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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原来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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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纸箱厂后,沿着马路往前走。刚九月出头,天气还没有转凉的趋势,太阳炽热的照耀着地面,空气干燥。这条马路沿线的工厂较多,每当货车轰隆隆的疾驰而过,地上的尘土便会弥漫起来。
李沐背着书包,扎着独马尾,脚步说不上轻快。每当有货车经过,便捂着口鼻眯着眼,向前狂奔几步,躲着尘土飞扬的路段。
今天是初中的开学报道日,李沐要去镇上的达安中学报道。她本来是想去县城读书的,但是英语拖了她的后腿,距县上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差零点五分。
达安中学出现在前面,没有醒目的校标,校门后面是一个陡坡,李沐默默的躲开周围愈加多的同学,向着教室走去。
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建筑,乍看之下平淡无奇,但它已经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霜雪雨。
达安中学建于上世纪中期,最初达安镇和周围镇子的同学都在这里读书,后来县上和市上的教学质量提高,只要镇上同学的分数线能达到标准,便可以过去读书。
如果没有达到标准,在父母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会将他们送去读教学质量相对较好的私立学校读书,于是达安中学慢慢落寞。
李沐的教室在三楼最角落,她被分到了3班。
教室好吵,这是李沐接近教室时的第一个想法。她走进教室,发现座位基本都已经坐满,有些不知所措。
教室里面的座位分成了两大列,每行大概有十个座位,五个座位紧连在一起,差不多有六行。女生基本都坐在前面,男生坐在后面。
“李沐?李沐!”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李沐怔了怔。“过来坐。”那个身影朝李沐招了招手并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罗娟,好巧。”这是李沐的小学同学。她坐下后向周围一看,发现还有个小学同学李媛,互相打了个招呼,便没有再聊其它。李沐、罗娟、李媛三人在小学时只是泛泛之交。
没过一会儿,有个老师进来了,教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位老师是3班的班主任,姓蹇(jian),名志浩。蹇老师的身材和身高都是中等,穿着珀洛衫,休闲裤,留着短发,还有着一点啤酒肚,不是威严的面相,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但后来才知道他才大学毕业没多久,是学校年纪最小的老师之一。
李沐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位敦厚好相处的老师。
李沐看着蹇老师在黑板上将他的姓氏写了出来,并在姓氏上面写了一个四声发音的符号。后来,在李沐和罗娟、李媛熟悉之后,还就这个字的读音发生了一点争论。
罗娟和李媛认为这个字读三声,但是李沐坚定的说这应该读四声,并拿出《新华字典》翻阅,结果真的是三声,但这时,李沐已经叫了一个月左右的四声的蹇老师了。
她也一直十分疑惑当时蹇老师为什么会标一个四声的符号,难道是她自己眼花?
蹇老师说了一些常规的初中注意事项,然后宣布了开学之后将立刻进行军训这个重磅消息。教室里的议论声轰地响了起来。但李沐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
“等会儿男生都去领军训服装还有书。”蹇老师提高了声音,然后又交代了一些其它事宜,便带着男生离开了教室。
李沐看着窗外,阳光从常青树的缝隙中照了进来,可以清楚的看到空气中飞扬的灰尘,李沐用手挥了挥,挪动了一下坐姿,默默的听着周围同学们的闲聊。
等书和军训服都分发妥当,已经临近11点了,报道的日程都结束了。
将书本放进书包,然后背上,李沐纤细的肩好似往下沉了沉。抱上军训服,她准备回家了。
各个班级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报道完毕,从教室前门出来之后,向左拐,整栋教学楼只有一个楼梯,李沐需要经过2班的教室才能够下楼。
她的步伐有些快,穿过走廊上的人群,走到2班前门到楼道的拐角处时,突然,李沐的眼角看到一团黑影——
“砰”……“咚”……“啪”……“叮叮叮”……
李沐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磕在地上,意识仿佛空白了一瞬,过了片刻,回过神来。
“我被人撞了。”李沐心想。
军训服装被甩出了很远,书包半掉半不掉的被李沐压在身下,书包侧面放的水杯也被甩了出来,掉在另一个方向,还在往外滚。
“幸好不是玻璃杯。”这是李沐的第二个想法。
撞到李沐的是个男生,他也摔在了地上,但很快就起来了,有些不安得看着李沐:“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嘛?”
