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的鱼》》泥青

2、《回溯》02

　　小余走出了医院，正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构思着晚上的餐厅，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找回了高考后紧张激动的心情，激素分泌在大脑中雀跃时被手机铃声打破了兴致。他看了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区号，他短暂迟疑了下，然后按下了接通:“喂，你找谁？”
　　“你是余错吗？”对面的声音听着有些着急，喘着粗气，像是刚刚进行了几公里的长跑。:“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你现在必须立刻来我这里一趟，电话里无法说明，但你千万不要回家！”随即电话挂断，发出嘟嘟嘟的响声。
　　过了几秒钟，余错收到了一条短信，但发出信息的号码却并不是刚打来的那个，地址为三十公里外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离市区有些距离，但不太远。
　　通常情况下，这种所谓的恶搞电话和短信，他只会将电话拉黑后，删除短信。但听见刚刚那个人焦急的语气不免心里有些在意。
　　他在脑海里努力回想刚刚的人会是谁，又毫无头绪，但唯一能确信的是，他的电话号码一定泄露出去了。是上次在街边做的调差问卷泄露的吗？小余没有细想。他想着是不是应该先回家把买好的药放到家里，他给林离打了个电话，是忙音。
　　“没在家吗？”他甚至猜想会不会是林离和别人串通好的恶作剧，记得他跟林离刚结婚那阵儿，林离喜欢干些平常生活里不会干的事情，比如在下班后突然失踪，又在夜晚十二点突然穿着幽灵服出现给他一场“惊吓”。他知道这不是林离为了提醒在意她的手段，只是为了抵抗无趣生活的另一种反抗。
　　他在外面闲逛了一个多小时后，感觉肚子有些饿了。走进了一家人数不多但也还热闹的饭馆，店建在繁杂人流的最深处，需要穿过一条人潮攒动的青石板路，路边有摆着稀奇古怪的的面具和鱼。若不是特别留意一定很难发觉，毕竟他也在这里待了两三年了，但他从没来过这间小店，不知是老板刻意的隐匿，还是因为他的粗心。
　　店外的装饰也有些奇怪，挂着两条七彩的鱼旗，门上也是有些怪异的壁画风格，小巷里没有风，但两面鱼旗还是在空中游动着。店内的设计有些简约，桌与桌的距离大概有两米左右，桌子的形状却是三角的，坐在座位上可以用余光嫖见旁边其他的人。
　　他快速地环顾了下四周，确定了点餐的位置在左边的一台高约一米的木质桌台上面。心里却想为何这么矮，难道是为了照顾小孩儿才这样设计的吗？他走上前去正准备弯下腰，那桌台就兀自升高到了合适的高度，像一台智能化的机器。
　　木桌上排列着十三块木牌，加上已经空缺出来的木牌凹槽一共是五十二块，空缺的木牌想必就是已经点过餐的食客，小余又撇了撇周围的人数，只有寥寥十人左右。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汉服的女孩儿从帷幕里径直走来。
　　"第一次来？看着有些面生。"她一边说着一边整理桌上的木牌，纤细的手臂上发着淡淡的光泽。
　　"哦，对，第一次来。以前也从这儿经过，但没有注意到这儿有家店。"小余看着桌牌又不想露了怯，又问："这店开了多久了？"
　　"很久。"女孩儿这么回道，又好像看出了小余的一丝疑虑，又接着说："这店从我出生就在这儿了。既然你第一次来我就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这里的六师傅，每天只做五十二道菜，所以现在这个时刻已经只有十几道菜肴了，吃完便关门了。"
　　"噢，原来是这样！"小余只想随便吃点东西就回家去，指着一张木牌说，这张"启示"木牌是什么菜。
　　"每张牌都是这里的食客的一个心结。虽说吃了也没太大奇效，但总归是一次体验。你稍等片刻，我去跟厨房交涉一下。"随后那女孩儿又走进后帐中不见了。
　　小余从刚刚进来就觉得这里有些过于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想，可能就是一种企业文化而已。他之前也参加过很多的剧本杀或是主题餐厅，所以也就不在意了。他看了看还坐在桌上的人，觉得有些模糊，他摘下了眼镜，用力的在眼镜上哈了口气，用桌上的卫生纸擦了擦再重新戴上。刚刚的十几个顾客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一个个三角桌形上只剩下已经吃完的空盘和他有些异样的神情。
