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野》靡止

3、悲伤着你的幸福

　　秋天是孟念最喜欢的季节，因为在她看来秋天是最知人情冷暖的季节，如果春天是让人翘首以盼去奔赴的远方，那么秋天便是你满身疲惫也渴望回归的故里。她褪去夏季的稚气，也不染冬季的迟暮，给你的全是温柔与慰藉，她正是在那样的季节里遇见了那个如阳光般闪耀的少年。
　　“起立，老师再见”刘强还来不及说完一些人就盯着讲台上的手机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都给我坐好了，不然就等你们什么时候不着急我再发。”刘强双手放在保温杯上表情十分严肃“放假回家好好调整状态，认认真真完成各科作业，要是有人收假回来动都没动或者想在星期天下午创造奇迹，我不介意联系各科老师以后每次放假都给你多加一份，当然我也是从你们那个年纪走过来的，如果让你们不碰手机，那是空话但还是希望大家弄清主次……”
　　“受不了了，就一个月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真啰嗦”
　　“就是就是，别的班都要走完了”
　　“快放吧，饿死我了”教室里逐渐变得吵杂，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看着全班多等一秒都受不了的模样，刘强无奈笑着勾勾手示意大家可以拿手机了，于是立马一窝蜂的涌上讲台，杨汐苒冲在最前面，当孟念还在人群里踮脚遥望时，她已经把手机递到孟念眼前了“小念，我爸妈都在校门口等我呢，就先走了，下周见”杨汐苒一边笑着和她挥手，一边急匆匆的背上书包跑了出去。
　　结束一个月的紧张学习，大家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假期生活，教室里楼道里全是嘈杂的谈笑声和脚步声，孟念收拾好书包也离开了教室，刚出教室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陈安年——仅仅在自己前面一小段的位置，本想着退回去但后面全是人，孟念只好低下头用手搓着书包肩带来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旁边的人像是刻意推攘，把她挤到陈安年背后，一股清新的皂香扑面而来，她极力的控制好呼吸，生怕自己被发现。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有很多条路，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和他选择了同一条，孟念一路跟在陈安年的背后，隔着两三个人偷偷地看着他。陈安年注意到旁边倾斜的影子，身后的她走走停停，小心翼翼的像个训练有素的狗仔，那憨笨的模样实在惹人发笑，让他忍不住放慢脚步好看的久一点。“陈安年，陈安年，你等等我。”一听这声音陈安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深吸一口气无奈的闭上了眼睛，李霖阳托着行李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直接越过孟念，冲到陈安年身边。
　　“你可真行，叫你等等我，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就放一天半的假在那装了半天衣服，不知道的以为你转学了”。
　　李霖阳不好意识的挠挠头“这不一个月都没洗衣服嘛”
　　“你还好意思说，那个，我还有事就不和你一起了”陈安年设法支开他
　　“哎呀，你能有什么事，一起回你家嘛，阿姨一个月没见她干儿子一定想死我了”李霖阳一脸得意的摇头晃脑。陈安年有时候真搞不懂他到底哪来的自信“不走也可以，以后都别想看我作业了。”像是被抓住命脉一样李霖阳立刻托着行李跑掉了。
　　陈安年发现身旁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急忙转头在人群里寻找，但他并没有看见孟念的身影，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或许她已经走了，忽然他看见枫树下孟念正低头划着手机。孟念在通讯录里翻出爸爸的号码，打了半天都没有接通，她像是习以为常，平静的挂断后又翻出妈妈的号码，结果依旧没有回应，她如之前一样面无表情的放下手机只是埋头用脚挥着落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打电话他们没接，每次的理由都是太忙了，看着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孟念觉得心里一阵酸涩，她抬头望着头顶的枫树，明明不是很高，为什么就是看不清呢。
　　那些被风吹落的树叶摇摇晃晃的落下，有一片刚好停在孟念的眼上，遮住她向上的视线在脸上映出一块阴影，但她并没有拿开，反而闭上眼睛像是十分享受。
　　她很特别也很奇怪，陈安年再一次看见了那天的她，美好又悲伤。他慢慢的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拿下那片树叶，倒映在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消散，孟念感觉眼前逐渐变亮了，睁眼看见陈安年正微笑的望着自己，像是时间定格了，两人隔着枫叶静静的凝望看，平静的神情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惊涛骇浪，每一次的眨眼都是无法言喻的悸动，急促的气息相互碰撞，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的全是对方。
　　“这样的视角，枫树是不是好看点”陈安年一边说着一边学着孟念那样仰头望着头顶的枫树。“确实很好看啊，感觉落叶都绕着自己在转”说完他着低头看向孟念，温柔地笑着眼睛里仿佛闪着星光“你好，我叫陈安年”，孟念慌乱的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回应“你……你好，我叫孟……孟念”陈安年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而孟念自己也不好意思的涨红了脸。“你在等父母吗？我也是，所以……可以一起吗？”孟念笑着点点头，其实陈安年的家离学校并不远，他也没有在等谁来接，即使有人也只会是生病的母亲。两人并排站着，空气里飘散着他的香味“小念，快过来”孟念转头看见父母在不远处挥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等到了，快回家吧，我估计还得等一会，他们都挺忙的，那我们就下次见咯。”
