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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乍暖还寒《十八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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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读张爱玲的《十八春》,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围被高坐,略显昏黄的灯光照下来,一双翻书的手被冻僵。静谧里有无限的哀怨丝丝缕缕渗进心里来,淤住了,浓浓一团心酸,化不开。
几个平凡的众生男女,世钧、曼桢、叔惠、翠芝,一群随处可见的都市年青人,把那一点点并不十分离奇的痴爱怨情,缠来绞去地在一张翻不出去的网里演了那么多年,也就不年青了。
《十八春》是张爱玲的第一部长篇,也是她最长的一部小说。它自五零年三月起在《亦报》上连载,到次年二月载毕,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我喜欢《十八春》,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我能想像当年它连载的时候有多少人为之疯狂,天天等着看后续,看了一年之久。
张爱玲前期的小说里,少有正常的感情,有的只是曹七巧压抑下的疯狂和白流苏细算分量把婚姻当职业的漠然,《小艾》和《十八春》里算是有了,可是淡而稀薄:两人之间互相的猜疑,家庭的阻拦,机缘的擦肩而过,随便什么都可以毁掉这叫“爱”的软弱的东西。而实际上它也的确被毁掉了。
张爱玲没有把好人写得无限得好。许家在南京的房子,那种底下开铺面楼上住人的老式两层木楼,我们今天还能在南京三山街七条巷一带经常地看到。读者也不会觉得曼桢是绝世佳人,她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海小户人家的女儿。旧象牙色的肌肤,鹅蛋脸,永远沉住一洼微笑的黑的眼,将来嫁了人也许会发胖,渐渐变成开了后门与弄堂菜贩扯着喉咙争青菜茭白价钱的妇人。这样的两个人,他们再相爱都只是平平淡淡的家常琐事,温和如一锅煤炉上炖着的细白小米粥,好莱坞的浓情电影模式不属于他们,让读者感动叹息的地方是他们爱情的悲剧性,得不到的才珍贵!
张爱玲也没有把曼璐和祝鸿才写成无限的坏。曼璐全是因为家庭生计因为能让弟妹有钱上学而做出牺牲去当舞女的,而她今日的处境与此直接相关,我们不得不有时站在她的立场去分析问题。祝鸿才无疑是个都市流氓,笑起来像猫,不笑的时候又像老鼠,但要读者憎恨,他尚不够格。举这样一个例子。
一日曼桢在医院撞见祝鸿才和他的姘妇,数日后她得知那天坐在鸿才身旁的小女孩并非鸿才所出,而是那女人的拖油瓶女儿。曼桢大感意外,陷入沉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小女孩抱着鸿才的帽子盘弄着,那一个姿态不知道为什么,倒给她很深的印象。那孩子对鸿才显得那样亲切,那好像是一种父爱的反映。想必鸿才平日对她总是很疼爱的了。他在自己家里也是很痛苦的吧?倒还是和别人的孩子在一起,也许能尝到一点家庭之乐。曼桢这样想着的时候,唇边浮上一个淡淡的苦笑。她觉得这是命运对她的一个讽刺。”
这是一个地道的张爱玲式的片段。这个片段引导我们窥视了祝鸿才生活的另一面。父爱的存在是他人性尚存的证据,父爱不能施于自己的孩子而需另找对象,反映了他在家庭生活中的落寞与孤寂。
张爱玲说世钧在十八春里仿佛经历了人间一切的生老病死和痛苦,而读完《十八春》,我们体味到的似乎比世钧还要多。悲凉,哀婉,让人仿佛置身于那个悲剧的时代中,你会情不自禁地掉眼泪。因为当心里的悲伤难以言喻时,眼泪就成了唯一的表达。
这样的结局固然不是读者愿意接受的,但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得难以让人接受,而这似喜实悲的结局不就是现实世界的写照吗? 感情总是真挚的,可现实总是很残酷,所有的爱情,所有的结局,总不会让人很满意。
想要唯美的结局只有去看童话,十八春的魅力正在于一种巨变带给人的欲悲欲叹的感觉,一种淡淡的无奈。
