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孙自有儿孙福》黄唯聪

2、不喜欢下雨天 关于童年的

　　“救命啊，罗汝成，快来，你爸要杀了我！”

　　楼下的房间传来陈艳琳惊恐的呼救声，“救命”？好陌生的字眼，对于才上二年级的罗汝成来说，甚至根本就没有人向自己求救过。

　　她慌忙地下楼，推开父母的房门，

　　罗永才把陈艳琳逼到床头，陈艳琳背贴墙壁，站在床上，罗永才的手正死死掐住陈艳琳的脖子，满目狰狞、怒火冲天，他似乎迫切地希望她就死于此刻。陈艳琳拼命挣扎，试图拿开罗永才的手，然而力量悬殊，她根本无法逃脱。一秒，两秒，三秒……罗永才没有要放手的意思，罗汝成急忙大喊：

　　“爸爸！爸爸！！爸爸！！！”

　　罗汝成急得跳脚，罗永才这才松了手，一身酒气，下了床，骂骂咧咧地出门了。

　　陈艳琳瘫软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喘着粗气，同样咒骂着，罗汝成想让陈艳琳今晚跟自己睡，陈艳琳让罗汝成回屋，说自己不会再有事了，让她放心，几次劝说无果，罗汝成只好带着忧虑回房间了。

　　“刚刚那算不算杀人未遂啊？”罗汝成心里犯着嘀咕，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人要杀了另一个人，而这两个人，是她的父母。

　　打罗汝成记事起，父母就一直在吵架，他们吵了那么多架，但是罗汝成却从来不清楚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印象里只有他们相互怒吼，唯恐声音不够大，一旦吵起来，根本没人听对方讲道理，只要声量上盖住了对方，那就算是赢了，但总体来说，几乎都是罗永才单方面蛮横无理。有时候这两夫妻吵得实在是太凶，罗汝成根本无力劝阻，便跑到隔壁叫来爷爷奶奶，只可惜，爷爷根本震慑不了父亲，扯几句咸嘴淡舌的也就糊弄过去了，仍旧留罗汝成在父母的唇枪舌战中惊慌失措。

　　说来也怪，同样是作为父亲，若罗永才对罗汝成呵斥几句，罗汝成早就乖乖就范了，但罗汉阳斥责起罗永才来，却显得小心翼翼，反倒是罗永才，丝毫不惧怕罗汉阳的威严，又或者说，在罗永才面前，罗汉阳毫无威信，因为这一点，也经常让罗汝成倍感压力，因为一旦父母吵起来，罗汝成根本无处搬救兵。

　　原本父母应该是孩子最后的靠山，在别处受委屈了、受惊吓了，还可以回家向父母哭诉、讨要安慰，然而罗汝成童年时代受过最多的委屈和惊吓，都来自她的父母。

　　罗永才和陈艳琳一起经营着一个小地摊，卖些衣服、鞋帽、饰品，靠着摆地摊赚到的收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经常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十分不容易。人们都说罗永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喝酒，他不喝酒的时候是个好人，但喝了酒就不是人了。陈艳琳是从60公里外的双榄镇嫁过来的，坚强又乐观，勤劳又肯干，见过世面，有过梦想，但最终嫁给了罗永才。

　　两人年近30才有了罗汝成，好在罗汝成是真的懂事，不仅会帮着父母照顾两岁的妹妹罗玥瑶，还要做各种家务来减轻妈妈的负担，罗汝成的懂事程度经常让人误以为她是真的爱做家务，然而其实她也不想，只是她无法拒绝。

　　这天的午饭时间，镇中心小学校来了个女的在到处发传单，宣传自己开办的拉丁舞培训班。

　　这个贫穷的小镇上并不经常能见到有人发传单，大家见得最多的就是商场打折的清单，拉丁舞培训这种东西就更是新鲜了，发传单的人也不是见人就发，因为镇上很难找到打印机，她打印的传单是有限的，所以她只发给那些看上去适合跳舞的小朋友，然而这一窘境却让孩子们误以为能接到她发的传单是个荣幸，大家都希望女人挑剔的眼光能落在自己身上。

　　平日里争强好胜的罗汝成更是不愿认输，她站在人群里，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女人，希望用自己真诚的目光吸引来一张传单。

　　然而罗汝成的身形实在是太差，不管什么活动都站第一排，因为她太矮了，不仅矮，还内八字、X型腿、骨盆前倾，整个人都很瘦，唯独肚子鼓鼓的，长相也只是不难看，实在是够不上一个舞蹈苗子的标准，她等了很久，那女人几乎把所有孩子都巡视了一遍，好像再也没有她中意的人选了，但手上还有几张传单，便随意发了出去，罗汝成很幸运地得到了一张。

