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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眼万年 ...

  •   跑,事已至此,黎簇只能一刻不停地逃。
      鞋不合脚,长及小腿的百褶裙束缚了步子,高领衫袄都已经湿透。黎簇提着一口气,拐进弄堂里,背后的法国巡捕放了空枪,他也没回头。
      他打小在上海长大,虽然该是个公子哥,但人皮,性子野,再多的规矩也管不住他的无拘无束,脚步遍及大街小巷。自然也没能管得了他的一腔热血,第一次出手,都不知道自己掩护了谁。
      眼前已经是死弄堂,他面上却有了生机。
      黎簇撩起裙摆,一路助跑,三两下从墙上翻过去,进了荣顺楼,熟门熟路混入熙攘的宾客里,杳无踪迹。
      巡捕高声的叫骂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屋外零星的枪响,却叫楼里的达官贵人紧张起来。

      黎簇趁乱寻了一处大的隔间,眼瞅几人从里面前呼后拥地离开,估摸着此地该是安全无虞,便四下张望一番,蹑手蹑脚潜了进去。
      正打算找地方躲起来,就让人从身后拍了一把肩膀,吓得他一个激灵,险些尿裤子。

      霍震霄今天本是在荣顺楼摆了酒,宴请冯督察长,哪知饭吃到一半,接到消息说出了事。
      学生为声援罢工工人,组织游-行,巡捕房出面干预,擦枪走火,起了冲突,死伤了几名学生。
      尽管霍震霄这边盛情难却,冯督察长也不得不离开,好尽快将事件平息下来。

      霍震霄刚把冯督察长送出门,就听掌柜说楼里进了生人。巡捕房的人已经在附近大肆搜查,要是在他们这里逮到人,虽说不是大事,就怕有人借题发挥。
      霍震霄返回宴客的隔间,还真就撞见一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
      可在霍震霄看来,那人非但算不得形容猥琐,甚至有那么点秀色可餐。于是忍不住一时兴起,从身后拍了一把。就见那人兔子似的,惊得一跃而起,转身牢牢捂住他嘴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进了他的地盘,居然不认识他是谁。

      “姑娘,这里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黎簇刚松开手,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心里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姑娘什么姑娘!眼瞎啊,没看见老子喉结……还真看不见,被高领挡住了。
      黎簇懊恼。

      既然眼前这人不打算抓他邀功请赏,黎簇也懒得理会他。
      推开窗,衡量了一下,确认这高度跳下去能死人,只得回转身,又去门边小心张望。

      霍震霄就那么倚着雕花门板,看他一通团团转,像个被逼急的兔子。

      “唐探长,还请留步。”楼道上,是掌柜在高声招呼着,“上面的隔间,我们少当家在会客。”
      “会客?你尽唬我。这个时候,会的哪门子客!”

      霍震霄神色一凛,心道“糟糕”,不想什么偏来什么。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偏生这姓唐的不是一般“小鬼”,还真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那头,急兔子眼看就要跳窗,被霍震霄一把抱下来。
      “别呀,出了人命,我可赔不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笑,“姑娘”没好气地瞪了霍震霄一眼。
      可那双眼睛天生含情,硬是让霍震霄看出娇嗔来,看得他浑身过电似的,一阵酥麻。
      “我说正经的。眼下无路可逃,你要是在这儿被抓,我也脱不开干系。不如听我的,死马当活马医。”

      黎簇没回话,算是默认。
      霍震霄一把将人抱上桌,随即脱下西装,解了领带,扯松领口,抓皱衬衫,抽出下摆,再又扫开碍事的碗碟,跟着把人放倒在桌上,俯下身去,伏在黎簇上方,仅留了寸余的间隙。
      “权宜之计,望姑娘谅解。”
      谅解?黎簇只差没拿眼光烧他个对穿!可眼下只能继续装哑巴。

      门被推开。
      霍震霄猛地扯过西装外套,把黎簇整个遮住,抄起手边的瓷碗甩过去,让它擦着来人的脸,在门上砸了个粉碎。
      “滚出去!”
      一队巡捕吓得,识相地往外退,唯有唐探长是那根定海神针,岿然不动。

      “霍少爷好兴致。”
      唐探长扫一眼霍震霄大敞的领口,看他抓皱的衬衫下摆都露在外头,手也难耐地在身下人的腿上摩挲,缓解焦躁的情绪。的确是个要办事的光景。
      只是他唐某人向来公事公办,这情景就有些叫人为难。

      正犹疑,掌柜就插话进来打圆场。
      “唐探长,您也瞅见了,我们少当家是真在会客。不然您下面请,回头让陈爷陪您喝两杯。”
      “也好。”唐探长倒是爽快应了,“让你们贵客露个脸,见一面,我们现在就撤。”

      话说完,黎簇就一把攥住了霍震霄的衣衫。
      “没事,别怕。”霍震霄安抚地拍拍他,又调转话锋冲唐探长,“那要不要干脆把冯督察长请回来,让弟妹再给你们敬个茶。”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字字戳心。谁不知道他唐探长靠裙带关系上的位,最忌讳别人提他姐夫。
      但那是他靠山,他的底气。
      霍震霄连他靠山都吃得住,他在这里也撒不出火来。
      可霍震霄有前科,万一真是个胆大的,让他拿着了证据,一切主动权就回到他手里。那么大的功劳,怎么不能给他挣点脸回来!

