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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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义父隐居的深谷出来之后，太吾千江还是头一回见如此热闹的地方。他一路兜兜转转到九嶷山太吾村，又辗转数月到璇女峰，却从未经过一处大城镇，其福缘时运不可谓不感人。
璇女一派驻地虽在峰顶，幽僻却也不失气派。琴房、画室、弈轩、绣楼、茶馆、酒坊一应俱全。鳞次栉比的厢房后边是演武堂与金铁铺子，戒备森严的门派禁地。两侧花谷景致迷人，兼有几位姿容昳丽的弟子在落英处切磋琴艺，实在美不胜收。
一路闻着香喷喷的胭脂花粉气息，太吾千江走在队伍里，不由心底又泛起慌来，三个月前密友司徒还月的娇斥犹在耳边：
“瞧你这点出息。连个女人都扮不了，还指望破剑冢，灭相枢吗？”
“我，我……”他仍记得自己窘得直结巴，“这我实在不会。”
“哈哈哈，”太吾村长老一抚长须，手指颤巍巍往他脸上指，“不必会，不会也不打紧，你便是穿着一身僧袍，外人也绝认不出是个男儿郎。”
太吾千江长到十六岁，早听惯了这般评价，也不觉如何羞耻，只是想到璇女派功法一向传女不传男，门派重地更是严禁男子出入。倘若他乔装学艺，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难免招来杀生之祸。
他早言明了其中隐患，密友同长老却依然不为所动，直直盯着他，如同青楼里逼人就范的老鸨。
“所以呢？”司徒还月冷冷道，“各派驻地中，距此最近的便是璇女峰，再远些你要去哪儿？武当山还是界青崖，常人都有三五个月的车程，凭你分辨方位的能耐，走上半年未必能到。”
“况且界青门……”长老摇摇头，“门中弟子个个心狠手辣，如村长这般良善之人上门学艺，无异于羊入虎口，不可，不可。”
司徒还月冷笑一声，在灯下继续擦拭她的匕首，“界青门人如何，他一看我便也知道了。”
他平生最不适宜做的事，恐怕有一样便是同人讲道理。便是再不情愿，拖到七月下旬，他仍是被套了布裙绾了双环髻扔出村门。如此这般，不情不愿挨到璇女峰来。
“此处便是了。”
沉静的女声将他从记忆中捉了回来。他抬起头，“光风霁月”的金字牌匾高悬在上，方才领他上山的容姓女子朝门内微微颔首，又侧过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掌门正在堂内等候。”
不等太吾千江反应，身畔少女便梨花带雨冲进门，跌在茶桌边的女人身上呜咽起来。
“呜呜，藤姨，云儿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女人从贵妃椅上坐起身来拍她的背脊，“云儿莫哭，没事了。”半晌终于将少女的眼泪劝住，太吾千江走进门来，方见到女人一副端庄秀美的容貌，与少女有几分相像。听闻璇女派掌门闵素藤已年逾半百，实在觉察不出，可见其保养得当，内功精深。
“皓珏，你也辛苦了，先回房休息吧。”
门外的容皓珏微笑垂首一应，掩门离去。
见爱徒走后，座上的美妇人方才悠悠将视线转到他身上，“还要多谢太吾姑娘，襄助我的小侄女缠云脱险。”
太吾千江不敢轻易搭话，怕一开口将自个暴露，只躬身一揖。
唯有缠云抽抽搭搭在一旁附和：“藤姨说的是，没有姐姐仗义相助，我可能已经……”
妇人以一个眼神止住了她再哭的念头，接着从座上缓缓支起身来。
“恩谢之类的话，姑娘怕是听腻了。”闵素藤笑了笑，柔和的面目中却透出掌门的威严，“妾身也知道姑娘此行所为何事，既然姑娘有此大义，我亦不会吝啬所学。”
“如此甚好！”太吾千江一时激动，欣喜之言脱口而出，不觉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反观掌门表情如常，似乎并未察觉他声音有异。
他于是松一口气，抱拳道：“多谢掌门。”
“只有一事，须姑娘谨记于心。”掌门忽地肃然道，“本派功法只传女徒，严禁男子修炼。若有男子偷师本派武功，我是绝不会轻饶的。”
听了这话，他才放下的心又提拎到嗓子眼。
妇人见他紧张，又弯起眉眼，柔声道：“原本派中规矩森严，弟子也都一律不得婚嫁，不过姑娘是太吾传人，自然与派中弟子有别，下山之后婚嫁悉随尊便，只是学成的功法……绝不能教与外面的男子。”
“明白。”他点头不迭，吞了吞口水，又试探道，“那便是缠云姑娘，来日也不能嫁人了？”
