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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傅岑 难舍难分 ...

  •   第一次参加某典礼,我一进会场吓了一大跳,当时暗暗蹦出一句“我×”。林楠在旁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她以为我是有点儿怯场,其实不是,我只是一刹那以为自己又来到了另一个“紫金苑”。

      我从小到大似乎是“顺风顺水,”成绩不好,但一路上的却都是最好的班级,认识的都是一些最出色的朋友,后来就这么一直摸到了大学的门,再一次,老调重弹,我走进去,不亦乐乎。后来,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我爸把车给卖了,我这才知道家里到了什么程度。

      那时临近毕业,我知道这次自己不可能再被保驾护航一样送到某个地方从此无忧,我也像突然睁开眼睛一样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饭碗,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对那些按部就班的同辈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默默地嗤之以鼻,我知道,我这回是被生活按着脖子埋进灰堆里去了。我妈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我有点儿不忍看,我握着她的手说妈你放心我能养活我自己,她这才大叫一声哭出来,震得我耳膜生疼。

      这么多年我没有别的爱好,除了跳舞,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舞,劲歌热舞,可我当时真的没指望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要靠它救我一命。“紫金苑”的老板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我瞅了半天,然后往绵软的沙发后背一靠,川剧变脸般地温和笑了,“行,你留下吧。”林楠那天来到这儿的时候,我已经戴着珠光淋漓万花筒般的面具跳了三年——紫金苑的特色之一,来这儿的客人想要一种神秘感,期间我认识了一位“王先生”。有一次王先生跟我说你别跳了,你喜欢的话我送你出国,去学正宗的芭蕾舞,古典舞,我也不懂,随你挑。他特意在“正宗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调。我一笑说,谢谢先生,但我要跳,我必须跳。

      阿兰不知愁。有一次她在我家看电视,突然指着上面一个女的对我说,“听说她以前就是跳舞的,咱以后备不住也能当个大明星啥的呢。”我摸摸她的头,叹了一口气,“阿兰啊阿兰,这你也信,就算是人家也是个剧团什么的,都是骗人的。”阿兰睃了我一眼,“差啥呀?万一呢。”我向下一看,阿兰肚子已经显了形,里面装着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那天我胃疼,翻江倒海。我正准备去跟领班请假,走到半路两人碰了个对面。我刚要说话,小李一下子挎着我胳膊就往前走,边走边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蹦着词儿,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闹了半天我才明白,老板一个合伙人来了,还带了个朋友,想见见这儿的特色,我可算是来了。我本来想说我今天可能不太行,但听到合伙人几个字我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应该没事吧,我对自己说。

      我进去换了衣服,准备了半天,那两人才姗姗来迟。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十分落拓,他走了几步,这才发现另一个人没跟过来,还在门口踌躇。他连忙回头连拖带拽把那人带了进来,我侧过了脸,这种事情我看的太多了。目光隐隐看到那是一个女人,长发披散,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长裤,只是脸上讳莫如深地戴着一副墨镜。这时候事态突然出乎了我的意料,那青年拉着她坐下,她却突然触电般地跳了起来,遥遥看了我一眼,然后用炸雷但却低沉的声音说道,“我×,我也真是服了,就让你带我转转,我自己看看是个什么情况,你他妈怎么还特意为这个单独开了个房?!”

      那男的也不生气,又去拉她手,完全用把我当空气的大嗓门旁若无人道,“急什么呀,这么看不是更直观嘛,想观察就观察,想问就问,再说这也不是你看的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人家是正经高级的地方,就这,”他拍了一下沙发垫子,“都是干净的,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些东西,赶紧坐下吧。”

      我都能感觉得到那女的在墨镜之后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坐下了。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男的明显是陪女的来的,音乐响起之后便默默地坐在一边。倒是那女人,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墨镜之后表情不详,身子很少动来动去,看得我浑身不自然,然后我吐了。

      那男的叫了一声“我×”,与此同时那女的站了起来,我以为她要去叫领班,我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抹了抹嘴忙说抱歉抱歉。我脑子里好像有一团戳不透的云雾,那一团秽物太显眼了,我想把它弄干净,面具却像黏在脸上怎么也去不掉……

      然后我发现我能呼吸了。一直清凉的手三下五除二把面具解了下来,不知道用什么擦着我的脸,边说,“妈呀,姑娘,你可没事儿吧你,吓死我了。”她动作利落得有些粗暴,然后她抬起头来,我们俩隔着墨镜一对视,她却突然像被噎住一样不说话了。这时候那男的也走过来,神色不悦。女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把我扶了起来,自己也站了起来,我听见她的耳语,“你不用担心。”然后她看着那男人的眼睛,说,“今天看得蛮开心的,是吧?”男的看看她搭在我胳膊上的手腕,半晌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你看,都听你的,但我带你来对地方了,你承不承认吧?”女人笑得身子都在晃,“去你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有多久,也很疑惑老陈居然这么慷慨,这么多天来居然没有打过一次来催,直到临近几天,他才打电话来问我身体怎么样了,语气很奇怪,我又说不出哪儿奇怪。等到终于能上班那天老陈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半天,看得我浑身发毛,我没忍住,说,“您要是想辞了我就直说吧。”他“噗嗤”一下笑了,顿了一下道,“我还真挺舍不得你。”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若有所思地劈下了一道惊雷,“有人想从我这儿把你带走,我答应了。”我静了一下,“王先生?”他摇摇头,跟我说那人在等我,我自己去看吧。

      林楠站在窗边,她今天是自己来的。她问,我有没有兴趣跟她走,她可以安排我演些小角色,但这不会是全部,这只会是个开始。大意如此,我听了半天,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很可惜,我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这回事,于是我问,“为什么是我?”她整个身子转过来,“你记得沈妍吗?”