      “霍少爷这话说的,我就是公事公办。”
      “哦,公事公办……”霍震霄似笑非笑的,重复着这句话,“看来我还真得让陈峥亲自跑一趟,跟冯督察长沟通沟通,好还你个‘公事公办’。”
      “霍震霄!你……”

      说曹操,曹操到。
      陈峥紧赶慢赶地奔上来,一进门就撞见这剑拔弩张的火爆情形。

      “这又是怎么的啦?”
      陈峥四下扫了一遍,跟霍震霄交换个眼神,最终定格在西装外套遮着的人身上。
      “这真是……”
      陈峥硬拽过唐探长,到一旁说话。

      “我唐哥诶,对不住,对不住您还不行么。”陈峥给递了根烟,被唐探长推回来,只好干赔个笑脸,“这妞是我们老大费好大劲才追到手的,这几天刚黏糊上。您给摆这么大阵仗,别给人吓坏喽!”
      见唐探长狐疑地看他,陈峥再接再厉。
      “真不骗您!今天出这么大事,外面兵荒马乱的,楼里人都走了一半。我们老大尽护着心肝宝贝,连冯督察长都是让我给送出去的。”
      见唐探长神情动摇,陈峥继续。
      “您就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心上人面前,哪个男人不得逞强,要脸面。有得罪的地方,您多包涵,下回咱哥俩叙叙,都给您找补回来。再者说了,冯督察长还在下面等您呢,别耽搁正事。”

      唐探长最后那点动摇,也消散在陈峥话尾的说辞里。
      “收队!”
      唐探长从鼻子里冲霍震霄“哼”了一声,带着人马,整装离开。

      屋里屋外的人悉数走干净,霍震霄才终于掀了黎簇身上的西装。
      没有想象中的眼刀。
      美人坐起身,抓过他领子朝他贴近,眉目含情冲着他笑。色如春花,叫人神驰心荡……
      “嗷!你……”

      霍震霄说不出话来。任何一个男人,被人一脚杠在下半身,都得,说不出话来……

      黎簇一脸无辜,坐桌上荡腿望天。
      让你摸得爽!这下知道小爷的厉害!

      安全起见,霍震霄抱着黎簇,依旧拿西装外套遮着他,趁乱从侧门离开了荣顺楼。
      路上跟他聊什么,都是一言不发,唯有被问地方,他才拿指尖在霍震霄胸口写了“黎公馆”三个字,就再没了反应。

      及至到了地方,霍震霄在黎簇的指引下,去了某个旁门。等将人放下来,就意味着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
      霍震霄鬼使神差地抓着他:“我好歹也算救过你一命。大恩不言谢,留个姓名给我,可还行?”
      他抬眼看霍震霄,心思百转千回,最终拉过那人的手,在上面写了个“甜”字。
      “黎、甜?你叫黎甜!”霍震霄兴奋的神情溢于言表,“那我就不打扰姑娘了,有缘再会。”
      黎簇面上不显,心道:有缘见你的鬼去吧!

      总算从麻烦里脱身,黎簇开开心心、蹦蹦跳跳着回了公馆。

      哪知刚过去大半个月,唯一的知情人白管家,就找上他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您这唱的又是哪一出?!”白管家就快愁白了头,捧着半沓纸,匆忙进到黎簇房里,小心把门合上,“三天一封信,全是寄给二小姐的。我的小少爷诶,您就说您之前那副模样回家来,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没跟我说明白的?”
      黎簇被禁足,正抄家规抄得没脾气,听管家提起这档子事,想到那个摸他腿的色鬼,气不打一处来。
      “我能瞒什么?不就是热闹没凑成,惹了一身腥。”
      “然、然后呢?”白管家声儿都是抖的。
      “然后?”黎簇撂下笔,伸懒腰、打哈欠地,“让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呗。”
      “所以……救你的是霍震霄……他当你是……二小姐……?!”

      听到这里,黎簇得意地拍了一把白管家,眉开眼笑,心情舒畅。
      “还是我白叔聪明!”
      “聪明什么啊,少爷!那可是青帮少当家,我的小祖宗!你让我拿什么给人家回信啊,啊?!”
      白管家想起信上的绵绵情意,字里行间都是年轻人的情窦初开,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还想再多活几年呢!

      “白叔,知道您最疼我啦!我现在出去透透气,回头我爸和大哥问起来,你就说我闭门思过呢。”
      黎簇又要一身潇洒,溜之大吉,临到门口,想起来答复白管家一句。
      “既然霍当家那么中意我二姐,您干脆,把那些信烧了去给她看看呗。”

      霍家,桂生难得回一趟上海,就见自己儿子成天地魂不守舍,还真是稀奇。
      “你说我大老远来上海看你,你倒好,不陪陪我也就罢了。整天捧着个翡翠镯子,茶饭不思。算是怎么回事?”
      “妈,你就别说了。”霍震霄头也不抬。
      桂生有些吃味地,看霍震霄就着那个精挑细选的首饰,反复摆弄。分明是适合年轻姑娘的款式,不用问,都知道他儿子是怎么了。
      “行行行,儿子长大了,我这个老太婆管不着喽。”
      “妈,你说什么呢!”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桂生坐近霍震霄身边,柔声细语地打探,“那你给妈妈说说,这是看上了哪户人家的小姐?”
      霍震霄本想一口回绝,但想到最近的挫败,连着送了大半个月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就松了口。
      “黎公馆。”想到那个人的活泼俏皮,霍震霄忍不住温柔了声音,“黎甜。”

      管家前来送午茶,听见这两个字,吓得一个激灵,直接砸了盘子。
      “少、少爷……”
      “怎么了?”
      “您说的可是花园路,黎家?”
      “是花园路,没错。我亲自送她回去的,有什么问题?”
      “您和夫人早年没在上海,可能还不清楚,黎家只有两个少爷。”管家哆嗦着回话,“小姐倒也不是没有,确实叫黎甜,和他们家小少爷是双生子。只是,只是人都已经死了有十年……”

      霍震霄有些枯萎,生平头一回失恋,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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