,“但她这暴脾气我不放心,你看着她些,这次市媒体也会来,我们得留下镜头下的好印象。”
徐艺洋严肃道:“放心!我一定不帮她打架!”
看着面前悉心培养的学霸苗子,李可端起主任架子:“这次一中阵容也很强大,据说他们年级第一也会参加第一场辩论赛,不可小觑。”
说罢又拍拍他们肩膀打气,“放心,第一场辩论赛不难,你就负责热热场,接下来交给其他人就行。”
话虽这么说。
联谊比赛前对手难免会打个照面,在一次激情辩论赛前的对手寄语环节中,三中的人直接放了狠话,嚣张的不行。
才不过第一场,场上火药味面浓得呛死人,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擦枪走火的场面让人目瞪目呆。
许峥看着面前被众人簇拥的少女,不由得发笑。
“凭你?”
“就凭我!”
竞争赛上,台上的人唾沫星子能淹死对方,争个你死我活。
“怎么不能?现在生活怎么少的了创新?迂腐!”
“传统文化怎么能抛弃?偏见。”
“你!你强词夺理。”
“哦,那你歪曲事实。”
……
“砰!”
祝听棠猛拍桌子,震得对面的人颤了颤,唯有一人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三中的人立马上前拉她。
“万万不可啊听姐!”
“会长!会长淡定!”
“是啊大哥咱们以理服人。”
“下面人看着呢听姐,咱们得讲武德!”
徐艺洋一把拽住马上杀到对方阵营的祝听棠,见她咬牙切齿盯着第一排中间那个人,手指掰得咯咯响。
许峥挑眉,冷哼一声,露出得逞的笑容。
这么沉不住气啊。
见对方慢悠悠端起面前的瓷杯,掀起茶盖品了一口,听祝听棠咬牙切齿地吼道,“许峥你给我等着!”
“随时奉陪。”
祝听棠本来打算说“留你狗命”,但听到对方这人这么不识好歹,还那么嚣张,她顿时火冒三丈高血压心肌病脑梗塞当场昏厥,她身后小弟还真屁颠屁颠地抱着一堆药问她:“大哥,降压药还是牛黄上清丸?”
许峥笑意更甚,他身旁的白宇舟已经笑趴下,肩膀剧烈地上下耸动着。
……
到底还是打了平手。
少女已经褪去先前的傲慢,重新审视面前的对手。
赛后双方握手言和。
许峥伸出手,郑重道:“棋逢对手,幸会。”
“不遑多让,客气。”
许峥转身离开。
“许峥!”
祝听追上他,在操场上停下,“下一次,我一定赢你。”
“我等着。”
她的身后,余晖落日,岁月静好。
怒马轻狂,无畏峥嵘。
之后,有人说实验三中的大姐大和长汀附中的年级第一杠上了,势必处处相争一分高下,一个咄咄逼人步步逼紧,一个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后来啊,那个爱笑的女孩,浑身发光充满自信的女孩已经变了,不再是她。
因为家庭变故,好不容易从丧母振作起来的她,又遭命运无情的捉弄,让她失去最后一个亲人,陷入挣扎。
她变成现在这样,沉默寡言,选择封闭自己,筑起防线。
她休学了,好久没见过他。
许峥是在长汀一中重新看到她的名字,扫过公告栏上那张照片,他觉得不可思议。
仍是清瘦的脸,却半分瞧不出昔日上扬的嘴角,眼睛中荡漾的清波。
好像变了一个人,漆黑的眼眸,宛若深处的一汪清池,清冷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在校门口再一次遇见祝听棠。
几个混子围着她,朝她吹口哨:“美女,做我女朋友,以后哥罩着你。”
似是没察觉到他在身后,祝听棠语言冰冷,“让开。”
“哟,你他.妈这么能耐——”
其中一个染黄发带耳钉的非主流男想上前推她一把,却被她抬手一抓,手指一扣。
“疼疼疼——”
祝听棠用力掰住他的手指,毫不留情。
随即向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转,她从后面利落地给了一脚。
“滚。”
她学过跆拳,许峥是知道的。
等那群人撂下狠话走后,祝听棠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看清来人,怔了一下。
“祝听棠,好久不见。”
她没说话。
“你——”
还好吧。
“好久不见。”
原来低着的头抬起来,勉强挂上一丝笑容,“恭喜你啊,中考状元。”
中考前她休学了半年,期间和继母一块搬了家,许峥没有要过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面前少女的自耗与挣扎。
那次的意外不了了之。
可如今,许峥发现,她从反抗和不甘中渐渐变得麻木退缩。
他一直以为他的对手值得尊重。
她的难堪,他也该回避。
不过,他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