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架空世界写史书》一纸长青

9、一丘四貉

　　祝晓这几天神色都不太好，祝朗便装作没看见，成日跟着楚越唐信江桓去调查流民。

　　数日的调研下来，祝朗保持着定期收集计算数据的习惯，在连续数日集合统计结果相似后，祝朗看着样本收集的差不多了，便着手收手。

　　楚越和唐信真的挺聊得来，用江桓的话来讲就是“一丘之貉”，他们两个练兵习武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互相补充起来，颇有些惺惺相惜那味。因为就这四个人在办这件事，江桓和祝朗也便总是走在一起，其实不算凑合，祝朗还挺能理解自己从前和江桓聊得来这件事的，江桓说话有意思，想法有逻辑还不失新奇，看上去慵懒但是为人有手段有办法，是祝朗向来欣赏的那类大智若愚、才华横溢的人。祝朗本人也是个不喜欢□□，不愿意拖泥带水的逻辑派，虽然他平日里为了活命看着好好先生，但其实他心里明镜着，几乎一直平等地在看不起身边的每一个蠢货。祝朗和江桓在数年后再次一拍即合，反而让唐信和楚越有点恍惚和不满，不过大约也是知道他们两个没什么未来，也渐渐习惯了。
　　这四个人在冀州城四处穿梭，江桓是个祝朗毕生所求的社交牛×症，几乎聊遍了冀州城用以收集样本，加之唐信和楚越的微信，祝朗做了一次最闲的调研。

　　初春，祝朗和江桓给流民策的更改做了个预设版本，暂歇下来，开始着手构思这部分的史册该当如何书写。

　　祝晓在这个时候突然大病一场，洛季在门口眉头紧皱，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产房外面呢。

　　祝朗早就看着两个人不对劲只是最近忙着调研，趁机打探消息，没空理他们，如今自己送上门来，祝朗可不会姑息，他跟江桓叹气道：“卓良这些日子便不大对劲，这统一在望，他怎么还这么重的心思，如今伤了身子，俍王如此担忧，实在是......”

　　江桓抱臂，笑道：“哼，朱丞相到现在也没说服软，他是担心闹出人命，又知道一定会闹出人命，心里不舒服着呢。”

　　祝朗垂眸，道：“卓良注重师门情谊，只是沧海桑田，实在不必如此。”

　　江桓看向他，道：“这算什么话，要是君安兄你，我肯定也要救的。只是朱丞相的理念实在不敢苟同，若是让她治理天下，不晓得有什么乱子。”

　　“萧家在赢朝原本是肱股之臣，但是飞鸟尽、良弓藏，落得个流放东蛮的下场，到了燃王这一代便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独苗，赶着乱世造反撑起这么一片天，恐怕野心不小，怎能甘心如此败北于洛氏。”

　　江桓冷笑道：“不甘心也已经是事实了，萧喻以为仰仗朱嫣和褚瑛便能挣得一个海纳百川的名声，朱嫣以为借着萧喻这股子劲头就能实现她的信念和抱负，一腔孤勇走到现在，若是胜利也许还好，如今败北自然再而衰三而竭成不了气候，待到粮草耗尽，什么野心不都是笑话。咱们这位丞相向来心思缜密，如今这局面他怎会不知道，即便早有预料，依旧走的一往无前，如今又心怀愧疚不忍，还不如那位倔强的朱丞相来的气概。”
　　祝朗一愣，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道：“我记不得什么，即便是从小到大的情分，于我而言也是分外陌生，自然无法感知。”

　　江桓叹气，道：“这样多好，祝卓良就是心思太重，瞒着旁人做了那么多事，什么时候也狠下心让自己一忘皆空，也不至于搞成如今这幅样子。不过，我如此心善，便不计较从
　　祝朗心下赞同，表面茶里茶气，道：“是啊，如今病倒了像是什么样子，想来朱丞相压根儿不会在意这份子情义。”

　　江桓揽过他，说：“君安兄，你怎么看待你们这份师门之情？”

　　前种种，帮他一把，断了这股子乱麻。”

　　祝朗一惊，道：“贤煜兄，你可别冲动。”