　　罗汝成的好朋友唐敏萱是班上最漂亮、身型最好的女孩，她老早就拿到了一张传单，见到罗汝成也有，两个人都开心得不得了，相约一定要去学习。两个女孩一起蹲在走廊的尽头吃午饭，唐敏萱悄悄地告诉罗汝成，自己上个礼拜去了杨薇薇家里。

　　杨薇薇是班上的差生，不仅成绩差，还是脏乱差的典范。班主任冯老师每周上课时的第一件事就是点杨薇薇的名，让她站起来，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她说：“你就不能换一件干净一点的外套来上学吗？”杨薇薇每次都答应冯老师，但从来没换过外套。

　　唐敏萱说杨薇薇家里脏得不得了，而且她的床下面垫的全是稻草，唐敏萱觉得非常恶心。这话一出，罗汝成心虚得不行，因为她床下也是陈艳琳给垫的稻草，罗汝成习以为常，不过听到唐敏萱这无比嫌弃的语气，罗汝成只能应和着，也说上几句嘲讽的话：“啊？那也太差了吧！”她并不想嘲讽杨薇薇，但如果此时不跟唐敏萱站在一边，就会被她看不起，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如果没有人给她建立过自尊，那么虚荣就是她的保护色，罗汝成觉得自己没得选。

　　五月的朗悦镇总是风雨无常，第五节课还晴空万里，到了第六节课就变成了狂风暴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同学都会等到家里人来送伞，可罗汝成却总是等不到。

　　有的家长骑着摩托车、穿着雨衣来接孩子，有的家长走路来送伞，同学们都纷纷回家了，只有罗汝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学校走廊的冷风里，没有人来接，她回到教室把作业写完了，依旧不见家人的踪影，班主任也没办法，在办公室帮她借了一把伞，让她回家了。

　　罗汝成到家时，罗永才和陈艳琳也刚到家，大雨滂沱、来势汹汹，把他们的摊子都打湿了，慌忙收了摊，冒着大雨赶回了家。

　　罗汝成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却还是很生气，很失望。

　　她对着陈艳琳大喊：“为什么没有人给我送伞？！”

　　听到这句抱怨，陈艳琳心里的怨气直冲喉咙：“我们也累得要死！你没看见我们全身都打湿了吗？谁有空给你送伞？”

　　是啊，他们也很累，谁都没有错，别的孩子都有人送伞，有人接，自己没有，但也不能怪谁，自己是很伤心，可是谁也不能怪。

　　后来，又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罗汝成厌恶极了这些雨，她宁愿活在沙漠里。

　　大雨浇灭了所有生活的美好，潮湿和寒冷像是一种嘲笑，横行霸道，没有预告，眼睁睁看着人们东躲西逃，没有丝毫的怜悯和同情，你逃得越凶它就越肆虐，像是学校里的校霸，你哭得越惨，它笑得越大。

　　晚饭过后，罗汝成又想起了拉丁舞的事情，像这种东西，罗汝成只在电视里看过，但现在自己居然有机会接触到，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把传单拿给了罗永才看，表示自己想去学习，更重要的是，这样六一儿童节的时候自己就可以表演专业的舞蹈了，而不是每年都组织同学们自己编舞，她希望罗永才能支持自己。

　　罗永才仔细看了一眼传单，问了句：“你们班有多少人学？”

　　罗汝成知道，有几个成绩好的同学肯定会去学，因为一般成绩好的人家里都很有钱，不过罗汝成是个特例，穷却聪明，这样的配置让她的人生一度十分尴尬，不仅是当时的尴尬，甚至是她后来十几年的人生，也一直被这样的尴尬所困扰着。

　　罗汝成回答：“今天有十几个同学都收到了这个单子，黄杨、方远、尚清平、李雨洛他们都说会去。”

　　罗永才思考片刻，说：“这么多人啊，还都是成绩好的同学，那你去吧。”

　　罗汝成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直接抱住罗永才就亲了一口。罗汝成并不经常这样直白地向罗永才表达爱意或敬意，但这是罗永才第一次如此支持她做一件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毕竟舞蹈培训还是要花点钱的，本来还在担心罗永才不会这么大方，毕竟他是一个喜欢特意带罗汝成逛街却一分钱东西也舍不得买的人，舞蹈培训的事情就这样答应了，这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朗悦镇终于迎来了大雨过后的初晴。

作者有话说

　　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