不成想闵素藤蛾眉一竖，冷然道：“缠云自是要长伴我膝下，要她嫁与外边那些个薄情男子，与死何异！”
话音落地，堂内俱寂。太吾千江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妇人察觉自己失态，按着额角又坐回椅子上。
“今日困乏，怕是招待不周。”她合上眼懒懒道，“缠云，替我好生照顾贵客，领她去院内熟悉熟悉吧。”
缠云得了令，领着他赶紧退了出去。太吾千江余惊未定，站在堂外，又见阶下长廊纵横，更觉晕头转向，只得由少女引路。
“唉，姐姐你别多想，藤姨并非有意凶你，只是想起伤心事了。”少女眉头深锁，叹出一口气来，“我的母亲，便是被负心男子始乱终弃，从这峰顶一跃而下……”
太吾千江听罢只觉一阵悚然，不知心中是悲是惧，踟蹰半晌不能言语。
“……我实在多嘴，不该问这些的。”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缠云摆摆手，“正好到了饭点，食肆今日是阳春面配葫芦鸭，难得有荤食呢，咱们快去，去晚了可没有鸭腿了！”
正说着，少女拉起他的手，丹田真气凝聚，便以上玉阁的上乘轻功急匆匆赶去抢饭。
太吾千江以小纵跃功勉强跟住了她，也挤进打饭队伍，眼角余光一扫，不经意却窥见食肆侧门一个熟悉身影。
“那是……容姑娘吗？”
那人以绉纱布遮着下半脸，仅仅凭那双清丽的丹凤眼睛，太吾千江便将她认了出来，只是她那一头青丝云鬓却不知所踪，徒留一弧光洁圆滑的脑袋顶，像他磨损的剑尖一样。
缠云闻言也投去一眼，立刻朗声招呼道：“容！姐！姐！”
那颗圆滑的光头猛地转过来，美目中冷光一闪，射出难以忽视的杀意。
“呃呃呃。”太吾千江支吾起来，“她好像……那个……不大高兴你叫她。”
少女“咯咯”怪笑着，“准是谁为她修面，手颤了，只得剃成这样！得再长半年才能恢复呢，她心情怎么能好。”
“修面？”
“是啊，璇女峰上生活枯燥无味，整天就是练筝谱棋，作画品茗，唯有给人修面还算有点意思。这里也都是女弟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久而久之，修面便成为这里最时兴的交际手段。但是嘛……手艺也有高低，修成怎样呢，也常常不随人愿……”
太吾千江一时语塞。
“……这种交际，一定要参与吗？”他弱声弱气地问。
“也不是必要，只是有时盛情难却。”缠云安慰似的按在他肩头，“不过错手剃光这种事儿，也不是谁都遇得上。况且派中有些弟子手艺其实相当高超哦，有人甚至一次都不曾出错。”
太吾千江朝她投去得救一般的眼神，“是哪位仙姑？”
缠云伸着脖子四处一觑，朝着食肆另一头正添着热饭的背影指去，“喏，就是她。”
太吾千江跟着她指头望去，那背影纤细颀长，远观只有种说不清的清冷疏离，乌黑长发以一根湖绿色带子于腰上一寸位置捆住，两鬓自然垂下两绺，也不多费一根发绳去系。
“可我看她的发式衣着，似乎也并不十分考究。”他有意多觑了两眼，怀疑她是否如缠云说得那般手艺高超。
缠云点头，“是了，洛姐姐手艺虽好，自己倒不那么醉心打扮，每回见她都是这般素净。”
“那她人缘应当很好，”太吾千江玩笑道，“给旁人打扮得好，也不与群芳争艳，这等人物谁不喜欢？”
“这个……”缠云却难得沉默了。太吾千江见她半晌不答，心中疑惑，再往另一头看去，那清冷素净的背影捧着碗徐徐转了过来，面上疮疤纵横，竟是丑陋难以直视。
太吾千江与缠云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她沉默的缘由。
“洛姐姐小时候得了种怪病，皮肤生疮，红肿溃烂，口舌喉咙里也长黄豆大的血泡，到十六七岁才治好，但从此说不出话，脸上的痕迹也是无法消退了。”少女叹道，声音无不惋惜可怜，“虽说这病妨害不着旁人，门派中还是少有弟子敢亲近她。即使有人找她修面，也需得她带上手套才行。”
听到此处，太吾千江已对这位洛姓女子有了十分的同情，“你方才称她洛姐姐，想是与她熟识。她也是璇女弟子吗？”
“熟识也说不上，不过我倒不怕同她接近，每回都找她修面呢。”缠云点了点下唇，“说她是璇女弟子也不错，不过是外门弟子。她父母双亡，也无亲故，两年前在璇女峰下遇上山贼，被一位羽衣使所救，于是拜入门下学艺。”
太吾千江暗想：这与我今日情形不也十分相似？于是更觉同病相怜。
正说着，缠云手指绕上他背后一绺发丝，“姐姐这趟上璇女峰，估计路上艰苦，也没有怎么好好梳洗打理过，不介意的话，不如也找她试试。”
太吾千江想也没想，便答了个“好”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