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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宁芷终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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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芷并没有去庆阳门,她何必再苟延残喘的活着呢。
况且,梁谨行此人,狗的很,鬼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在庆阳门接应她。就算她拼死逃出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她的灵魂,在早被这座皇宫同化,心甘情愿的与权势交织在了一起,终将随着国之覆灭而泯于人间,又何必强留于世,自我蹉跎下半生。
于是在她昂头挺胸,笔直的站在城墙上时。林姨娘早已洞悉她的心思,她替她拍掉身上的雪花,整理好发髻,自然的抬起手肘,让她的手扶在上面。
宁芷低眸望着底下,尤如蝼蚁一般,扛着硕大木桩不知疲倦撞着宫门的士兵。
你说林姨娘此刻,洞悉了她的想法后,怎么会不心疼宁芷。
她眼前的女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她如今已经三十好几,在世人眼中算不上年轻,但因为多年的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看上去尽然与十几岁时相差无几。只是从前洋溢在脸上的那几分率真的稚气,如今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被岁月磨砺之后的淡定从容。
从前的日子,多好。无忧无虑的,她依旧是宁太傅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的亲生母亲也没有为她甘愿赴死,宁家上下两百三十五人,也都还在。林姨娘脑海里忽地晃过一张脸,光想到那张脸,就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
宁芷抬头挺胸,傲然的注视着城墙下的士兵,猛然间不知是那个眼尖且有眼力的士兵瞧出了她的身份,喊了句:“那不是皇后娘娘吗?”
此话一出,忙着抬木桩的,指挥撞门的,列队整齐等待进宫的,纷纷抬头往着宁芷。
底下窃窃私语一片,忽然不知是哪,一发信号弹冲向了天空,炸开一小簇烟火。
宁芷在林姨娘的搀扶下,站上城墙,嗓音平静而又有力,高声道:“大梁的子民们,我是皇后,梁宁氏!”
底下一片静默,她扫视了一圈,继而说道:“国之将倾,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如今皇帝已死,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叩见十方父老乡亲。唯以命相抵,方能好过万一,遂今日,我有几句话要交待给未来的君主!”
宁芷远眺望去,莫约二十里外,急急行来一队快马,并着几架马车,可见是奔着她来的,她接着说:“一,凡继位登基者,不可随意屠杀无辜前臣,若不堪信用,大可放还归家。二,凡继位着登基者,十年内,不可增加百姓赋税,若国库空虚,我宁家还有大小产业无数,系数充公!三,”
宁芷说来愈发哽咽,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留下,林姨娘默默抓住她的手,给与她无声的支持,她深呼吸,平缓好情绪后接着说“三,丙子年新科状元裘晏,君子端方,一心为民,满身学识,是我寡廉鲜耻,陷先生于水火,污其清白,毁他毕生心血报复,如今因我,在京郊大牢奄奄一息,还望继位登基者,救他于水火,给他一个机会,造福一方百姓。”
越说到最后,林姨娘眼泪越是磅礴,她紧紧握住的她的手,从无声的支持,转变成临行前的苦劝,宁芷回握她的手无声告别。
城墙下私语声渐起,隐约听见议论道:“我原先以为是误传,原来皇后真与那什么状元有染。”
“混说,有染那是两情相约,刚皇后不是亲手说的吗?是她不知廉耻勾引在先,毁的人家清白。”
“哟,你都听出皇后勾引人家来了?”
“勾不勾引还两说呢,我要是那状元,这么漂亮的皇后摆面前,早缴械投降自甘为臣了,这怕是给老相好,谋出路呢。”
一个警觉的小兵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忙提醒道“快别说了,大帅他们来了!”
宁芷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话,我都交代完了,今日,我就自行……”。
这是她唯一藏在宫里,没有被梁谨行搜去的武器。宫规森严,外面的武器是带不进来的,她想尽办法做了无数种千奇百怪的兵器,想要干掉梁谨行,结果都被搜刮了干净,这还是她套路了一个小侍卫,从他佩剑上折下来,自行打磨成的小匕首,轻巧灵便,甚是趁手。
忽然,宁芷感觉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拽住,拉扯的生疼,她皱了皱眉头,诧异的与林姨娘对望。
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越来越疼,一股热流已经涌上了嗓子眼,宁芷终于明白过来原因,气的拳头都不自觉的死死握紧。低声咒骂道:“狗皇帝梁谨行又骗我!那酒里有毒!慢性毒!!”
她话还没说完,大口大口的鲜血就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姨娘瞬间吓蒙,忙扶住已经歪倒的她,边喊边往口袋里摸去:“姑娘!姑娘!清正公公不是预判了毒酒,还留了解药给您吗,在哪?在哪?”
宁芷已经止不住的呕血,疼的蜷缩一团,如今已是说不太清楚话了,只得用气音艰难的吐出:“拿定主意要死的人,早把解药丢去喂鱼了。”
林姨娘一把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如同保护着羸弱的婴儿,脸颊贴着脸颊,她与她的眼泪融合在了一起。不停的喊着:“姑娘,姑娘……”
此刻她们的悲喜,早已相通,宁芷越来越感觉到生命的迅速流逝,有些话不说出来她不甘心,哪怕血已经呕的快将她五脏六腑都尽数吐出,她抬起手,颤颤巍巍的去抚摸着林姨娘的脸颊柔声艰难的说:“姨娘,在我心里,你早与我娘,无……异。”
最后一个字落地,宁芷闭上了眼眸,手也无力的了垂下。林姨娘从不敢在她面前露出柔弱的一面,一直在她面前表现的坚强且干练,好似这世间只有宁芷才能勾起她情绪上的一丝波澜。
只瞬间,悲伤好似被撕开一道口子,如决堤的河水一般,渐渐从无声啜泣,到哭的哀恸,哭的一口气显些没提上来,刚匀过来一口气,抱着怀里的宁芷晃着喊:“姑娘啊,你总算解脱了,你且等等我,等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话罢她的视线落在地上,四处去寻宁芷遗落的匕首。
远处的马车还未行至城墙下,只一匹快马先到,从马上翻身跃下一位脸带面具的玄衣男子,他望了一眼城楼,随手抓住一个小兵衣领,忙问道:“皇后呢?”