　　但有时人因为好奇心的驱使，总会让自己做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就像现在明知道这里有些不太对劲，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等着，等一个能给他解惑的人出来。脑子里安慰自己只是看错了而已，也许是吃完饭离开了。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现在真的有些饿了。时间临近中午，早上因为赶地铁，根本没来得及吃饭，现在就是给他一碗米饭他都能津津有味的吃完。
　　等待的片刻，他掏出了手机，想起刚刚接到的电话，还是有些担心林离，便又拨了回去。才发现在这店里手机是无服务状态。这让他想起一些科幻电影里面的第六类接触之类的片段。
　　他使劲的摇了摇脑袋，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了。
　　又过了一会儿刚刚的女孩儿推着一个刻着雕花的木盘走过来，但被餐盘盖盖着，木盘的旁边似乎是一碗汤。
　　她指了指小余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位置，"你就坐七号桌吧，别的座位还没收拾出来。"
　　小余应声回答了好，便坐下了。看着她不断地把餐具和餐盘一一放到桌上，像是在观看一场古代用膳的一种礼仪。
　　"想不到这里还有一个这样的古韵的小店。"小余有些奉承地说。
　　她咯咯地笑说："觉得我像古代的女子？"
　　"不像吗？"
　　"那倒也不错，你的"启示"餐已经准备好了，但在用餐之前，请先喝口汤吧！"其实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有些"缠结"之人，不然是喝不得这汤的。
　　小余点了点头，端起这碗汤凝视了几秒，这汤开始荡起波纹。
　　那女孩儿又说："再仔细看看，是不是你的「郁结」"波纹继续慢慢荡开，显现出林离的模样。
　　"这是什么？"小余睁大了双眼。
　　"这就是你心中倒影的投射呀。"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小余已经有些不知所措，准备起身离开。刚刚这里的一些顾客去了哪里，他有些不甘心的想问。
　　"他们都是来解决问题的人，所谓的解决问题就是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
　　"你是说穿越了？"小余以为是自己的脑袋出现了幻觉，虽然他并没有喝这口汤。
　　"也可以这么理解，回到你自己身上，去重新做一个选择。"她继续说道，做过的选择也会影响现在的世界，当然，选择权取决于你自己。
　　"那我还可以回来吗？"小余已经有些将信将疑。
　　"可以，但回来可能一切事物都与你所预期的有所不同。"她突然又变成小女孩儿的口气说："但是，我在这里看到一些用过"牌子"的人，都觉得还是没有回去更好噢，你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吧！"
　　"如果是真的，我想试试。"
　　她揭开了餐盘，是一条做好的红烧带鱼。"那就请吃完这条鱼之后，喝完那碗汤吧！"还有记住，把你的"启示"鱼牌拿好，它会带你回家。
　　十分钟后，小余喝掉了最后一口鱼汤，渐渐陷入沉睡之中。
　　鱼生小店里，小五正整理着她的文件，不小心掉落下一张表格，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2022年四月五日上午八点林离穿行成功的字样。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熟悉的蓝白色的房间、墙上是他第一次看五月天演唱会时买的海报。没错，这里就是他的房间，那个已经好久没有回去的"家"。
　　小余看了眼台历，时间为2010年4月5日，他用力揉揉眼，又用力地给了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嗯，确实很疼。但他依旧需要去确认一下，他曾经看过一个关于深度催眠的故事。大致是使人沉入一个深层的梦境里面，但却能感觉到真实的触感之类。他看过很多的电影小说里有这种类似的剧情，毕竟能轻易地相信一个有些荒诞的小店有穿梭时空能力的人，多少也是爱幻想不切实际的人。
　　小余从小就有着容易相信一切的脑袋，不过这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记得小时候被二年级的同学骗他说自己是外国人，因为那个同学长着一头黄色的头发，他信了。一直到小升初他们仍在同一个学校，他爸妈来开家长会才知道他爸妈都是同个镇上的本地人。六年级时被邻居的二哥骗，二哥说后山的山洞里有位守陵人，他信了。后来他在山洞里待了一夜等待守陵人的"交接"，直到二叔和村民打着火把来才找到他。即使在山洞里他也没哭，但他仍不相信二哥其实只是看了一些盗墓小说的故事去给他讲的。后来二哥被他父母拿着鞭子打，二哥指着小余的鼻子恶狠狠地讲，你怎么这么蠢啊，这也信！
　　再到后来，便连骗他的人也没有了。父母常年都旅居外地，把他寄宿在二叔的家里。他只在过年时能见到几面，即使他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学校派了班主任家访，给他的父母打了电话，也被父亲以工作繁忙为由推掉了。