这时正是同学们的回家高峰期,走廊上人很多,李沐垂下眼眸,脸色有些发红,重新背好书包,站了起来,没有看他,低声回道:“没事。”然后准备去捡自己掉落的东西。
那个男生也急忙去帮着捡掉落的东西,看着他往军训服装掉落的位置走去,李沐走向了水杯的方向,还不待她走进,李沐就看到有个人帮她捡了起来。
是个男生,个子比李沐高,身材偏瘦,穿着白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他将水杯递给李沐,什么都没有说,向前走去。李沐的一句“谢谢”也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在路过那个撞倒李沐的人的身边时,说了句:“兄弟,小心点嘛”,声音带着男生未变声时的干脆,然后和他身边的同学下了楼。
李沐将东西都拿齐之后,也下了楼,她今天穿的是牛仔裤,在走路期间,裤子蹭着皮肤,带着点火辣辣的疼。
校门口人更多了,左右两侧都是小卖铺,人都挤在一堆,突然,李沐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老板,这个好多钱 [注1] ?”
李沐抬起头看过去,视线在人群中寻觅。
是那个帮她捡水杯的男生。
“方毅!帮我也买一瓶。”他身边的同学喊道。
李沐还在向前走着,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人流掩盖到了后面。
“原来他叫方毅”,李沐想着,“不知道他是我们班的还是2班的。”
她又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希望他是和我一个班的。”
临近中午,路上的大车少了,李沐微微拘着身子,驮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说是“家”,其实也不尽然。
这其实是李沐的小姑爷开的一家纸箱厂,而李沐的父亲便在这里帮忙开货车送货。这个厂房是做纸箱纸盒纸板等生意的,基本是与一些汽车配件厂合作。
李沐是四年级的时候随母亲到达安镇这个地方来的,她的母亲现在的工作也和她父亲一样,都是在这个厂房里送货。
而李沐的老家,是在山的另外一边,那时隧道还没有打通,需要翻过重重山峦,经过九曲十八弯,才能抵达。她的阿公和婆婆 [注2] 还住在那里,她的根也在那里。
那是另外一个县,被人们称为水城,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李沐的老家不是在县城,而是在离县城很远的一个村镇的生产队里。
有山有水并不一定宜居,虽然有李冰父子治水、有都江堰工程,但是基本每隔几年,水城都会被淹一次,而也是因为有了山,所以经济一直发展不起来,青壮年都在向外流动。
李沐一家现在便是住在她父母上班的工厂,本来是住在一栋两层高的楼房的二楼,一楼是工厂,二楼的两个房间便是他们的栖息地。但后来因为公司的业务收缩,于是公司又将业务搬回了原先与其它公司合租的厂房里面。李沐也随她的家人搬到了这里居住。
她的父亲将厂房里原先50平米左右的办公室,用木板隔成了三个房间,一个是李沐居住和学习的房间,一个是她父母的房间,以及一间客厅。房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
路旁的树上积了厚厚的灰,树干光秃秃的,顶着正午的太阳,李沐走了半程,从很远的地方开始,便一直注视着路旁的一家废铁回收厂,好像是在寻觅着什么。
李沐的眼睛遗传了她的母亲的特点,很大,突然,她的眼睛一亮,眉梢向上提起,嘴角不由自主的咧开:“小黑!”
