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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方晗 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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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车在盘山公路上,她开得很稳,她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黑发侧拢在一旁。她大我二十多岁,但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有一次我问起她笑着回答说她们家的女人都老得慢,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于是我想起有一次我周末待在她家,她递给我一本相册闲翻,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母亲,也就是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妇人,年轻时居然有着那样的美貌,而那深刻的美貌如今却与时间混作模糊一团。说实话,就相貌而言,她的确自嘲得有来由,可岁月沉淀流变又分明给她身上增添了一些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不同于任何人,这让她有了一种别具一格的,很蕴藉的美。我坐在副驾,看到的就是这些。我想起山河故人里开车的赵涛,嘴抿成一条线,生生把车开出了伶俜孤勇之感。多年之后当年坐在副驾的儿子看见另一个女人开车忽觉似曾相识,女人笑着说这叫deja vu,很多人都会有的,似曾相识,其实只是生活不断重复自己,后来他爱上了她。我今年二十一岁。
我有一次问我母亲,说里面关的到底是谁,为什么她每年都要在同一天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开车去看那个人。我母亲扭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里她可能意识到我现在是个大人了。因为她顿了一下,然后慢吞吞但一字一顿地对我说,那是你林姨她前夫。由于她吐字太过清晰,也或许是由于周遭太过安静,我觉得每一个字都好像一个重锤砸在我的耳鼓上。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车上睡着了,她一贯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巨大的墨镜挡住了她的表情,让人难以揣测她在想些什么,不过这副看起来有些严酷的表情只保持了一瞬,因为她在我醒来那一刹那虽然没回头,仍然盯着前方,却肉眼可见地看见嘴角轻轻挑起,笑了一下,“醒啦?”
我点点头,为表示自己在睡觉时心无旁骛绝无八卦还特意伸了一个懒腰。她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还不错,然后我想了想,说,不过还确实有个事。
她侧了侧脸。
我有个朋友,很亲近的朋友。在我看来,实际上也是,出色,活泼,热情,活跃,脑袋很灵动,做得一手好菜,业务水平也很高,动手能力还强,我一直认为,就算不吃我们这口饭,她凭自己本事干什么都行。
她细细倾听。
但最近她总跟我说,她把握不了自己,她的去留都取决于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人和杂七杂八的理由。她甚至没跟我说是她“认为”如此,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了这个她自己下的结论,她眼里铁板钉钉的事实。她是那种思维很跳脱也很活跃的女生,我们在一起会讨论很多的问题,所以我费了很大劲,在她用说到一件好像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仿佛就是什么真理一样的语气告诉我她的处境后,才终于相信了她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定下神之后,马上说我们人是能够决定自己现状与前途的独立自主个体,然后我们开始辩论,结果我发现不管自己说了什么,到了最后我非但没能让她改观,她反倒更加坚信自己的说法了,根本看不出一点不对的地方,还有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着那些人和那些事,我看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问题在哪儿,可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可以说是温情脉脉的,我有时候感觉她周围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金钟罩铁布衫把她扣住了。我把头沉沉靠在椅背上,我觉得她应该有更多的可能,但我这个做朋友的一点作用也起不到,我好无力。我说完了,转过头看向她。
“鱼在水里。”她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蹦出来了这么一句话,声音低沉,几不可闻,却让人凭空听出了一种痛感。可我还是听见了,为了确认我问道,“什么?”
她清清嗓子,墨镜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沉默良久,这沉默莫名让我想起我母亲一字一顿对我说出那人是谁的那个时刻,那是一种说话人下定了决心要把你当做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要对你说出她们真正想说的话,没有矫饰和含混的时刻,所以我一边凝神准备细听,一边想她和我母亲几十年的老友,她们之间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她们是彼此相爱的朋友,所以她应该知道怎么在她的朋友陷入困境时拉她一把。
然后我听见她明晰得有些凌厉的声音,让人想起细碎的冰碴,她的声音从墨镜后传来,“不必无力,这种无力感是任谁都会有的,和你的能力,你的心愿都没关系,也就是说,这种无力感其实是人生的常态。”
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这个乍一听很能唬人,因此有些过于书面和一丝不苟的回答成功地让我失望透顶。我不死心,我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可我想帮她。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陷在由自己头脑构想出来的风暴里,直到这风暴终于变成了真的,然后无法自拔。这是一个自我毁灭的自证预言。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很明显地看见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紧了一下,泛起青白。随后我听见她长长而压抑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听起来便好似已经来自远方,她目视前方,与其说是答复我,不如说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她声音静如落雪,“有时候,你认为你可以,但其实你帮不了自己所爱的人。”
爱人站在你面前,挥挥手跟你说再见——再见,前面就是深渊,我这就要跳下去啦!然后你脚就像被钉死在原地,天地从中间裂开,你这才发现你们本来就不在一个岸上,之前的严丝合缝不过是一场幻觉。两个人可以对抗世界,我们其实是一个人。可后来爱输了,“爱是一种让你偶尔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了的感情,百无一用。”
我觑了一眼她的神色,脑中倏忽闪过那个未曾谋面身陷囹圄的我的“叔叔,”有些事渐渐云开雾散。试探着,我轻轻问,“你也是吗?”
她干脆地点点头,“我也是。”
是以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身自当之,无有代之。
寂静良久,我想了想,“我一直相信,人和人之间交往的真谛就在于互相影响,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世界,我们可以从陌生变得熟悉,从不和变得和谐。一个人走过来,伸出手,牵起你,你们本来模糊的面目在接近的过程中渐渐互相变得清楚。然后你被带入一个世界,就像一次历险,我们不问结局。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
她神色飘远,“是啊。”
然后放了一首歌。
“我该怎么办?”
“你要带着爱,好好地活,自己认为是对的路,走下去。而我也只能祝愿她永远不要放弃希望,这是我最真诚,最真诚的祝福。掀起风暴的沙石是真实存在的,人生伊始便有如一场轮盘上的豪赌,谁不是被抛掷到尘世的砂砾。我们都会有绝望和暗淡的时候,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么的可怕。最坏的情况就是爱上了绝望的感觉无法自拔,因为这样未完成的人生就有了出口,同时却也泯灭了真正能走出来的可能。但只要怀有希望,这是不死的火,或许就可以等待归来的那一天。”
歌曲唱到高潮,曼妙得有些妖娆了,可穿行在山间却居然有了一丝说不出的超然。忘了歌曲的名字,我沉沉睡去。
那歌声似梦,轻烟般漫过现实,生来没有形体,倏忽无处不在,兀自唱着。
“此去必经年荒野寒暑换红颜
往事散云烟十寸光阴换一钱
只身山水间耳不闻恶语闲言
举头问苍天何时得以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