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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阿姨 洪知礼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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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知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满目荒凉,一望无边。
她想去寻找出路,奈何腿像灌铅一样,挪动不得。
“救我……”突然出现一丝细微颤抖的呼救。
眼前的女孩正陷在黏糊糊的青黑液体里,只露出头部和一只细瘦的手臂。
脏污的液体已没过她的嘴巴,不停地往她嘴里灌,但她似乎没发觉,依然死死盯着她开口求救。
她的手紧紧抓着洪知礼的裤腿,仿佛要拉着她共沉沦。
洪知礼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反而被她拖着一寸寸地往下移,害怕地摇头:“我办法,拉不上来……”
“为什么你能活着?我只能死去?”那个女孩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大吼。
面部突然变得煞白,眼球布满红血丝,手上的青筋刺破皮肤缠绕上她的腿,猛地把她拉下深潭……
湿冷的液体不断地灌入她的口鼻,不管她怎么努力地往上游,都跟那个女孩一样越陷越深。
混乱中,她也抓到了一块布料,抬头一看,那人面容模糊。
她卑微地祈求:“你能……救我吗?”
他的手握上她的手腕,并不使力。
她认出了这只带有流星的手。
“不救你,就要拉我下去吗?”
“我不会……拉你,你救过……我。”
“可是这里一命还一命呢,救了你我就得死。”
“不……”她猛地放开攥着他裤腿的手。
就在她快沉没时,他却强行把她拽上来,自己跳进深潭……
“不可以……不可以……”洪知礼急得冒冷汗,面色发白。
“知知!知知!”有人在叫醒她,是赵小昕的声音,刚才是噩梦吗?
洪知礼艰难地睁开眼睛,屋顶的白炽灯刺眼,她闭目适应了好一会。
赵小昕泪流满面地问她:“知知,你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洪知礼动了动手脚,全身酸痛,手背上有刺痛感,是插了管子,正在输液。
她环顾病房,包括她在内,一共躺着五个患者,被子外的手脚都跟她一样有青紫的痕迹。病床旁的家属正在焦急等待他们醒来。
“我还好。林子皓呢?他没事吧?”洪知礼嗓音嘶哑得厉害。
“他没事。他去给你办住院了,你还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赵小昕边说便给她递来一杯水。
“没事就好。”洪知礼又疲累地闭上眼,想起那只手,那双眼睛,那个噩梦。
赵小昕情绪低落,哭诉道:“我跟林子皓刚出来没几分钟,就看到陆陆续续有救护车和警车往美里汇开,想到你还在那里面,就赶紧打电话给你,但是我们两个怎么都打不通,就又跑回去找你了。我们看到那群人在那堆在一起,简直吓死了!当时你就该跟我们一起走,是我害了你,呜呜呜……”
“好啦,赵小昕,我这不是大难不死嘛!我没怪你,真的。”
林子皓正好推门进来,见两人情绪低落,道:“赵小昕你怎么回事,怎么变成洪知礼安慰你了?”
“我这不是担心她嘛!”
“她需要静养,既然她没事了,我们出去让她休息一下吧。”
“哦……知礼,那你先休息,我跟林子皓在外面,有事叫我们。”
“嗯,我现在没什么事了,忙你们的。诶?我手机在哪儿?”洪知礼问道。
“搁床头柜那。那我们先出去了。”
等门关上,洪知礼掀开被子,挽起裤腿,原本白皙的双腿现在肿得发紫,印证了先才的经历多么惨烈。
她怔忪了一会,拉开床头柜,找到手机想要搜索今天的新闻。
未接电话有69通,都是赵小昕、林子皓、爸爸、妈妈的来电。
她鼻子一酸,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妈。你们怎么打那么多电话呀?找我什么事?”
“知知啊,你今天有没有去美里汇?妈妈看到新闻吓死了,你怎么到现在才打电话来啊!”母亲陈兰的声音有哭腔,旁边父亲洪伟斌在低声安慰。
“我没去啊,我就和朋友待在宿舍,我们玩游戏呢,手机静音了,哎呀,害你和爸白担心了。”
“没事就好,以后千万别去人多的地方,新闻上说死了一百多个呢,造孽啊!”
