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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文楚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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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爹永远在笑。
这个永远在笑的中年男人完全不像文媞亭以前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些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秃头,或者三四十岁在优化边缘背负着房贷车贷孩子等着养育的家伙。
虽然,她应该是他们办公室第一个被优化的,淦。
从亲娘胡氏那里,文媞亭知道,文老爹以前是很阔的,有一门正房,四五个小妾,在扬州有三进的院子。
她说当时家里有个隔水的台子,养了戏班二十个人。这就让文媞亭想到了以前在夫子庙瞻园的游览过的春波亭和一水相望的船舫。红楼里贾母长大的保龄侯府,有个听戏的水阁,大致如此。
红楼中,十二个小戏子,要几万两雪花银。很多人都觉得是采买的贾蔷,但是明清时期富贵人家豢养优伶戏班乃是常见操作,所费之巨其实也和几万两没有太多出入,贾蔷最多也就吃千两回扣。
更胜者,几万两买戏子,在明清富贵人家属于常见操作。有记录,江南富商家中唱长生殿,用各种穿越小说中形容价值千金的沉香木按正常人大小雕刻杨贵妃像。
现代人炫富?
古代有钱人噗嗤一声。戴个首饰就炫富了,现代人真没有想象力。
胡氏当时爱听戏,时常叫戏班给她唱,其他人打马吊摸骨牌她乐意不掺和。她这边一敲敲打打,其余姬妾就骂她吃独食,影响他们摸牌赌钱的状态。
“说两句说两句,确实声音耽误她们了,没胡牌气也往我这撒,两三个对付我一个!什么走了财运就,分明是走了命哩。”
胡氏咬着牙:
“如今老爷只我一个,谢她们吉言,我倒真吃上独食了。”
说着想要笑的得意些显得自己苦尽甘来,人无我有,只是还是越想越气,把绣绷子直接甩到地上。
李妈妈很自然的把自己手里的绣绷放在箩筐里,弯腰给自己太太捡起来放在小炕几上。自己夫人发脾气,她是一点都不怕。
文媞亭在旁边给自己亲妈顺气,一边吭哧吭哧的啃栗子吃,这个栗子没开口,需要用牙咬开。
自己妈也提了一嘴自己以前,只说上岸了就舍弃了花名,人前人后只要人喊自己胡氏就好了。
所有自己妈以前是船妓么?文媞亭默默叹息一声。
她发现自己妈没怎么提当年的物质生活,什么穿金戴银,只说自己爹以前很阔。
那就是说要么自己妈对其他姬妾恨之入骨回忆起来只有那些人,要么她视金钱如粪土在乎她爹这个人。
要么就是如今的生活和过去可能也差不多,没有跌落云端,也没有苦尽甘来,没有必要提。
如今家里只有一进的四合院,文媞亭住的都是西厢房,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后院。
“后院”这名词属于有三进院落的人家讲究。
胡氏身边一个伺候的人,平时好衣服好饭菜不用做事,其实不算富贵。
但是如果当年她只是众多姬妾中的一个,甚至可能是待遇不太好的一个,自己老爹养着除了正室以外的五六个女人,他们平时每人身边有一个贴身伺候的,三进院子看家护院洒扫仆人,厨房做饭,门房车夫,外加二十人的戏班,每个月支出都要有百两,一年花费千两打不住。
这就稍微有点可怕。
古代什么职业年薪千两啊,朝廷一品大员?
还有南边的园林一般不按北方四合院式那样规规矩矩的分进,所以这个三进究竟是怎么算的。
京城一般的三进宅子也有一千平了,江南地价便宜,但如果是园林的话,维持费用会更高。
文媞亭穿越两年,刚穿越来只有六岁,他们五年前来京城定居,也就是说自己当时只有三岁,根本不可能对扬州有什么记忆。
哥哥文茂亭今年十七,在扬州的时候年龄按理说都上小学了应该是比较清晰的,然而——
对于自己老爹的往昔岁月,当然是问他本人比较好。
于是餐桌上,文媞亭大大方方的问出来了这件事。
顺便表示没有做富家小姐的记忆这件事挺遗憾的。
“爹,你快说,我不觉得你是一出生就继承十万贯家财挥霍到三十岁没钱了跑来的京城。”
妹啊,猛还是你猛!
嫂子张氏一口狮子头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含在嘴里,哥哥文茂亭夹了一筷子水芹菜囫囵咽下去,给文媞庭比了个大拇指,兴奋的眼光从自己妹妹雪白的小脸转到自己爹那。
至于胡氏那是照常吃自己的。她似乎压根没长那根神经。
文老爹笑眯眯的夹了一口梅干菜扣肉,还小小的吸溜了一下肉皮粘连的炖烂的肥肉:
“以前是盐商啊,我没说过吗?”
