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花未央》茄子诶嘿

2、养女 阮

　　阮泠雪一身素白，跪在凌氏祠堂中。祠堂位于青鸟堂众多楼台殿宇的高处，檐牙高啄，威严肃穆。门外大雪如絮，屋里烟雾缭绕，透过朦胧的白雾可以看见一排排的黑色的牌位，上面刻着历代凌氏家主的名讳。她默然垂首，十年的旧梦就如同香炉里的烟雾袅袅，被朔风吹散了。
　　“打今日起，你便是我凌氏养女，入我青鸟堂一门，赐尔名为凌雪。”
　　凌云峰雪白的拂尘一挥，轻轻地在凌雪的两肩上扫了两下，沉声道：“此举意为扫除烦恼，内心清净，从此心向正道，扬我门荣光。”
　　少女垂首，默然不语。
　　手上缠了一圈白色绷带，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是啊，她也想要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可那晚空中飘着的雪就像是融进了血液里，在梦里一遍遍地提醒着她来自哪里，她是谁，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寒冷砭骨。
　　门外忽然响起轻快的脚步声，那是人踩在冰雪上的声音。
　　凌雪转头望去，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年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少年罩着厚重的苍色大氅，领口处打了一个结，露出里面的一身白衣，上面隐隐用金线绣着百鸟纹。他头戴抹额，束起的长发随着飘带被风吹向一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冻得通红的耳朵，抹额前镶嵌的羊脂玉让凌雪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的暖意。
　　少年走上长长的台阶，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盛着的青瓷杯里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她敏锐地注意到，少年低垂的眼帘在脸颊上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如一泓漆黑的潭水，偶尔抬眸时给人以一种超出这个年龄的沉静。
　　少年也注意到了她注视的目光，对她淡然一笑。随后少年对凌云峰微微颔首道：“父亲，这是您吩咐的礼茶。”
　　凌云峰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笑道：“凌昀，去拜见你师姐。”
　　凌雪看向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男孩子，心下了然。凌昀是凌云峰的之子，应该是还未拜师。
　　凌昀快步上前，稳稳地将茶水送到凌雪面前，眉眼晴明，温声道：“凌昀见过师姐，请师姐献拜师茶。”
　　凌雪接过凌昀手中的茶，茶水是清澈的琥珀色，散发着一股清苦的气味，还冒着热气。奉明没有这样的茶。她缓缓站起来，来到茶几旁，把茶恭敬地递给了座上的凌云峰。对方接过茶，用杯盖轻轻拨了两下，放到嘴边啜饮一口，随即露出和蔼的神情，点了点头，“凌雪，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日后要勤加修炼，早日成材，光耀我青鸟之门。”
　　拜师仪式很简单，很快就结束了。
　　自从她正式拜师凌云峰，成为了堂主的首位亲传弟子，还被收为养女，她身边的闲言碎语就没消停过。
　　凌雪和凌云峰派来照顾她起居饮食的小侍女正要去惠明馆取书卷，正赶上外门弟子下早课，三五结对地从惠明馆走出来。
　　“瞧，那就是堂主的养女。”忽有一弟子在不远的地方悄声道。
　　“真是好福气呀。”另一人酸不溜丢地说。
　　“是啊，咱们正经在外门练了个三年五载的，别说堂主，就连内门的尊者都不见得能看上眼，也就人家有这个福气。”
　　“就是不知道实力如何，不过看那样子，估计……哼”
　　“你们还是少说几句吧，那可是堂主亲传弟子，凌昀的师姐！”一弟子凑上来好心提醒道。
　　“就她还妄想和凌昀相提并论？呸！我看她连我都不如。就凭她，配吗？”说话人声音大了些许，也不害怕被听到，朝地上啐了一口，露出了相当鄙夷的神情，好像把她和凌昀放在一起比较，是对凌昀莫大的羞辱一样。
　　一旁的小侍女听到了这些议论，生气地说道：“这些人烦死了！”刚想要发作一番，却被一旁的凌雪扯住了衣袖。凌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理睬。
　　“可是他们太过分了！”回到屋里的小侍女气得直跺脚。
　　凌雪脱下外衣交给侍女，缓声道；“没有必要生气，桐花。”
　　随后在小侍女桐花的注视下，凌雪独自来到空旷的庭院里，单薄的衣服让她深切地体验到了冬天的寒冷。枝头落雪，寒亭旁梅花正盛。她右手提起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起剑招。院中滴水成冰，凌雪身上渐渐冒出了热气。
　　“桐花，你知道吗？人从不缺少的是站在阳光下向上的勇气，缺少的是笑着面对深渊的定力。”面对小侍女疑惑的目光，在练习的间歇凌雪如此说道，“有些时候，我们只能靠自己。”她抬头望向遥远的天边，那里的云彩堆叠成古怪的形状，渐渐染上一层金粉色，像火在烧。
