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念》与知四季

4、窥私

　　烤肉店里油烟弥漫，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

　　段怡锋很会照顾人，烤肉、夹菜、倒饮料，动作自然流畅，时不时还会说几个公司里的趣事逗叶朝花笑。刚刚在咖啡店里的高傲似乎是个假象，他想要讨好女生的时候做的又得心应手。

　　叶朝花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小口啜饮杯子里的柠檬水。冰美式被她放在一边，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段怡锋脸上，但更多时候是盯着烤盘上跳跃的油花，或者店里悬挂的电视屏幕，上面正无声播放着本地新闻。

　　“你跟那个店员熟吗？他看着对你还挺殷勤。”段怡锋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放进叶朝花的碟子里，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叶朝花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是吗？可能是因为捡到过我的东西吧。他人看起来……挺和善的。”

　　“和善？”段怡锋笑了笑，带着点年轻男人特有的、微妙的竞争感，“那种长相，那种殷勤，可不止‘和善’那么简单。朝花，你不太接触这种人，可能不太懂。这种人啊，看着阳光开朗，对谁都好，其实心思活络着呢。大学城附近的这种兼职的男生，见过的女生多了去了。”

　　叶朝花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肉。肉质鲜嫩，酱料的味道也很好，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对左桑桑的印象，仅限于几次短暂的接触和那个雨夜公交车上略显笨拙的交谈。他确实很帅气，笑容也的确具有感染力，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晚饭后，段怡锋提出送她回家。叶朝花本想拒绝，但看了看外面已经彻底黑透的天色，以及这条不算特别繁华的街道，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送到小区门口就好。”

　　路上，段怡锋的话少了一些，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快到小区时，段怡锋忽然走上前抱了一下叶朝花，怀中女生的僵硬明显却又不被在意，隔了好几秒，叶朝花回过了神，伸手推了一下他，力道轻轻的，像是反抗式的调情。

　　段怡锋咧嘴笑了，他放开了叶朝花，伸手在叶朝花的脸颊上抚了一下，温柔又深情地说：“晚安。朝花。”

　　“......晚安。”

　　叶朝花说完便低着头，脚步不停地往回走，段怡锋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老旧的楼道口。

　　叶朝花回到家，反锁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商业街模糊的霓虹光影透进来一点，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空气中晚香玉的香味似乎比前几天更浓烈了些，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束晚香玉。花朵确实开得更盛了，洁白的花瓣在昏暗光线下像是自带微光。这束花是三天前出现在家的桌子上的。

　　叶朝花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柔软的花瓣，眼神放空。警方没有再联系她，程峰的案子似乎已经以“意外溺水”或者“因债务问题自杀”结了案。

　　那段纠缠不休、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日子，好像真的随着程峰沉入湖底而彻底结束了。

　　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坏掉的路灯依旧没修，那片区域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蛰伏，注视着她这扇亮起灯又很快熄灭的窗户。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

　　没有署名。

　　「他碰你了。」

　　叶朝花恋爱了。

　　公司的同事们都这么说，说她和段怡锋走的很近，于是便在休息时间谈论叶朝花的八卦，被她听到也毫不避讳，反而拉过叶朝花，颇为亲密地问她:“哎，小叶啊，你跟小段是不是……有点什么情况？”

　　叶朝花木木的，也跟锯嘴葫芦似的，她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怎么还害羞啦，小叶啊，你都26了吧，你这个年纪没对象才奇怪呐。”

　　“还是姐弟恋啊，小段才24吧？”

　　叶朝花也不回应，虽然她今年25岁。

　　女同事们似乎只是想八卦而已。当事人被晾在一边，话题是在她身上，于是她走也不是，留也尴尬，最后只能站在原地供同事们谈八卦，偶尔还要充当客服回答一下她们的疑问。

　　这样的情况日复一日。

　　段怡锋从来没有明着解释他们的关系，似乎要把这种暧昧状态进行到底。叶朝花也不反抗，直到——段怡锋被人捅了一刀。

　　警察再次上门的时候，叶朝花正在把晚香玉放到花瓶里，之前的花已经开败，开始腐烂的花枝在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方菱再次走进房间的时候，便下意识地注意到了这一切。