　　陈安年依旧那样笑着，但孟念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失落又或许是她看错了，“再见”孟念不舍的挥了挥手，陈安年望着她的远去背影，在她前面父母正面带笑意的等她，明明是那么平常温馨的画面，却让陈安年心里产生一股莫名的酸楚，它顺着呼吸一路蔓延到脖颈，最后上涌到眼睛直至模糊了画面。
　　熟悉的公交车，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面孔，陈安年和小时候一样一个人走着这条回家的路，钥匙插进门锁发出清脆的一声“年年回来了”屋里传来一声三四十岁女人轻柔的声音，陈安年一边用手撑着鞋柜换鞋一边回应“诶，妈，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楼道里都能闻见香味”“当然是我儿子最喜欢的红烧鱼啊，看，我还做了鸡汤，这可是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门口抢的土鸡，快来尝尝好不好吃”女人带着围裙从厨房走了出来，虽然听着年轻但女人满脸憔悴，纤瘦的身材和脸上松垮的皮肤让她多了几分老气，她一脸期待的夹着鸡肉递到陈安年面前，陈安年立马包进嘴里满足的摇头晃脑“嗯~太好吃了，不愧是我妈”女人得意的撇撇嘴“好吃就行，快去洗手吃饭吧”，“诶，马上就来”饭桌上，母亲只顾着给陈安年夹菜，自己到没吃几口
　　“您也吃啊，别光给我夹，我都快吃饱了。”
　　“这就饱了，要是你爸爸他一定可以一个人全吃光”陈安年猛地停下挥动的筷子，气氛变得十分沉闷，女人也察觉到他的异样，停顿了一会立马笑了笑
　　“嘿嘿，你爸也喜欢我做的菜，你们两父子吃饭那动作简直一模一样，而且……”
　　“行了妈，别再说他了，吃饭吧”
　　“年年呐，你已经长大了，妈妈也和你说过很多次，你爸爸他没有不要我也没有不要你，他很爱我们的，或许他是有什么……”
　　“苦衷？呵呵，所以你还要为他辩解吗?我小时候一直为我爸是警察而感到自豪，但他呢，为了那种女人丢了工作，整天喝酒斗殴你委曲求全的劝他留下来，可他还是走了，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爱？您到现在还相信吗?你犯病那天差点死了，而他的电话却成了一个空号，说不定他忙着在外面喝酒潇洒呢，这是爱吗？你们已经离婚这么多年了，妈，算我求你了，别再自欺欺了。”女人眼里闪着泪光，她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一切，是啊！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来了那样，但他确实变了。陈安年看着母亲悲伤的神情，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可他又何尝不是和母亲一样为他编造各种理由，编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人都是会变的，他会，我们也会，即使不会，也不要再留在原地了。”
　　陈安年知道妈妈一直没有放下，但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过去的某一天后再也没有了消息，而他的人生中也不会再有父亲这个角色。
　　回到家里，孟念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像是第一次到访的客人拘束的坐在沙发上“刚刚那个男孩是你同学吗？”妈妈端来一盘水果让发呆的孟念回过神“算是吧，一个年级的。”她小心翼翼的撇撇一旁的爸爸，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表情也很凝重，欲言又止了几次孟念打算打破这个僵局“爸爸妈妈你们今天放假吗？”像是抓住了机会爸爸冷笑着看向孟念“放假？小念我们可不是高中生，也不是写字楼里的白领，我们就是工地和工厂里灰头土脸的工人，哪有什么假放。”“你这是干嘛呀，去都去了态度就不能好点嘛”妈妈用手推了推，两人眼神里充满了气愤“其实你们要是很忙可以不来接我的，给我说一下就好了。”
　　孟念立马懂事的解围“还不是你妈说上次没送你，感觉你不开心非要拉着我一起来”沉默片刻后“不是爸爸说你，你都这么大了也应该理解理解我和你妈，干我们这一行的做了活才有钱，不做就没钱现在你还在上高中正是花销大的时候，要是有时间陪你我们能不来吗？”孟念有些难受，但她不想再说些什么“你看看她那样，每次都给我摆脸色，也不知道她爷爷奶奶怎么教的，脾气那么大”这句话彻底惹怒了孟念“你说我什么都好，关爷爷奶奶什么事”爸爸不再说什么，生气的瘪着嘴进了房间，“小念啊他毕竟是你爸爸，别和他顶嘴，你自己随便看看，我去做饭了。”
　　孟念乖巧的点点头，整个人倒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好像爸爸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可是他的话像一根根刺扎的自己生疼，自己也没办法满脸笑着接受，不过……不过他们也是为了自己才这样的或许真的是自己不懂事了。
　　不一会厨房里传出缕缕饭菜香，这终于让孟念感受到家的气息“他爸，小念，快来吃饭啦”随着孟念站起身，爸爸房间的门也被打开了“我朋友刚给我打电话说是组了个饭局，你们就自己吃吧，不用管我。”“诶，你……”还没等妈妈说完就被关门声打断了，孟念被震得抖了抖，盯着房门看了好一会，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开始吃饭。对面的妈妈胡乱扒拉了几口满脸气愤的扣下筷子走进了房间，关门声再次震得她发颤，但她并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依旧吃着饭菜，之后又洗完碗收拾好桌子，直径走进屋里写起了作业。
　　孟念表现的那样有序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或许应该说些什么，又或许应该流露些什么，但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日常，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了，唯一的不同是以前的他们会因为过年而伪装。伪装着他们十分恩爱，但其实孟念很少能感受到这个家的温度，还好时间足以让人接受一切，即使有一天他们彻底罢演了，也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