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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10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墙角的梅花开得早,薛凝采每天晚上,都要去梅花树下,把掉了的花捡起来,攒了一小捧,晒干了,缝到了小袋子里。

      小袋子也染了幽幽的香,夜里,她又起来,披着大棉袄在树下一朵一朵地捡,忽然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梅花骨朵发呆。

      不知道山青哥学得怎么样了……

      外面,忽然想起匆忙的脚步声,一声声的那么沉,听得让人没来由心里发慌。
      薛凝采回头时,就看到大师兄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对她说:“草儿,你爹来了!就在外面!”

      薛凝采猛地起身,站得太急,一阵头晕。
      大师兄已经上来扯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说是有急事儿,你别发愣了。”

      衣襟里擎着的梅花落了满地,被踩了,散入尘埃。

      薛凝采到了门口时,就看见父亲站在那里。

      好久没有见过了,她好久没有回家,除了母亲偶尔来看她,再没见过别的家人。
      薛凝采看到父亲就不自在,小声叫了他,就低着头没话说。

      父亲个子很高,年轻时候长相英俊,看到他的人都说,他是只金凤凰。只是金凤凰在夜里失了神采,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吓人。

      他还穿着记忆里的那套灰棉袄,旧的要命,过去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连上面的补丁,都尽力找了相近的颜色,领口处的扣子,大概是掉了又被缝上,针脚却不如往日细密,用的线也不似过去,竟然粗心地用了鲜亮的红色。

      这一抹红,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衣领不知怎么,看上去也脏兮兮的。

      母亲怎么会任由父亲穿得这样窝囊?

      薛凝采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可他正盯着大门看,视线专注,里面像是燃了把火。
      半晌,才慢腾腾地看向她,很无所谓地跟她说:“你妈住院了。”

      所以,打这天起,薛凝采一直恨父亲,恨他把最重要的事儿放在最后说。

      她跑去医院的路上丢了一只鞋,大冬天,连袜子都没穿,就那么赤脚跑了老远。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一路跌跌撞撞,像是只离了群、折了翅膀的小鸽子。

      医院深夜像一只蹲在那里的巨兽,薛凝采哆嗦着走进去,刚好看到医生出来。
      薛凝采拦着医生问母亲的病情,医生摇了摇头:“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她傻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什么,支撑着她走进病房。

      床上,母亲瘦了那么多,躺在那里像一片叶子。
      她看到薛凝采时眼睛亮了一下,还有力气伸出手摸她的脸:“没睡好吧……我本来想着天亮了再让你爸去找你……可是我又怕……”

      怕什么?怕自己看不到天亮了。

      薛凝采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母亲笑着喊她说:“草儿,别哭了。陪妈说说话。”

      后来,薛凝采想起这一天,总觉得像是在做梦,怎么好端端一个人,忽然就生了病呢?
      她又总在后悔,后悔自己不懂事,最后了还要母亲来哄着她。

      她许愿说说要成角把母亲接来享受,可她都这么大了。
      母亲……再也等不了了!

      薛凝采浑浑噩噩不知道说了什么,颠来倒去最后把自己和徐山青的事儿说了。
      母亲牵着她的手笑了:“傻姑娘啊,真的长大了,知道喜欢别人了。”

      “真好。”她说,“再等几年就能嫁人了。妈真想替你把把关……别哭……妈看到你这么好就放心了,来,给妈唱段戏吧。”

      母亲从没对她提过什么要求,顶天了,要她乖一点,听师父的话,别惹师父生气。
      这些都是为了她好。

      第一次,母亲要她为自己做点什么,薛凝采立刻把眼泪擦干了,站起身来,给母亲唱戏。

      她唱的《劈山救母》那段,反串得不娴熟,走了调儿,荒腔走板的,滑稽得令人难受。
      薛凝采急的要命,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外面却有人迎合着她,替她把调子扳正回来。

      门被推开,徐山青从外面走进来,应和着她唱着。
      这么冷的天,他也只随便裹着件大衣,露出里面的棉质睡衣,看起来也像是匆匆赶来。

      薛凝采看着他又犯起傻,差点哭出声来,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掐了一下,将她的注意力掐回来,跟着他一起唱下去。