      沈妍,沈妍。我喃喃道,然后我被这个名字劈中。这个名字有如一个线条,却能紧跟着扯出整个线团,整个光阴。然后我想起了眼前人是谁。

      我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就因为我是她朋友?”我一笑,“可是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林楠十分笃定点点头,“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总之——你要不要离开?”

      我觉得这个原因“朋友的朋友”不能说服我,但听到后半句话我心里忽然平静。我环顾了一圈熟悉得刻进我骨血里的“紫金苑”,回答,“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当然走。”

      她今天没戴墨镜,她笑了。

      然后我突然想到什么,“可我在这里……”

      林楠若无其事接口道,“有一位姓王的先生出了不少力,他说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祝你前程似锦。至于其他的……你尽管放心,老陈会料理明白的,你要是真能大富大贵,他也与有荣焉,”她挑了一下眉,“谁还没有个过去呢,是不是?”

      我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阿兰的脸。

      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林楠站在门口,多少年了?记不得,一瓶酒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看见林楠那张意外但不惊讶的脸我这才想起来十五分钟之前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走进来提起剩了薄薄一层底的酒瓶笑了笑,“好哇,大半夜把我豁楞起来喝酒,自己反倒全都包了了是吧?”我一半的神志还在遨游,我自己都能听见我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疯话,“你……你知不知道等我手头有钱了……我第一件事要干嘛……”林楠一边好脾气地摇摇头,一边眼看我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眼疾手快地冲过来扶住了我,我半靠在她大腿上边说,“我要把我爸当年卖的那辆车买回来……”林楠拍拍我的肩,柔声说,“那车子太破了,你看见之后忽然不想买了,记得吗?”我吃吃笑了,抓起电话,“电话,电话呢,我要给我老公打个电话,我想我老公了……”林楠几欲晕倒,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她暗骂了一声,但还是给我倒了杯水,“电话在你手里呢,不过咱们之间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大姐你确定吗?”我喝了口水,折腾这么久也清醒了一点,我问,“你还记得当初你们俩一起来看我跳舞吗?”林楠大窘,然后忽然眼波温柔,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谁能想到你后来嫁给他了,你们这相遇真够戏剧性的,可以说一辈子了。”我笑笑,不响,半晌道,“我倒是觉得咱俩的相遇更有戏剧性,你说呢?”林楠不语。

      我突然凑到她面前,我们俩近在咫尺,我问,“为什么?”林楠也不避,“什么为什么?”我说,“为什么是我?”林楠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一笑,“那叫什么理由,鬼才信。”林楠忽然问,不着颜色的犀利,“你真的是在问我吗,傅岑?”我低下头。林楠的声音轻若羽毛,“发生什么了?”

      我突然觉得气闷,走到窗子边,把窗户大开,夜风舒爽,可因为楼层太高的缘故,舒爽之中总让人隐隐感觉到一丝威胁。远处华灯璀璨,我向下一望,一阵眩晕,我像有些心虚似的关上了窗户,点烟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一颗烟点了半天也打不着。

      林楠随身带打火机,火苗微弱,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足以把一支烟点燃,我感谢它。

      “我的一位曾经在紫金苑一起工作过的同事,朋友,今天去世了。”烟像奶油滑进去,我吐字却一字一艰难。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接着说,“刚离开,离开那儿的时候,我们之间还会互通消息,后来,‘后来’上映了,她还祝贺过我,”我顿了顿,“可自那之后,消息就越来越少了,我给她发信息打电话她也不回,她就这么……主动避开了,曾经有一段时间要不是她的话我就撑不下去了,可她居然就这么从你生命里退出,消失了。后来我发现人世就像个蜘蛛网,别人把你看成蜘蛛网上的一个点,一个关系,这没什么的,我倒宁愿她像某些人那样费尽心思贴上来,要知道,她甚至连这一点儿心思都不用费啊。可她不,她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是要吃亏的啊,她怎么就不能跟那些厚颜无耻的人学学呢。还是她儿子今天打电话来告诉我的,他妈手机里没有几个号码,最后她居然选择了那么惨烈的方式,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些什么,不知道,我也不敢问。当我拥有一种生活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再去想象另一种生活。后来我想死的可能也是我。”我扭过头,“然后我就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林楠想了想,眼神让人想起没有杂质的天空,她说,“有一次碰见,你站在那里,拿着一盒冰淇淋,伸出手来,问我要不要吃的样子,怎么也忘不掉。”她顿了一下,道,“那个时候我很孤独。”

      我手捂住脸,笑着摇摇头,然后终于泣不成声。

      几个月后,我回到A市,这里和我的生身之地一样,人们死去之后不是埋葬在肃穆严谨的公墓之中,而是高天之下,大地之上,千茔百冢。坐火车经过了一定的地界,两边就可以看到风驰电掣偶尔闪过的两三坟茔,小小的一堆土丘,没有名字,但子孙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又怎样活过一生。“火车盛着人,在黑夜里奔,过山,过水,过盛死人的坟”,可我突然意识到,山、水、坟其实难舍难分。我寻觅着阿兰的归宿。其实,阿兰,人,在这里,在那里,都是一样的。当你对我说起梦,我自以为拥有现实。而当我置身你曾经畅想过的梦里,你却被留在了现实的此岸之中。阿兰,难道我们能够分清梦境与现实吗?难道我们能够分清生来与死去吗?我亲爱的阿兰,你在何处,你还在做着那样美丽的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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