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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她是个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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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像是只搁浅了的鲸鱼,灵魂告诉我,我该回到大海里去。理智又告诉我,在这个处处都是中伤的世界。
我是死的。
没人爱我。
刚刚有人路过,问我怎么了。好奇怪。他为什么关心我。情绪很崩溃,我以为,路过的每个人,都是来害我的。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觉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鱼缸碎了。
老公在扫地。
他把玻璃片扫成一堆,让我跪上去。
他打我,哪里都打,最痛的地方是最不能开口的。这次的罪名是:我是废物。娶了我,简直倒了几辈子血霉。
——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
——我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鱼缸里的那条金鱼,被狗撕成了碎片。
——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总是犯错?
——为什么要得病。
——抑郁症不会死,除了无病呻吟,我还会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好起来?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整日想死而不去死。
——全是装的吧。
好累。
跳楼,去跳楼,跳了楼,就会好起来了。
*
伤口感染了。
编辑打电话,问我要《鸿门》的下文。上次、上次写到哪里了?两周没更过,如果有鸿门,早该长草了。长草、长草了好。
爱情这种东西,谁都可以有,小姐都可以。唯独一种人不能有——九姨太这种人。
她是个疯子。
她十六岁,本该去留学,却和仆人逃到另一个县城,躲进深山,她以为,这就是爱、以为,跑出一座城,就等于逃出了世界。
以为爱是牺牲、奉献、成全——书上都这么写。
突然间,她回了家。再没提过私奔的事。
家里人怕她重蹈覆辙,给她许了一门婚事。西式婚礼,相当先进,结婚当天,满屋子的白。新郎说,无论生老病死,都会一心一意待她。
但第二天,小老婆就带着孩子闹上了门。
九姨太要爱不要命,她闹了一场、哭了一阵儿,当晚就回了家。再过几天,破四旧、抄家、父亲坐牢、母亲上吊,负债累累,她彻底从天上跌了下来。
人生于世,总有各种各样的债要还。
九姨太更不例外。
她去了青楼——来钱快。
写到这里,想笑。
“命运弄人”,向来可笑,似乎无论怎么努力,人都无法摆脱命运。无论好坏。努不努力一概被抹煞的一干二净。人就该是那样的人,就该是那样的命。
我不如九姨太,我家没钱,所以,闹饥荒时,我爹为了一块馍馍把我卖了。我们那个年代,一旦进去那种地方,就和马戏团的小丑无二,每到一个地方,搭棚子、跳舞,给钱就摸,给钱就能上。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觉得那是地狱。
因为,那是我的生活。
我以为,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上天创造出这两种人,就是为了结合。
现在想想,倘若真是这样,至少不会难过。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我是不幸的。
杀掉我的,不是错误,是知道错误。
当知道我身处的境地、当触及那些嫌恶的眼神,我就知道,我已经死了。现在,罪有应得吧,我的丈夫——我的好老公,已经憎恶极了我。
为什么娶我?
理由有千百种。
其中最直观的一条是:他有病。
我是被卖来的。
在这个小山村里,除了日出与日落隐约属于我,我一无所有。
哦,还有纸笔,不幸中的万幸,我会写字。但也仅此而已。
*
*
文森特很烦,九姨太很久没找过他了。
掏完烟囱,一身焦黑使他像个落魄的乞丐。破天荒地,他为这身行头感到可耻。
看了眼天,将将黑了。
——九姨太那种人,都能锦衣玉食,凭什么他就要在这里掏烟囱?万恶的资本主义。在国将不国的年代,这定是个黑白颠倒的社会。
文森特摘下帽子,心说:揭竿起义吧!
等着吧,早晚要揭竿起义!
早晚要发生一场变革,把这群狗贼的命都革了。
文森特叫嚣着,觉得自己像极了上帝,翻手为云覆手雨,轻易就能主宰人的生死。
今晚月色不错,就今晚。一定要去找她。
下雪了。
鞋底冷得像冰块,文森特踩着两块冰,如一头饿狼,窜进了九姨太的门。
关上门,里面黑漆漆一片,只响起了九姨太的声音:“谁啊?”
这一声问候极为散漫。
文森特无名火起,大步跨过去,将人抓住,就去撕扯她的衣服。这贱人,穿这么薄,定是为了勾引他!竟然反抗?哼!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早看透了。女人都这样。
“你再这样,我喊人了。”九姨太愠怒。
文森特脱掉上衣,精准地将人抓住,一巴掌扇去:“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值钱货?给你脸了!”
