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感》Syzygy

1、第 1 章

　　2030年11月7日，他30岁。
　　今年的冬天格外早，桂花仿佛昨夜才开放，银杏也正金黄；忽然冷下来的天与换季如影随形的小感冒却都提醒着他冬天的到来。
　　照例加班到十点，街上空空荡荡，路灯昏黄，寂寞地发着亮。卖烤红薯的小推车倒还顽固地守在路边，热腾腾，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他仔细系好了大衣上最后一颗纽扣，慢慢悠悠地晃到路边，随意选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红薯，和那个冻得缩成一团的小老头笑骂几句。老头祝他早日猝死，他回敬说希望明天你的红薯一个也卖不出去，赶在老头踹他之前，他麻溜说了再见。
　　今天是冬至，他的30岁生日。
　　手机很安静，只有软件里一堆程序记得提醒他又老了一岁的事实，一片枯黄的叶打着转儿落在他的肩头，他哼着歌，并不在意。
　　老大说他是一个很迟钝的人。
　　他想也是，到今天为止，没心没肺地活了二十九年。妈妈死了，爸爸有新家庭了，朋友没有一个还保持密切的联系了。因为一张脸喜欢过他的人无一例外都败在他日复一日的枯燥无聊中，至于他喜欢过的人，也许还没有。
　　他是一个很迟钝、很冷漠的人。
　　踱着步，漫无边际地想些有的没的，烤红薯终于不烫手了。剥开外层焦黄的皮，软糯甜香的内里能驱散好多好多寒气，捱过冬天很不容易。
　　太冷了。
　　终于走到公交站台，最后一班车还需要二十分钟的等待。红薯吃完了，他又开始无所事事，于是盯着路灯罩上前赴后继的小虫研究了起来。
　　他想到多年以前生物课本上学到的名词：趋光性。这些小虫朝生暮死，一生就只有一件事，找一束光，把自己烧死。很愚蠢，很不可理喻，却又带着很悲壮的浪漫。愚蠢和不可理喻是他的想法，悲壮和浪漫是庭檐的观点。
　　他不理解很多事，不理解小虫，不理解庭檐，不理解光，不理解未来。
　　但不知为何，他突然间理解了记忆里的某双眼睛。庭檐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在那一天却好像盛满了叹息。
　　盯着光看太久，即使闭上眼睛眼前也是一片白茫，他希望能忘记那个眼神。庭檐可以哭，最好是笑，但不能叹息，他不懂，所以他不允许。
　　等到再次睁开眼，呼啸的风仿佛带上层湿意，灯下飘舞的不是虫子了。
　　初雪，降于冷夜。起初稀稀落落，转瞬间纷纷扬扬，四周静极了，天地间只剩下簌簌的雪声和一片茫茫的白。用不了多久，土地的黝黑将被新雪覆盖，无垠的萧瑟亦将被新白掩埋。
　　没有不合时宜的雪。
　　他静静地坐着，伸出手来接住一片雪花，如果把它放在显微镜下能观察到完美的对称结构，但他只有一双不够精巧的眼睛和温热的手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雪花转瞬间融化。
　　他是生来扫兴的人。
　　2030年11月7日22点30分，庭檐的电话准时打来。生日快乐，庭檐说。
　　按照往年的惯例，他会回一句谢谢，两人再进行一段不冷不热的寒暄，便可以互相说再见。但也许是银杏叶在大雪纷飞之中实在太美，又也许是他真的太冷太寂寞，总而言之，他没有说谢谢。
　　“庭檐，现在在下雪，”他说，“很漂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他却抑制不住地开始咳嗽，庭檐终于说话了，理所当然地关心他的身体。他有些失望，又觉得正常，两人曾经亲密无间，嫌隙仍不知何时悄然将一切画上终止线。不知不觉间，沧海变为桑田。他有一张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脸。
　　他想感谢庭檐的关心，咳嗽却止不住。
　　“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永远藏不住：贫穷、咳嗽和爱情。”他又想起十七岁的庭檐笑着说这句话的样子。他们那时都贫穷并且天真，冬天他总是咳嗽，玩笑般的爱每天都有人说。那时候什么都不用藏，一切都坦坦荡荡。
　　“我给你寄了蜂蜜，记得喝。”说完，庭檐又安静下来。看来，今年的“谢谢”应该出声在现在。咳嗽终于平息下来，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喑哑，远远望见久候不至的公交车一路穿云破雾而来，“再见”像一声叹息，从电话那端传来。
　　雪更大了，城市像被卷入一场支离破碎的梦境，不断进行着解构重塑；寒冷却感觉不到，他认命地用冰凉的手背感受着滚烫的额头，又是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
　　公交车上开着暖气，朦朦胧胧的白雾中意识逐渐昏昏沉沉。他曲起手臂依偎着车窗，混沌中沉入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