有时候,遗憾也是一种美,一份让人追亿的眷恋。虽然小说中的曼桢没能和世钧在一起。但是它那一点点的痴,一缕缕的怨,脆弱的爱,捂住面孔的无奈却留给了我深思和美好的回忆。
“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不管你是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样一个人。”
最初听到这个句子是在一部电视剧里,当时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后来认认真真地读了小说,再来品这个句子,竟泪流满面了。
他们的爱情在那个张爱玲最爱的带有传奇色彩的年代里默默地开始,又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也唯有再次引用李商隐的诗句来形容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另外,书中处处有对人生无奈的讽刺与苦笑:人人想方设法去争夺眼前的金苹果,费尽心手摘到手之后才发现全不如自己所想:许大少奶奶竟力拉拢小叔和娘家妹子,翠芝过门后倒与她成了对头;许太太偏心小生子,待到同住却又矛盾无穷;鸿才为了得到曼桢费了无限心机,后来却觉得她索然无味,“就像一碗素虾仁”;曼璐为了系住丈夫的心,不惜赔上亲生妹妹一生的幸福,结果不但拴不住鸿才,反而连妹妹都失去了……多少纷乱的追求与肥皂泡般的幻灭,拼凑起来大概就是人生吧。悲哀的故事里满含着作者小小的讽刺,我们仿佛能听见这位有着孤零身世的旷世才女冷仃仃的一粒粒笑声。
《十八春》可谓雅俗共赏,它有曲折复杂的故事情节,涂染上普通市民意味的悲切和感伤色彩,感伤到足以刺激读者的泪腺,它温婉,散发着独特的芬芳。
喜欢归喜欢,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它也是有缺憾的。
小说中有一连串的巧合。曼桢被囚后,张爱玲的全部想像力似乎都在用于阻止男女主人公的会面。很显然,只要二人相逢,曼桢就能立刻停止受苦,读者的眼泪便难以为继。于是巧合出现了:曼桢受辱后不久世钧陪父亲看病,医院中一个饶舌的护士恰好是慕瑾的同乡,世钧从她口中得知慕瑾刚刚结婚的消息,新娘子是上海人,于是世钧以为曼桢已离弃了他,要同慕瑾结婚了;曼桢在禁闭中想买通曼璐的丫环通消息,用的是世钧赠予的信物红宝石戒指,这戒指落入曼璐手中,当曼璐欺骗世钧时,它被举为曼桢已背弃盟约的证据;曼桢获自由后立即给世钧写信,这封信落到世钧母亲手中,为使儿子同石翠芝的婚事免生枝节,她将此信瞒过不提。……如果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没有发生,世钧都不会放弃寻找的,而只要他不停地寻找,看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他达到目的。
巧合、误会一直被当作一种有效的戏剧手法,是叙述作品的构成因素,问题是,它在故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举一个例子进行比较,《围城》中方鸿渐与唐晓芙的分手正是一连串巧合的结果,而纵使没有这些巧合,方、唐二人纵使结为夫妻,最终也还是要陷入窘困。巧合在《十八春》中则直接决定着情节的发展,让读者得出“沈、顾二人的悲剧是恶人陷害加上巧合事件捉弄的结果”,这显然不是张爱玲心中对人生悲剧的解释。不难发现,抽取《十八春》中描写巧合、误会的内容,小说立刻就散架了。
《十八春》是张爱玲的第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是一部很经典的小说,纵然充满了巧合。张爱玲的作品仍让我爱不释手,纵然结局残酷,却永远在我心中留下唯美的回忆,那种苍凉、无奈和悲伤除了张爱玲,再难有人能写出。
张爱玲对于我来说,有着刻骨铭心的意义,不仅在于微妙的爱情,而是那悲哀的人生。
后来张爱玲旅美期间,对《十八春》进行改写,删掉了略带政治色彩的结尾,易名为《半生缘》。在我看来《半生缘》是承继了张纸小说题目一贯的风格——缤纷绮丽的古典风,但我却觉得《十八春》这个名字似乎更适合于这篇小说。十八春,无数个春天啊!吹面不寒杨柳风,又带着一丝丝时光不再的怅惆,就像这个漫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