      母亲含笑看着他们,那是她笑得最轻松的一次,把红尘凡事都抛下了,却只放不下自己的女儿。
      所以徐山青来了,无声告诉她,薛凝采有他照顾,她就不用再担心了。

      天亮了,窗外的鸟儿也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真奇怪,明明是冬天,却只在这一天,有这样多的小鸟,像是知道,人间有人,正在别离。

      床上的母亲忽然抬起手来,薛凝采连忙牵住,母亲又伸出另一只手,探向徐山青,牵着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喘息着,艰难说:“山青……我听草儿提起你……她说你是她最好的大哥哥,你对她好……山青……阿姨没有办法,阿姨求你……”

      “阿姨,我明白。”徐山青不用她说完,已经郑重地许诺说,“我会一辈子对草儿好,一辈子都好好照顾她的!如果我失信,就让我不得好死!”

      这样重的毒誓,总算要母亲放下心来。
      她看着薛凝采,哀哀地、又充满骄傲地叹息道:“我的女儿——”

      妈妈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母亲在晨光里慢慢合上眼,薛凝采不敢大哭,怕打扰了她,只能咬着手背抽泣。
      徐山青紧紧抱着她,把她的手拽出来,一遍一遍地说:“别让阿姨挂心你!”

      “我不哭,我不哭了。妈,你放心,我长大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了。”薛凝采用力点头,泪珠胡乱地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下,也让他的心跟着疼了起来,“可是山青哥,我没有妈妈了啊!”

      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小时候,母亲给她念故事书,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小蝌蚪游来游去,对着遇到的每个人都要问一问,你们看到过我们的妈妈吗?

      它们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妈妈。
      可她失去了避风港,失去了尘世间,最亲最爱的人。
      她又要到哪里,把妈妈找回来?

      从此以后,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薛凝采终于觉得冷,在徐山青的怀里重重地打了个哆嗦,浑浑噩噩间,感觉到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别动。”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徐山青半跪在她面前,正拿着棉签蘸了双氧水,小心地替她清理脚上的伤口——
      这都是她昨晚跑来时,磨破划破的。

      从她的角度看去,他皱着眉,像是那些伤口,都长在了他的身上。

      可薛凝采感觉不到痛,在他问的时候,还下意识扬起唇角,轻声说:“山青哥,我不疼。”

      “草儿……”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切的言语都那样贫乏,许久,也只能说,“有我呢,往后,我陪着你。”

      清晨的光拉着长长的影子,落入这间病房,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也只有彼此了。

      -

      徐山青言出必践,哪怕学业正是繁忙的时候,仍放下一切,一意孤行陪着薛凝采回了家乡。

      叶落归根,冬日肃杀的风席卷过整片平原。远方麦浪如尘,于地平线的尽头泛起一点光辉。可这光也是稍纵即逝,在火车呼啸的声响中,渐次伏倒,许久,方才缓缓直起。

      车上,薛凝采死死抱着一个匣子,很轻,里面装着母亲在这世上仅存的东西。
      旁边徐山青同她肩并着肩,忧心忡忡望着她,半晌,站起身来,去车厢尽头接了一杯热水回来。

      热水被盛在保温杯中,车厢晃动,水波也荡开涟漪,徐山青将杯子递给她薛凝采,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只是垂着眼睛。

      徐山青只好轻轻地喊她说:“草儿,喝口热水吧。”
      她这才缓缓地抬起眼睛。

      睫毛太长,遮住瞳孔,也遮住她藏得很深的泪意。
      徐山青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她,只能握住她的手,捧到自己唇边,呵着气,想要替她将冰凉的指尖给呵暖。

      可不只是指尖。
      她整个人都冻僵了,像是十三月的小雀儿,在冷风中被吹得透了,沉下去,再也望不见升起的太阳。

      徐山青看着她,只觉得心疼,疼得狠了,恨不能将她藏到心底里去。

      免她风吹、免她颠沛。
      要她这一生,都快快乐乐,再不流泪。

      可他却做不到。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蜷起,像是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火车嘶哑,驶向她一生的来处。
      她忽然很累,依偎在他的怀中,轻声说:“山青哥,我好久没有回家了。”
      “草儿乖。”他柔声道,“别害怕,我陪你回家。”

      她的唇角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她被母亲抱在怀里。

      火车摇晃,母亲的怀抱,温暖安逸,像是回到了最初的乐园。
      她那时多傻,只知道睡,却不知道,母亲为了她,究竟掉了多少的眼泪。

      如果她……早点长大,那该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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