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缘》李夫卿

1、第 1 章

　　我叫吴缘，名字是我妈起的，我四岁的时候她的病复发，走了。

　　临走前她握着我的手说她舍不得我，来世咱俩还做母子。我小，什么也不懂，还巴着她赶紧松手我好出去玩。

　　街坊们说我是个煞星，克死了我妈。我爸听到之后也不表示什么，只是站在旁边抽烟，深吸一口然后望着天吐气，慢慢他的身体就模糊在了一片雾里。

　　妈走了一年不到，爸领回来另一个女人，还带了个屁点大的小女孩。

　　爸站在客厅搓着手，冲着她们的方向朝我努努嘴。

　　去，喊你杨阿姨和你妹妹。

　　我乖乖喊了，那个女人笑的挺温柔，弯下腰一只手抱着我妹妹，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她怀里的小孩突然开始哭，女人急忙站起身一颠一颠地哄她。我爸也跑过来，一脸紧张地问没事吧，没事吧。

　　我站在他们旁边仰头看着，像个陌生人。

　　我爸说那个妹妹是杨阿姨和前夫的孩子，我打死不信，碍于他们俩的面子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爸干笑了几声，转身帮女人抱孩子，放到了房间的床上。

　　我凑过去看。我爸看看我，对着女人笑说，我这儿子挺乖巧的，不闹人，咱女儿也挺乖的，省心。

　　他话音刚落，妹妹哇的一声就哭了，他俩又是手忙脚乱地来哄。

　　我默默退到一边看着。

　　我爸一边慌张地哄着，一边回头喊我，吴缘，去给你小妹找点纸来。

　　我应着跑出房间，送了些纸去。我喊了爸一声说我出去玩会儿，然后推了门就走。

　　老式小区的防盗门不隔音，屋里传出小孩哭闹的声音。

　　我坐在落了浅浅一层灰的水泥台阶上抱着膝盖哭了。

　　反正现在没人注意我。

　　或许以后也没人注意我了。

　　我抹了把脸，一步一步下楼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哥哥了，不能再像个小丫头一样哭哭啼啼的。

　　万幸后妈对我虽然没那么好，但还算不错。妹妹叫吴悦悦，我起的名字，字典上说“悦”就是高兴，希望她能活的开开心心的。

　　这算是我人生中经历的第一场变故。

　　那时候附近没有幼儿园，我就一直在家里帮着干点活，小区对面的菜市我跑的比隔壁阿姨都熟。

　　大人们提到我会说，这孩子多懂事，长得也白白净净的，可惜这么小就没有了妈... ...

　　我假装听不见似的路过嚼舌根的他们，拎着菜心想晚上该吃什么好。

　　我五岁时镇上建了个公共图书馆，于是我每天可去的地方除了菜市又多了一个。

　　我也想和同龄人一起玩呐，但他们看见我就扮鬼脸喊，没妈的野孩子、没妈的野孩子。更有其人捏着鼻子嚷嚷，他身上有股臭味！其他孩子在后面帮腔，野孩子都是臭的！

　　不过我认为自己比整天在泥里打滚的他们要干净的多。

　　后来有人问我，听到他们这么说心里难不难受？

　　难受啊，小朋友哪受的了委屈。但是转念一想，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我已经自己看完四大名著了，就会莫名有些骄傲。

　　有时候也会觉得总看书没什么意思，我就自己在图书馆里转悠。我看见过在暗处牵手的学生、端着咖啡顶着黑眼圈的上班族、举着放大镜读文言文的大爷... ...

　　终于！

　　有一天我在一个畸角旮旯里发现一个小孩，和我一样的小孩。他蜷着腿盘坐在地上，抬起眼睛瞄了我一眼友好地笑了笑又继续埋头看书。

　　你好？我小声说，你在看什么啊？

　　他握在书脊上的手松开了，露出《古文观止》几个大字。

　　这不是大人们看的么？你能看懂？

　　能啊，又不是大人才能看。

　　我挠挠头。也在他身边蹲下，我很努力地双手抱住膝盖保持平衡，但还是控制不住晃来晃去。

　　你为什么也一个人看书？他们也不带你玩吗？

　　不带，我也不想和他们玩。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把头埋到膝盖里闷闷地说我也是。

　　那我以后可以跟你一起玩吗。我的声音更小了。

　　... ...

　　我忘记那个下午我都做了什么了。总之当他点了头、我像个傻子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朋友。

　　和其他所有普通人的孩子一样，六岁我去了市里读小学。

　　那时候我妹妹悦悦也长大了一点。两三岁的小女孩真的很可爱，会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会奶声奶气地喊我哥哥。

　　我上小学后家里经济状况好了一些，于是我爸也偶尔会抽空带我们一家出去玩。我跟在我爸后面进了商场，路过玻璃门时我没注意被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等我拍拍灰爬起来，他们已经走远了。

　　悦悦穿着花裙子，一手拉着我爸，一手拉着杨阿姨，一步一颠地跑着，笑的那样灿烂。我爸温柔地看着她，抬起头和杨阿姨相视一笑。

　　我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小学课本上“家人”这个词配了图，画上的一家人手牵手走在路上，看起来很甜蜜。

　　他们就像画里的一家人一样，我想。

　　可惜这幅画没有我的位置了吧。

　　所有人谈到我都会说，这孩子长得秀气、性格也好。

　　小时候我对审美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于是开学时我去问我的同学什么叫漂亮。同学挠挠头说，喜欢她的人多不就说明她漂亮吗。原来如此。

　　和我一起看书的朋友叫苍南。我说他的名字听起来像神魔小说里的男主角。

　　苍南说名字是他妈起的，引用了一句诗：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听起来是个好名字，至少比我的名字好。

　　我名字的寓意？不知道，也是我妈起的，我都没来得及问她。

　　那天苍南一本正经地和我说，寓意什么的都无所谓，是妈妈起的就是好名字。她爱你，这才重要。

　　上小学后我依然不是很受同学们待见，不过苍南不太一样，女孩子们抢着和他走在一起，她们中的部分看我们俩走的近，还拜托我转交信给他，不过苍南总是扔掉。

　　她们为什么老给你写信？

　　肯定是喜欢他呗，我们班的同学都这么说。
　　回想起开学时那位同学说的，被很多人喜欢就是漂亮这句话，我从此把苍南放在了我审美的最高处。

　　7岁，爸去城里打工了，杨姨照顾我。睡前杨姨说她要来给我讲故事，我说不用，我长大了，而且小时候也没听过。杨姨不说话，掖好我的被角还是读了一段童话。我闭上眼，心里想要是妈还在会不会也这样照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