　　父亲和母亲总在年前几日回到家，但也鲜少与他交谈，无非是问学习如何，有没有跟别人添麻烦，小余正准备告诉父亲自己考上了县一中的好消息时，听见房间外的争吵声时又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
　　"爸，明天咱们一家去后海公园逛逛吧"，小余有些怯怯地问。父亲只是冷冷地喝了一口，沉重的回答了一声嗯后便踉踉跄跄回了房间，也不知是不是喝醉酒后的乱语。
　　第二天清晨，小余被窗外的汽车喇叭声音吵醒，小余拉开窗户看见父亲向他招手，所有的不快乐与苦闷仿佛在此刻也一扫而空，他们像是最普通又最幸福的一家三口，父亲在一个集市市场给小余买了三条金鱼，两条红的、一条白的。
　　小余觉得自己像这条白色的金鱼，他在学校里也是透明而无存在性地游着，无人留意。但这条白色也在渐渐长大，虽然并没有那么显眼。
　　但他不记得这几条金鱼之后去哪里了，他很想努力地回想起来，但依然无法在脑海里搜寻出这段记忆。其实也不过是十几年而已，竟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听说人的大脑会选择性地忘记和忽略，但不会随着自己的想法去选择，总是越想忘记的反而记得更加清晰。
　　小余渐渐相信这可能是老天给他的一个机会，让他重新选择想要的生活以及一些不想忘记的人。
　　"一定是忘记了些什么！"他看着日历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戴眼镜，有些泛黄的书桌被傍晚的阳光照的有些温热，小余把眼镜戴上后视线只是稍微清楚了一点，但依然明显感觉的到度数并不匹配。
　　原来并不是在做梦啊，"真的成功了？"虽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小余的适应能力很快。这可能得益于他一直有着一颗喜欢幻想不存在事物的能力。他的脑中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不合逻辑的想法，例如幻想着一条鲸鱼在头顶云端游浮，或是天边的云彩变成了一双手臂给他拥抱，所有的离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幻想走进了现实。
　　但随之能感觉到的是自己如少年般的身体不再如之前那么沉重，他不知道这个穿行的时间能维持多久。毕竟来的如此匆忙，甚至还是稀里糊涂的便"穿行"了。他甚至有些气愤，比如一些穿行的"注意事项"，那个作为向导的人也并未跟他提起过，只是叫他要收好"鱼牌"。
　　他摸索着翻了翻口袋，果真那块木质"鱼牌"还在。他试着拍了拍但又不敢用力去砸，仔细地端详起它，发现木牌的边缘隐隐地亮了点光。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又将窗帘拉上，竟真的发着淡淡的金色的光。鱼牌上面印着清晰可见的纹路，像是物理课上的实验要用的电路板，也许需要什么方式激活它才行，但现在他并不打算回去。
　　往日的岁月像掉落地上的玻璃碎片，总是难以拼合重现。他唯一清楚记得的是，这一年，是遇到林离的那一年。
　　桌边的鱼缸里，三条金鱼在安静的吐着波纹，像是比记忆中的几条略微大了一些。
　　今天周一，但小余突然意识到了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既然这一年的时间是遇到她的那一年，那就是说，再过两个月，他要参加一场人生中特别重要的考试——高考。
　　"突然觉得人生又没有奔头了呢！"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早知道就重新背一遍高考的真题试卷了。难道这次的回程之旅是想让自己以一条直线坠落到谷底？还是用两个月的时间给自己的人生交一份满意的答卷？显然前者的概率大了一些。
　　但说起来，高考的前夕最后一次参加的家长会的时候父亲也来了。但是为何他像是丢掉了那半部分的回忆，他想了一会儿后只觉得头疼欲裂，像被42度的太阳光暴晒的熟透了的西瓜，再想下去一定会炸裂开来。
　　他打开了面前自己的电脑，他记得自己喜欢在□□空间写点自己的内心想法。
　　最新的一条动态仅自己可见，2010年3月5号，「过去不在过去，未来只在未来」这句话十二年前的一个月前年少时的他写的，但此时此刻，却觉得就像是对他现在的自己对话一样。
　　他转而想到，如果未来的自己回到过去，那过去的自己又去到什么地方，或者沉睡于意识的暗黑房间中，还是也去往另一个时空。

　　再往前翻，发现记录被清空的干干净净，包括他童年时写的某些稚嫩的句子和自以为是的蹩脚的散文，他虽然一边对自己写的东西厌恶至极，却又是不舍得把这些删掉的。可这些发在社交网络的东西却真真实实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