文媞亭瞬间恍然大悟。
盐商阔我知道啊,扬州那么多盐商斗富的传闻有名有姓的流传到现代啊。
淮扬菜的精雕细琢都是盐商家厨子卷出来的。
文小丫头举手:“那你以前一年挣多少,不会挣多少花多少吧。”
虽然觉得按照文老爹的性格,应该不会,但是香车宝马豪宅,娇妻美妾在怀,二三十岁的豪商一时间把持不住也会有的。
“不至于,但是花一半也是有的。每年的收成,差不多也有几万两吧。”
“我不爱炫富,财力就展示不过别的大盐商,后来名声就渐渐淡了,新的巡盐官儿一上任,那边发盐钞子就没我什么事了。”
文老爹有那么一点点回忆。
文媞亭还是有点疑惑:“您是故意的吗?盐商钱赚多了遭人恨啊。”
文老爹有点唏嘘:
“这哪有什么故不故意的,谁和钱过不去啊,盐商钱赚多了遭人恨,你要有钱你在乎有人恨吗。不过是没钱了找个由头安慰自己。”
“不过确实,看着门庭冷落鞍马稀,你大娘,就我前头正房曲和园又去世了。我就想着干脆也没什么人记得我了,趁着我刚下来,又还没什么人想起来这块没啥权势的肥肉,收拾收拾铺盖跑京城来了。”
他把嘴里的扣肉嚼着咽下去。
“京城大居不易啊。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我就找上了顺王府。”
似乎吃的差不多了,文老爹往后一仰,眯着眼睛不大笑了,他在认真的回想五年前刚入京:“顺王府,顺王府当时应该刚大婚完,是二婚头我记得。”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文家说话不规矩,没大没小的源头是哪里了。
一家之主上梁不正自然下梁歪七扭八,各有自己的想法。
对着王府他尚且能说出二婚头这种不讲究的说法。
“新王妃上任,我看着喜事规模多少比当时京城里同样办喜事的吴王府差不止一筹,东西少就少,款式也没人家新颖,置办田地也少,家具材料更差些。我就琢磨着,给人家缺什么送什么去。”
王妃,在封建王朝,确实是一种政治职业而非简单的婚嫁。用上任而非过门,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想想竟然是合适的。
“顺王今年三十有二,皇宫里陛下顶得脸的兄弟。”
文媞亭挑起一边眉毛。
本朝名祁,皇家姓曹,年号谦安,八年前改了年号,所以目前是谦安八年。
皇帝今年四十有六,做皇帝二十年。他是皇长子加太子上位,除了登基的时候皇叔闹皇太弟,但是等他把自己叔叔关寺庙里做大师之后就稳了。
下面七个兄弟,个个年富力强。
自己皇位坐稳,不用白不用。
这些兄弟里,顺王排行五,因为听话赐顺字为封号。得脸这个说法,大约也是文老爹刚到京城的老黄历了。
如今去年吴郡王正式升上吴王,热火烹油,王府周边迁走了一大批原本的居民,只待原本的规制府邸扩建。
而最小的弟弟越郡王也已经二十多岁,眼看着哥哥升迁,也想走给皇帝当刀子的老路。
他年轻气盛,刀口锋利冷峻,既然前面的旧人升无可升皇帝已经抛开不用了,那为什么不能自己上呢?
在不抓紧机会,皇帝儿子可要都长成了。
文老爹还在继续。
“前头有的是人人前马后的为首是詹,我不比人家正经举人出身,但是要侍奉的主人家缺里子,我就把里子补上。顺王自己收没有格调也太明显了,那就走后门吧。新王妃身边没得意人,又没钱打点,我上。好在这个刚嫁进来的时候新娘子还有点面子,叫你爹我可算在顺王府站稳了。”
文媞亭边听边吃,然后放下碗筷:“所以现在新娘子没脸了?”
文老爹笑着来拧文媞亭小鼻子:
“机灵妞,她如今不是新娘子了,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娘家还没侧妃娘家官大呢。还有顺王世子今年十三了,都快给他看亲了,一两年后就成婚,还有后娶的老王妃什么事。”
这个时候胡氏神经久违的动了:“嫁进两年是老王妃了,我这个嫁进来二十年的算什么。”
文老爹不爱搭理自己的婆娘:“王府的瓷你也要碰,还有你是嫁进来的嘛?吃菜吃菜。”
胡氏脸色气的有点红:“你说话怎么一直这么难听的。”
文老爹点点头:“我就这样嘛,你也知道的呀。咱们在一起多久了。”
于是胡氏给了他个白眼。
文老爹就继续说自己的:“可惜了那没成算的女人,要是我原本就知道她这么不中用,给三,不两万也就差不多了,反正眼皮子浅,做敲门砖绰绰有余。”
“那钱要是能挪到现在用,给我家的漂亮妞吴王府的小世子也不是不能安排。顺王府是安排不上了,你爹我也歇了这个心思。西城上元大街的师家还可以,咱们先看着。”
文媞亭:“无所谓,也有点累。我真的还没看呢,什么叫先看着。”她脚往前一伸,背往后一仰,双眼无神望向房梁。
“爹啊,你本来可以直接在京城中轴线上买个铺子的。”
“得了吧。从盐商里头脱出来还做商人那怎么不干脆回娘肚子。如今换了行还做老买卖,你哥哥是打算做个铺子东家还是你打算做个商人妇或者干脆我拿钱给你砸个高门妾出来。”
文楚华乱簇的长睫毛下,一双兜着寒光的眼睛扫过自己一双儿女:
“那怎么不干脆绝了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