　　晚香玉的香味弥漫在这个不算大的空间内，却没有人特意提起它的芬芳。

　　“叶小姐，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一桩入室抢劫案。据了解，段怡锋先生是你的男友吧。”

　　叶朝花给两位警察端了茶，虽然他们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拒绝，可叶朝花觉得还是要奉茶会比较好。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警察的对面。

　　听到再次来访的警察说出的话，叶朝花眼睛都瞪大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拿手机，可下一秒又意识到这样做似乎并不礼貌，叶朝花踌躇起来，她的视线游移着，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的很低。

　　“他怎么样了？”

　　警察带来的消息是段怡锋的家里遭遇了入室抢劫，据说是小偷偷东西的时候，段怡锋刚好回去，小偷因为害怕一时间失去了思维能力，而后一时冲动，拿着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冲着段怡锋的肚子捅了两刀后逃逸。

　　“段先生目前已无生命危险，他现在还在医院接受治疗，我们这次来，是想问一下事情。叶女士，据你观察，最近段先生身边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发生吗？”

　　叶朝花愣愣的，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有点惊慌地瞥了两位警察一眼，而后才顺着他们的话题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叶朝花开了口，却欲言又止。

　　女警察名叫方菱，她对叶朝花两任男友都不是什么好人表示惋惜，她对叶朝花表现得尤为耐心，见叶朝花犹豫，便往前探了探身，安抚着她：“想到什么都可以说，不要怕，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段先生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来排除一下这场入室抢劫是人为推动的。”

　　叶朝花惊讶地望着方菱，即便不开口，她的表情都在告诉其他人：入室抢劫还能被人为推动？

　　不过只一会儿，担忧重新回到叶朝花的脸上，她此刻更加认真地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最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这是最开始就被她忽略的事情。

　　叶朝花抬起了头，看了方菱一眼便又想转移视线，可又忍住，她轻声说：“我和......段怡锋，应该不算是在交往。”

　　女警的身体顿时坐直了一些，这是一种警觉起来认真的表现，她看着叶朝花，目光灼灼，立刻追问：“可以详细说明一下吗？”

　　叶朝花被她忽然大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脸上挂上了尴尬的笑容，慢慢地说：“我和段怡锋交流多起来也是最近的事情......”

　　叶朝花语速慢慢的，仿佛是在将自己记忆中跟段怡锋有关的事情全部挖掘出来，她的用词很谨慎，似乎是怕给两位警察造成什么误解。

　　“我比他早入职一段时间，他有问题的时候也会过来问我，我请他吃过几次东西，他也回请过我，大概是因为我在公司里也不怎么和男同事说话，只有跟段怡锋交流比较多，所以同事们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没有遇到过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段怡锋也没有澄清，于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便被其他人认为是在交往的关系了。”她犹豫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们之间并没有做过什么比较亲密的行为，比如牵手之类的都没有过，我想，我跟段怡锋之间应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侣。”

　　警察们如实地将叶朝花的口述记录了下来，对于段怡锋的事件，他们其实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件事跟叶朝花前男友遇害的事情有什么关联，于是在叶朝花这里没有得到什么其他的线索，两人便没有再继续打扰。

　　叶朝花送他们到了楼道外，女警方菱冲着她摆手：“快回去吧叶小姐，这会儿天色太晚了，你晚上记得要锁好门窗。”

　　叶朝花腼腆地笑了下，说：“好的，再见。”

　　“再见。”

　　警察们走远了，只有风中似乎传来了一些破碎的对话。

　　“我就说这件事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就是个入室盗窃的案件罢了。你非要凭借直觉办案，现在行了不？”

　　“行了行了，谢谢你了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