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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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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门胡同的人都知道,桂枝的娘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桂枝娘每天都穿着薄袄,撑着病体磨豆腐。
街上的人迷信,不愿意买她家的豆腐,只有胡同里的人偶尔看不过眼,少称一些。
说到底,这世道,都是苦命人。
这日下了初雪,桂枝娘在自己门口捡了一个冻伤的男孩,十岁,无名无姓。
桂枝娘不认得太多字,回头望着自己闺女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咬牙留下那男娃。又简单取了一个名字,卫十七。
卫城,腊月十七。
好歹给桂枝做个伴,有缘就夫妻,无缘就兄妹。
得好好教养着,不能让闺女被欺负了。
翻年桂枝八岁。桂枝娘还是没能撑过开春,没能吃到脆生生的春枣。
胡同里的大人私下都传桂枝命硬,能克死人,出生前祖父没了,满月祖母没了,前些年征兵她爹去了再没消息,托人也没信儿,八成是连尸首都找不回,现下唯一的娘也没了。
小孩儿学嘴,话叫桂枝听见了,猫儿似地窝在墙角一个人哭。
光掉眼泪,不出声。
命贱的人,连悲苦都是无声无息的。
卫十七寻到她,把她捡回家。
转头就把那群传小话的孩子收拾了一顿。
打也没打过,但他不要命也不怕疼,狼崽一个。别的孩子吓着了。
他带着一身的伤回家,把桂枝护在怀里,第一次叫了她的小名。
脆脆,脆脆。
“娘走了,我给你当哥哥。以后我给你当丈夫。我照顾你,你也照顾我,谁都不能欺负我们。”
桂枝放声大哭。
不是没有大人瞧孩子受了欺负想找上门的,都被人劝了回去。
最后不咸不淡的说了句,你说你和那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计较什么呢。
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还两说呢。
卫十七一口牙差点咬碎。
桂枝紧紧握住她哥的手。
五个春秋不长不短,头顶上的天更黑了。
朝廷上宦官当道,奸臣小人肆虐,皇帝暴政,忠臣良将苦苦支撑,拖了几年,仍是无力回天。
镇国将军、护国将军和卫国将军,军功起家的谢氏一族三根顶梁柱,尽数崩断。
年仅十五的少将军谢方洲举着比他人矮不了多少的长枪上了战场。
北疆全面陷落。
贵人终于晓得害怕了。
八岁的儿童,八十的老翁都要上战场。
桂枝含着泪把卫十七送出家门。
出去前夜,卫十七一直在劈柴。桂枝手挽上他的肩臂,支支吾吾要提前圆房,她怕守不住。
卫十七不允,吻她额头,不肯这么轻贱她,许诺等着打了胜仗回来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他,还说那位谢家小少爷厉害着呢。
桂枝不依。
桂枝开始攒钱绣嫁衣。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开始还有信儿带回来。
越来越少。
桂枝把省了大半年的口粮换了银钱,去庙里开光,供了个菩萨回家,烧香拜佛,从不间断。
卫城还是破了,桂枝家豆腐铺子被抢走。
桂枝哆哆嗦嗦把自己的脸给毁了,不梳不洗,像个疯婆子。
桂枝命苦,外面来的蛮兵把他们胡同里的人拖了出去,让他们学狗叫,饮粪水,说这一切都是谢氏对他们的王不恭敬导致的。
骂一句谢家人,饶他们一天不死。
咒骂声和着嘲笑声让桂枝头晕。
桂枝藏在人群中,被一个卫十七敲打过的跛子告状。
跛子对她不规矩,十七替她教训他。
卫十七,你现在在哪里?
桂枝抵死不出声,被扇巴掌扇的口舌合不拢,蛮兵被搅地没了兴致。
嫌她碍眼,拖下去割掉舌头,打个半死。
桂枝只剩下半口气,娘胎里的不足教她学会忍痛。
她爬回家,想娘,想十七,不想死。
桂枝娘临去前,告诉桂枝好死不如赖活着。就算被践踏到污泥里也得好好活着不能寻死,乱世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那些贵人不拿我们当人,我们自己心底不能也这般想。
桂枝娘还说卫十七现在看着也还行,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娘的脆脆要好好的,靠不住就靠自己。
又是不知道多少时日。
卫城被那位谢家少将军夺回来,卫十七战死的消息也被送回。
死无全尸,万箭穿心。
卫十七天生英勇,拼得很,谢少将军也不看资历只看本事。他升官快,但不怎么会来事。
早已叛变投靠蛮人的副将侄子看他不顺眼,推了一手让他破格进了少将军的亲卫队,送进了围杀谢方洲的必死局。
桂枝感觉自己从落胎后紧紧绷着的那口气散了,每日夜里害怕攥着的嫁衣也松了手。
娘,活着好累啊。
她听隔壁的萱娘说,卫城里新来个法力高强的道长,道长说今生受过的苦难越多,来世的福报越大。若是有累世的苦难换得的福报,将来定能位列仙班。
可桂枝不在意什么福报,只希望若下辈子仍这么苦,还是不要投胎的好。
桂枝吃了院子里枣树今年结的最后一茬枣,苦的发慌,又用光家里所有的柴,烧了一桶热水,舒舒服服洗了热水澡,换上了嫁衣,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