　　阿娘曾经要她活下去，但是很不幸，阮泠雪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血花四溅的夜晚，陪着她的父母长眠在了尹川山下。现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名为“凌雪”的幽灵。凌雪如今活下去的理由，和这空旷苍白的庭院一样单纯——她要亲手为死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暮色燃烧殆尽，凌雪手中的剑不觉又凌厉了几分，欲将刺破灰色长空。
　　翌日清晨，凌雪在清脆如铃的鸟鸣声中醒来。
　　青鸟堂的剑宗在东方屠苏自成一派，闻名遐迩。然而就算是剑圣，距离真正的高手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凌雪明白，因为在普通人与真正的高手之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的名字就叫做“元神”。早先在奉明的时候，阿爷的宾客之中就不乏能人异士。在惠明馆听学时，先生也曾教导过，真正的大能，能呼风唤雨，缩地千里，划地为海，甚至走笔成真。
　　若真学有所成，那么距离自己的目标就更进了一步。
　　她想了想，决心去请教一下元神的事情。
　　掀开竹帘，凌雪走进了客房，先生正在榻上打盹。
　　“唔，是凌雪啊，进来吧，何事？”须发全白的老先生从榻上坐了起来。
　　“弟子想请教，若想短时间修成元神可有什么方法？”
　　老先生没有立刻答话，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眉头纠成一团，似乎对于凌雪这个问题不太高兴。
　　“经年累月，功力到了，元神自然结成，万不可走捷径。”
　　“那是多久？”凌雪不依不挠地追问道。
　　先生面色微愠，语气不善地答道：“欲速则不达。时间是必需的过程，只有心思无邪的人才能悟道，若强行修炼只恐走火入魔。”
　　“那您所见过最快结成元神的人是多久呢？”凌雪明知先生不快，还是直言问道。
　　先生本想不予理睬，忽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神，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波澜，于是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仰头说道：“五年。那孩子也是天资聪颖，根骨奇佳。”
　　“但是只有天赋也不可，尚需些机缘……”老先生忽然正色道。
　　“机缘？”凌雪皱起了眉头。
　　“天机不可泄露，而且因人而异。”老先生不欲再答，转身侧卧下去，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凌雪见状，也不再多言，道谢后告辞离去。
　　时间，机缘。凌雪正走在路上在思考这两个词的含义，丝毫没注意迎面走来一人。
　　“凌雪师姐?”那人轻声唤道，声音如投石落入池水，惊起圈圈涟漪。
　　凌雪抬头，一白衣少年伫立在不远处，面容有些熟悉——她想起来了，正是凌云峰之子凌昀。好几个月没见，此时竟是拜师仪式后两人的第一次碰面。
　　“外门修行可曾顺利?”凌昀走上前来，眼中还是一泓深潭。
　　凌雪本不欲与他多话，忽转念一想，他既然是从小在这青鸟堂长大的，必然知道些关于元神的事情，不妨打听一番。于是凌雪神色从容地答道：“尚可。你最近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你？”
　　“帮着堂里去外面打理些杂务而已。凌雪师姐有话不妨直说。”凌昀笑着说道。
　　凌雪轻轻吐出一口气，凝神道：“你可知道‘元神’？”
　　凌昀表情愕然，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恭谨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多少知道些。”
　　凌雪内心窃喜，没想到还真的给她问到了，嘴角上扬道：“和我说一说吧。”
　　凌昀于是低头浅想了一下，缓缓说道：“元神，中原称之为异能，是功力达到一定境界后天人合一幻化出有实体的气的状态。拥有元神的人可以凝聚肉眼不可见的气来做到常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据说很久以前，白银时代的七神创造了元神，也正是因为其中一位神‘银琅’将自身气消散了，才有了如今人可使用的气。”
　　“天人合一？”
　　“对，有元神的人都是悟道天地，自证道心后才能操纵气，气可以幻化为金、木、水、火等实体，深奥玄妙。”
　　凌雪听罢，已是心如沉舟，又想起老先生的话，不禁摇了摇头，“确实玄之又玄。听你这么说来，估计天底下能操纵气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了。可惜……”
　　“可惜不能得见？”凌昀微笑着补充道。
　　凌雪用奇怪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小心翼翼试探道：“莫非你……认识这样的人？”
　　凌昀微敛笑意，颔首作揖，“凌雪师姐，莫说偌大一个东方屠苏城，就是这小小的青鸟堂，也不乏有元神者，更何况……”他抬起眼睛，望着凌雪充满警惕的眸色，笑道：“你面前就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