　　江桓笑道：“嘿，你当我要做什么，总不至于直接屠城吧。”

　　祝朗无奈道：“如今他们已经穷途末路，实在不必再多费心神。”

　　江桓冷笑，道：“穷途末路都能伤了唐信，我倒是看不出半分末路。”

　　祝朗知道他十分介意此事，调侃道：“还说与旁人只是同僚，受了点伤怕不是要咬牙切齿念念不忘一辈子。”

　　江桓撞了他一下，说：“跟他可没关系，这东齐拖了这么久，你和你徒儿何时能团聚，我们在冀州城住了这么久，也该回皇都了。我想俍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是碍于丞相的想法罢了，我来做这个恶人也没什么不好。”

　　祝朗抬眸，道：“你打算攻城？”

　　江桓说：“攻城哪里轮得到我，他想耗着，难道我还能跟祝卓良公开作对不成？”

　　祝朗垂眸，想了想，道：“你想杀了褚瑛？”

　　江桓笑嘻嘻道：“知我者，君安兄也。”

　　祝朗叹道：“都是借口，你不过是忌惮褚瑛的神勇，如今燃王纵然已入绝境，但朱嫣和褚瑛全都好好的护着，有他们二人，除非俍王丝毫不顾鲁城百姓，否则就算燃王坐拥鲁城自立为王都没什么大不了，何况他们手里还有王后，总不能真的攻城血洗，你是想断他臂膀，再逼上一把。只是王后在那边处境又当如何？”

　　江桓道：“说到这我还觉得有些奇怪，阁内负责保护王后的情报网主要是我的人，王后待我们不薄，我原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只是......这燃王待王后真是不薄，至今城内粮草匮乏，王后仍旧不缺吃食，从未苛待，也没说要拿她做筹码......我听闻前些日子朱嫣和萧喻还因着这事闹了一番，朱嫣想着拿王后要挟，这燃王非是不同意，气的朱嫣拂袖离去，几乎就要指着燃王鼻子骂了。”

　　祝朗这倒是很意外，他挑眉，两人对视，都看到了些意味深长。

　　莅临宴那日，燃王对秦璧确实颇具欣赏，只是不知道经历了这种种，竟然能持续至今，可能还更加深厚了。

　　祝朗道：“俍王知晓吗？”

　　江桓叹道：“我哪敢瞒着俍王，阁内人以俍王马首是瞻，我若是知情不报，哪日萧喻没死，我先死不瞑目了。”

　　祝朗面色微妙，道：“那俍王？”

　　江桓耸肩，道：“看不出什么，不过我的人成日护着王后，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势必不会隐瞒的，这燃王就算有什么也算是发乎情止乎礼，不至于吧。”

　　祝朗若有所思，道：“俍王这些日子担忧卓良，也是操劳了。”

　　江桓神色微妙，道：“他们相识以来便这般，也不知道祝卓良一个男人，生场病怎么着了。这两人年轻的时候便总是小题大做。”

　　祝朗和江桓在门口站了这么好一会儿，祝晓没醒，洛季倒是被招来了，他看到两人亲昵一愣，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他们，道：“丞相睡着，两位有事吗？”

　　祝朗忙道：“啊，我们就是担忧卓良，来瞧瞧。”

　　江桓点头，道：“王上，臣有本启奏，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东齐尚有精兵五千，鲁城百姓皆信服相护，如此这般，难道便由得他们占山为王吗？”

　　洛季沉着脸，道：“本王岂会不知，只是贸然出手......”

　　江桓道：“王上，其实我们忌惮的不过是他们的兵将，东齐兵甲以褚鹤玦马首是瞻，如若我们能将褚鹤玦引出诛杀，他们自然溃不成军。”

　　洛季挑眉看向江桓，道：“哦？”

　　看样子他是知道江桓的私心，但江桓却并不在意，只道：“褚鹤玦不像朱颂然，她虽然为人骁勇，但是有勇无谋，且急于破局。我们在城内的人虽然不能暴露，成为众矢之的，但是将褚瑛和朱嫣分开半刻也是能的。鲁城南侧便是苏州，易守难攻，当初褚瑛为了守住苏州损失许多兵马还是铩羽而归，一直念念不忘，我们只要引开朱嫣，故意让路将军在南侧露出破绽，就能将褚瑛和部分兵马引出，杀之，以除后患。”