这是一条狼狗,听说是纯种军犬的后代。
小黑是李沐的父母从一家合作的工厂里面抱回来的,来到她家的时候,只有几个月大,她的父母偶尔会去菜市场上买一些内脏来喂它,将它喂得皮毛发亮,身子日益健硕,与李沐非常的亲密。
但后来因为与其它公司合租的厂房里面不允许养动物,于是李沐的父亲便将小黑送到了这家废铁厂。
“小黑”这个名字是李沐起的,其实小黑并非全身漆黑,而是棕色的皮毛,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当李沐还在老家的时候,养过一条狗,全身黑毛,尾巴是卷的,学名中华田园犬,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土狗。
那条狗怕打雷,被拴在院子里,身高接近父亲的膝盖。每次看到李沐都会往她身上跳,可以说是陪伴了她大半个童年,李沐有什么好吃的都喜欢去和它分享。
那时家里喜欢酿醪糟,李沐也喜欢吃,于是有一次盛了满满一大碗,去蹲着挨着小黑,李沐自己吃一勺,然后舀一勺到小黑的碗里。小黑几口就舔完了,然后用它那水灵灵、圆滚滚的眼睛看向李沐。
“看来小黑也喜欢吃”李沐心想。于是她和小黑你一口我一口地将整整一大碗的醪糟吃完了。
吃完之后,李沐也不知道是困了还是醉了,有点昏昏欲睡,于是噔噔噔地跑去睡觉。
迷茫恍惚中,院子里似乎传来嘈杂的声音,“这条狗咋个 [注3] 一动不动?”、“小黑!小黑!”、“咋个回事?”、“死了嗦?”……
李沐激灵一下,醒了过来,跑到院子里面去,整个人有些发愣。
她看见父母围着小黑,呆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我今天,喂它吃了,吃了,醪糟。”李沐有些结巴,整个人不知所措,担心小黑真的出什么事情。
父亲好笑又好气:“你喂狗吃醪糟?”然后揣测道,“不会是醉过去了吧?等会儿再来看看。”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小黑醒过来了,又恢复了活奔乱跳的样子,李沐长舒一口气,抱着小黑,摸着它的毛,“乖小黑,乖小黑,以后不可以这么贪吃了,姐姐以后少喂你点。”
四年级之后,李沐随父母去了外地,与小黑聚少离多,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小黑,同小黑说话,揉揉它的毛,亲亲它的额头。如果离家时没有将它拴着,它便会一直追着李沐他们跑。
很多次都会形成一个奇异的景象,李沐坐在父亲的货车上离家,小黑就跟在车后面追,婆婆就跟在小黑后面追,要将狗带回去。
“小黑,不要追了,快回去,快回去。”李沐坐在副驾驶位上,开着窗,冲着小黑喊,但越喊,小黑就越追。
等距离渐渐拉远,黑点消失在远方的旷野中。
很多年之后,李沐仍然会记着那时的一点一滴,回忆起时,嘴角总是情不自禁的向上翘,但一会儿之后,又垮下来,长叹一口气。
李沐的婆婆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狗,后来有一次,李沐回家时,小黑突然不见了,她才知道,原来小黑早被婆婆送人了。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像是生生从身上刮下了一块肉,像是寒冬如坠冰窖。
李沐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狗,但偶尔能听到它的消息。
后来的一个冬天,她回老家,从母亲口中得知小黑走了。李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哦”了一声,但心却像是漏了一个洞,任由寒风呼啸,怎么也堵不上。
夜深人静之时,李沐窝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捂住。
不知是谁家传来哽咽的声音。
当几年之后,她看到父亲抱回来的狗时,心中复杂万分的同时,又有了一丝欣喜, “就叫小黑吧,我喜欢这个名字。”李沐对父母说道,“以后我们家养的所有宠物都叫小黑。”
从小就能看出来,李沐,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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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的日记:
2012年9月
昨天下午,我看见了心爱的小黑。它的毛变颜色了,眼上白色的毛越来越多,没想到我们十多天没见面了,它还认识我。我真的好想好想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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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好多钱”意为“多少钱”,川蜀地区方言。
注2:“婆婆”,即“奶奶”。
注3:“咋个”,即“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