士兵一愣,此人正式军中最受君主重用的谋士,在军中无官无职,大叫都叫他水先生,主帅谋士众多,唯独水先生最得重用,见他如见大帅,小兵忙慌张道:“禀……禀告”
水先生明显已经失去耐心,强压着性子稍稍上扬了声调道“直接说重点!”
“吐……吐血,倒倒倒……倒了。”这小兵是个结巴!
忽然听见哭声,水先生顺着声音看去,更加着急了,他的贴身侍卫莫凡上前大声招呼道:“快!撞开城门!”
士兵们纷纷围拢上来,扛起起码需四五人合抱那么粗的木桩,继续在指挥下,加速撞击城门。
这次他们撞的格外的卖力,此时几辆马车才将将行至城门下,从下面下来几个人,聚拢在一块,远远的观望着局势。
其中一人拢了拢袖子,将手继续交叠藏进袖口里道“你说水先生如果得了这天下,皇后还是皇后吗?”
另一人特别瞧不惯他喜欢将左手藏进右手袖子,右手藏进左手袖子取暖的模样,觉得特别有碍观瞻,惯性使然出声既反对道“你瞧瞧水先生,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的,身后愿意追随的女子更是个比个的出众,哪里会冒天下之大不讳,继续让皇后当皇后啊。”
“你们都不懂他。”第三个人昂首挺胸,腰边挂着一把长刀,背着手站在他们身后;“水先生要做的事情,没人管的住,也没人拦的住,除非皇后自己不愿意。”
其余二人回头撇了他一眼,道“知道你懂,就你懂。”
“皇后是你表妹,你当然懂啦。”
忽然缩着手的那人耸了一下左肩,眼神示意爱跟他抬杠的谋士向远处望去:“你瞅。”
于是三人皆向后望去,皆是头疼至极,颇有默契的一人一句话。
“她来了。”
“她来了。”
“她骑着红棕小马跟来了。”
说完相视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城门终于被撞开了,水先生抬步就向里奔去,他熟门熟路的找到上城墙的楼梯,一步一步的奔向城墙上,那个他注视了一路的位置。
崔明则说来是皇后表兄,望见水先生向城楼上奔去的身影,他更添了几分哀伤,城楼上吐血倒下的,是自家表妹,小时候他还背过她,长大后更是不远千里赶来,护送她入宫。自家人最是明白心性的,曾经他当着水先生的面说过:“若哪日国破,她必殉国,绝不苟活。”
也是这样白雪纷飞的日子,山间岁月清闲,水先生煮雪烹茶,举杯淡笑:“她答应过我,必定保重的。”
如今看来,她答应是一回事,他懂不懂又是另一回事。
林姨娘抱着宁芷哭的眼泪婆娑,朦胧间看见水先生了,她警觉的问道:“你是谁?”
“她……”
林姨娘偷偷将宁芷的匕首悄悄握在手里,道“不劳你们挂心,她已经解脱了。”
听罢,水先生就要上前查看,林姨娘举着匕首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抱着她跳下城楼。”
闻言,水先生立马止步不前。林姨娘小心的将宁芷放在地上,轻柔的好似她只是睡着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她。之后她站起身依旧举着匕首对准他与他对视:“从你一上来,我就认出你了,你一说话,我就确定了是你。”
水先生不语。
“原来你还活着,哈哈哈哈”林姨娘突然疯笑起来,笑够了突然诡谲的死死的盯着他“你活着就应该好好的躲起来,像阴沟里的烂蛆一般,永远不要见到天日,不然阿芷的这十几年,因为你,真真活像一个笑话!”
“我回来看过她的,可是……”
“呸!”林姨娘朝他啐了一口“你回来过就应该想尽办法带她走!哪怕是死,她也甘愿跟你死一块的!而不是为了你口中的欲盖弥彰的可是,把她蒙在鼓里足足十四年!狗皇帝杀了宁家上下二百三十四口人,母家算得满门抄斩。外祖家三百余口人锒铛入狱,她外祖父镇国大将军崔掩,一代英雄,更是活活被饿死在大牢里!当初多心地善良的姑娘啊,为了活下去,被这吃人的皇宫逼的干了多少肮脏事,折磨的她夜夜内疚的无法安眠!如今这局势看来,中间有不少你的手笔吧?”
林姨娘越想越讽刺:“一个只剩虚名的皇后,被拔去所有根基,日日吃的连奴才都不如,沦落到一个女婢都敢欺负到她头上,她有一万种死法,就是为了你的一句话,拼尽全力,用尽手段熬到今天。”
水先生心里疼的像被人活生生的剐了好几刀,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他生死一线时,光梦见她都足以让他战胜阎王的姑娘,足足念了十四年的姑娘,他想知道又不敢知道的一件事,此刻如同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拔不出,扯不掉,还拽着生疼,他声音颤抖的问“阿芷她……”
“闭嘴!”林姨娘冷硬的叱道:“阿芷也是你喊的?你不配!”最后三个字林姨娘说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极尽嘲讽。
刹那间她指向水先生的匕首忽然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的胸口插去,他想拦,却也迟了,林姨娘一脸冷笑,颇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可最后一层迷雾拨开,又为宁芷感到悲哀。
姑娘啊,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睛看看,你拿真心爱过的,都是些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