　　洛季神色严肃，看样子是听进了这个计策，道：“我们回厢房相商。”

　　祝朗连忙道：“御史大人与王上相商要事，下官告退。”

　　洛季道：“先生不必拘礼，待万事平定，先生本该太傅之职，天子之师百官敬，本王还有许多向先生请教。”

　　祝朗连忙作揖，道：“臣惶恐，多谢王上厚待。”

　　他跟着江桓和洛季进了厢房，洛季的书桌整洁，背靠沙盘，虽然简陋但是格外干净，洛季从不让闲人进入，包括下人副将亦然，想来这些都是洛季自己收拾的，摆放整齐有序，看上去强迫症洁癖晚期不止。看得出来，洛季是个格外自律的人。

　　“贤煜，鲁城地大物博，你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只是，朱嫣谨慎，且在此刻恐怕会格外警惕，你当如何？”

　　洛季和江桓对着坐下，祝朗坐在江桓旁边，细细打量着洛季的房间。他桌子上东西不多，都是些书卷奏章，盖的严实，没什么对着外面的字面，乍一瞧这个屋子是有些空的，似乎即便不让人进来，仍旧在内保持着毫无破绽的样子。

　　真是警惕。

　　江桓自来熟地给自己和祝朗倒了杯茶，道：“王上，臣冒犯，只是您可否记得王后一事？”

　　洛季神色一顿，道：“记得，怎么？”

　　江桓给洛季倒上一杯茶，双手奉上，道：“朱嫣和萧喻因此大吵一架，褚瑛因此对萧喻颇为不满，认为他......为美色所祸，难成大事。王后自从两位公子死于战乱，一直郁郁寡欢，东齐节节败退后，朱嫣曾多次针对王后，试图以此要挟我们，只是萧喻一直护着。如果萧喻一旦离开，朱嫣不会坐以待毙，势必先斩后奏也要提审王后。鲁城是萧家发源之地，七日后是萧家祭祖之时，他们如今都在鲁城济州一带，一旦萧喻祭祖，便要去往青城一带，无论他是不是要带着王后，朱嫣都不会善罢甘休，如此济州便只有褚鹤玦一人。”

　　洛季微微眯眼，道：“七日，是否太过紧张。”

　　江桓笑道：“王上，臣自唐将军围堵后方时，便埋下了些东西在褚瑛心里，如今是时候了。”

　　洛季挑眉，道：“你是说......路将军？难怪你叫他守在下面，原是早有计谋。”

　　江桓道：“褚瑛自负，只要放出祝夫子和楚将军被扣上谋反、唐信前往驰援的消息，路将军再状似退守，她自然觉得我们内讧，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只傻傻地等着唐信包抄。”

　　祝朗作为工具人是真的瑟瑟发抖，生怕他们假戏真做，不敢出声。

　　洛季点头，道：“丞相并重，这事交给你去办，记得叫人护住王后，萧喻和褚瑛分开，如若他对王后做什么，暴露身份也要杀了他。”

　　江桓和祝朗皆是一愣，江桓连忙道：“是。”

　　两人出去的时候都还有点惊讶，别说祝朗了，就连江桓这种认识了洛季多年的人都有点傻眼，他感慨道：“王上竟然如此芥蒂此事，之前明明还说着欣赏燃王孤勇来着，王上向来爱才若渴，从未明说致谁于死地，今日倒是头一遭。”

　　祝朗叹道：“是啊，原来俍王与王后情谊如此深厚。”

　　江桓面色复杂，不语。

　　祝朗尽收眼底，道：“这事，要告诉丞相吗？”

　　江桓笑道：“哪轮得到我说，俍王想说自然会说的。”

　　祝朗故作思忖，道：“那也是。对了，晚上喝酒去吗？”

　　“怎么，你病了后不是忌酒了？”

　　祝朗笑笑，道：“前几日好奇尝了尝，发现我是忘却了，唇舌却并未，反倒是引了些瘾，贤煜兄可否愿意奉陪？”