这一巴掌山响。
再接着,九姨太不依不挠、大声呼救。
吵,太吵了。
要是招来了人,他不得完蛋?文森特心一慌,扼住九姨太的喉咙,想让她闭嘴。但她还在叫,声音凝不成字,猪叫一样,真烦。
文森特青筋暴怒,更用力地掐她。
九姨太的声音弱了下来。
文森特撒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松了口气,终于老实了。再一摸,悬着的心猛然揪起——没呼吸了。
——死人了。
□□浇了凉水,顾不上那么多,文森特撒腿就跑。
夺门而出的刹那,冷风拍面而来,他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盯着双手,他杀人了。
怎么办?
杀人是要被枪毙的。
*
伴随着声鸡鸣,永定县的天,被叫亮了。
一夜大雪过后,天上起了一场大火,火势绵延到山峰,白云连片着烧,连带着雾气都多了抹胭脂红。
山下,小镇在云蒸雾绕之下醒了过来。卖糖糕的老王挑担出门,把油亮的抹布甩到肩头,大步往外跨,嘴里嚷嚷着:“糖糕、糖糕嘞。”
一边嚷嚷、一边拐进胡同,忽然间,他“呀”了一声。往常鸡飞狗跳的菜市场,竟出奇的冷清。卖油条的不卖了、卖豆腐的不卖了,肉铺老板更是连偷肉的狗都不管了。
“糖糕、糖糕嘞。”
因为没人,声音都显得单薄无力。
迎面走来个人,老王眼皮一跳,忙用声音抓住这人的脚:“大家呢?”
“老王?”
那人迟疑了声,看看四周,俯身凑过去:“你——没听说吗?”
他瞪着眼睛,极力让自己显得诡异,以求语调勾人。
配合着他的表情,老王上了钩:“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改革开放,抄家抄到这里来了?不至于吧?
那人:“张家……死人了。”
“张家?哪个张家?”
老王心说,我就一卖糖糕的,祖上八代还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呢。革命犯不着革我,他张家死人,关我卖糖糕的何事?天王老子吗他?
“张家,还能是哪个张家?”
那人戴上帽子,啧啧有声:“永定县,前不久刚娶了一房媳妇的那个,死了,尸体沉在护城河里,身上绑着石头,挖沟修水渠时发现的。”
“那人的媳妇——九姨太,也遭了罪,差点没死,连夜送去医院抢救过来的,说是——有个男人,起了歹心,强迫她,她反抗,这才让对方起了杀心。”
“也不知道得罪了谁,县长都还没着落呢,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老王听着,不说话,只点头。心思已经飘远了。
护城河,死了人,这些消失的人,八成正在那边看热闹。把糖糕挑过去,指定能做一波生意。心说,他真聪明,别人准没想到这点,今天要赚大了。
“唉,要下雨了吧?”
那人小声嘀咕,闪进了热气腾腾的酒铺。
珠帘晃动,似在为刚吃了人而发笑。
老王盯着珠帘,往上看酒旗,又望了望天。
的确是要下雨了。
得趁天去,做一波生意。
*
护城河两岸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脚印烙印在上面,深浅不一、大小各异。老王一边走,一边嚷着:“糖糕、糖糕嘞。”
一开口,身体像是煮沸的锅炉,不断从嘴里冒烟。冷风在他身上撕开了道口子,一股脑往里灌,冻得连声音都结了冰。
刚把担子挑进去,就有一群人抬担架出来,乌泱泱奔来,老王闪开身子,往担架瞅。湿漉漉的白布搭在上面,宛如三尺白绫。
张老爷一截手露在外面,惨白浮肿,老王紧了紧手,天寒地冻,手和扁担似乎粘在了一起。冷倒不冷,反而有一种火山喷发的熔浆热感,是滚烫的。
唉,死的惨啊。
“糖糕、糖糕嘞。”
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一个个行人在吆喝声中穿梭而过,有人观望、有人驻足,但没买家——大抵都是吃饱了来的,为看热闹而看热闹。
“走开走开,”忽然有人推了老王一把,“搁这卖什么糖糕?想赚钱想疯了吧?”
这一句醍醐灌顶——都死人了,谁有心情吃东西?
他将脑袋埋进脖子,极力装孙子:“是、是,我的疏忽。”
但人已经不搭理他了,转头和另外一个人说:“凶手到底是谁?什么仇什么怨?”
“据说是——养了条白眼狼,不满现状,弑了主。再或者说,看上了老爷子的小老婆,为了得到,把人杀了。”
“谁啊?”
听了半天,都没听出来主语。
“文森特。”有人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