　　江桓得意洋洋道：“桃花醉吧，我便知道你小子怎么都不会忘了这酒的，便是个喜好花酒的，走吧，我那还有带来的好多坛，咱今晚一醉方休。”

　　祝朗跟着笑得开朗，道：“那是自然，这边请。”

　　流民的收编军最近是越来越多，楚越和唐信不得不天天在兵营里忙着，冀州的军营原本就是为了战时临时建的，不怎么样的环境养着越来越多的人，唐信和楚越不得不研究这个扩大场地的可能性，这么一聊便到了夜里，两人精疲力尽回来，便堪堪见到祝朗和江桓这两个醉鬼一边打着酒嗝，一边东倒西歪地说些乱七八糟的。

　　唐信沉着张脸，楚越只觉得脑壳噗噗跳。

　　“楚兄，江桓我先带走了。”

　　唐信直接扛起江桓往后走，江桓神色迷茫，嘴里还说些不着调的话：“朗兄，朗兄我跟你说......等结束了，我一定带你去蜀地瞧瞧！”

　　楚越正要扶着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的祝朗，便见他突然惊醒般的，道：“嗯！我，我也带你，带你去武夷！”

　　江桓听这话又挣扎起来，道：“我们还没喝完！谁拉我！”

　　祝朗本来安安静静的，江桓的举动声音就好像是某种能让他变得叛逆的引子，本来称得上乖巧地被扶着的人突然一下子窜出去，薅着江桓的后脖领，道：“我们跑！”

　　江桓挣扎得更加激烈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唐恣修！我就知道是你！撒开我！你少管我！死断袖！”

　　祝朗跟着梗脖子，道：“你，你放开！你，你就是馋他身子，你下贱！”

　　唐信脸色更沉了，江桓跟着哈哈大笑，楚越拦腰把祝朗抱起来，道：“先生，别说了。”

　　祝朗感觉自己突然悬空，懵圈了一会儿蹬了蹬腿，说：“桓兄，我，我被挟持了。”

　　江桓努力睁开眼，吼道：“姓楚的，就知道是你，撒开手！”

　　唐信懒得跟他废话，毫不留情地大步往前走，不管江桓的鬼哭狼嚎。

　　楚越抱着祝朗往相反的方向走，生生像是拆散了白娘子和许仙般的撕心裂肺。

　　听不到江桓的声音之后，祝朗就安静了，他呼呼大睡，睡得脸红扑扑的，眼角还带着泪痕，这人张着嘴，眉眼舒展，大大咧咧的睡着，毫无防备心。

　　楚越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他轻轻抚摸上祝朗的眉眼、鼻梁、脸颊，特地避开喝酒喝的红润泛着酒香的唇，眼神眷恋，摸着摸着逐渐晦暗。他连忙攥拳收手，隐忍地吸了吸气，看着祝朗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他印象中的祝朗向来都是高高在上，倨傲清冷，舌战群儒，淡然自若，他总是穿着湖蓝色的朝服站在朝堂最前面，顶着张桃花面冷冷地说着铿锵有力、简洁扼要的话，每每看向他时，眼神没什么温度，但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却仿佛看透人心一般，让人心悸。

　　如今的祝朗收敛锋芒，但是仍然是聪明清冷的，楚越很庆幸在祝朗脆弱的时候自己能一直在他身边，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祝朗此时此刻最信任的人，但他依旧清楚，祝朗有着自己的打算——即便从零开始，什么都不记得，他依旧是有着自己的打算的，有着一份不会和别人说，永远疏离着、在内心里的打算。而楚越，依旧没有资格知道。
　　其实在这之前，他们甚至没有现在亲近。即便如此，楚越知道自己仍旧卑劣地、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知道他所有的想法打算，想要他的想法和打算里永远有自己。国仇未报，血债未清，楚越深知他和祝朗身上都有太重的担子，如今迷雾未清，尚且有苟安一隅的侥幸，若是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知道他们又能何去何从。

　　楚越帮祝朗盖好了被子，让人煮解酒汤，自己便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祝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