洪知礼呼吸一窒,强颜欢笑:“行,我答应你,换我爸来听。”
“知知,我想说的跟你妈妈一样,别去人多的地方,新闻上说死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呐,做父母的真看不得这个。”
“好,爸你别跟妈一样唠叨。”
“这孩子,怎么能说是唠叨呢?对了,把你好朋友电话给我,今天联系不上你,我和你妈多着急啊!”
“行,待会我就发短信给你,有点作业要补,先挂了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洪知礼已经习惯了对别人报喜不报忧。
不仅是朋友,就连亲近的父母也是。
可能在十三岁的时候,只是跟父母小小抱怨了一下家政阿姨做饭辣椒放多了,辣得她直飙泪,父母二话不说就辞退了她。
从十二岁开始,父母生意越做越大,他们家经营的甜品店“御秀”以平价、精致、诱人吸引了不少的顾客,打败许多A市的老牌甜品店,单单在A市就开了21家分店。口碑打响之后,外地有很多商家有加盟意向,所以父母出差也越来越频繁。为了能专心工作,父母干脆请了家政阿姨来照顾她。
洪知礼知道父母赚钱辛苦,况且以前父母也经常因为生意忙不着家,她已经习惯日常放学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家,所以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
新来的秦阿姨面容姣好和善,说话温和,干活利落。洪知礼初见她,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婉约沉静的气质。头发盘的一丝不苟,偶尔散落几根下来在鬓旁,看起来美丽又温婉。衣着虽然朴素,举手投足却不失优雅。往那一站,像是来为她传道授业的家庭教师,不像是十指沾染阳春水的妇人,这种气质莫名很吸引她。
洪知礼吃饭挑食,最讨厌吃绿色蔬菜,以前父母没时间管她倒方便她顿顿吃肉。自从秦阿姨发现她的坏习惯后,都会变着花样给她烹饪各种蔬菜,并且亲自监督她吃完蔬菜再离开。
怕她有抵触情绪,还会苦口婆心地给她讲吃蔬菜的好处,普及各种养生知识。
洪知礼虽然叫苦不迭,但也暗自开心,毕竟也是个希望有人关心她的小女孩。
有时她做作业思路卡住,求助朋友无果后,抱着尝试的心态询问秦阿姨,没想到几经点拨就解决了。
她还记得她是如何一脸惊喜崇拜地说:“秦阿姨,你好像什么都会!”
秦阿姨笑笑:“也就会点初中知识。”
做完作业秦阿姨还会陪她天南地北地聊天,好像说到什么都有话谈,但是当洪知礼想要了解一点关于秦阿姨的信息,她都巧妙绕过。
洪知礼觉得秦阿姨真的是她的忘年好友。
她开始期待每天放学,恨不得铃声一响就马上坐上火箭回家,看着秦阿姨做饭跟她唠嗑。
就在她开心了一段时间之后,爸爸给她打电话问跟秦阿姨相处得怎么样?
她答:“秦阿姨对我很好啊。爸爸我跟你说,秦阿姨她不知道我不会吃辣,今天的菜做的好辣好辣。我直接辣哭了,哈哈。”
听筒里洪伟斌的声音带着疑惑:“怎么还放辣椒呢?我有告诉秦阿姨你不能吃辣啊!”
“没事,她可能忘了。我喝了牛奶,感觉好多了。”
“嗯,爸爸知道了,照顾好自己。”
洪知礼听出爸爸情绪不对,还想为秦阿姨说两句,就被挂断电话。
再打回去,爸爸的手机都是正在通话中的状态,洪知礼心中隐隐不安。
第二天她着急回家,打开门见到的却是陌生的家政阿姨,正优哉游哉地坐在高档沙发吃砂糖桔看电视,桔子皮小山一样堆在旁边的空位上。她脚上还穿着鞋袜,却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脚边是精致的果盘——那是昨晚秦阿姨叮嘱她吃的。
她忘记了,现在被糟蹋了。
“你是谁?秦阿姨呢?”洪知礼沉着脸问。
“什么秦阿姨?我是新来的,你叫我李姨就行哈,饭做好了哈,洗洗手就能吃了。”李姨开口一股浓重的乡音,洪知礼要努力分辨才能听清。
见到她,李姨立马放下脚,从身旁的红色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砂糖桔地向她,讨好地笑:“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吃不?”
理智、涵养都在告诉洪知礼不能先入为主,但秦阿姨的离开到底叫她发泄了出来:“请你把沙发上的果皮收拾掉就走吧,明天不用来了。”
洪知礼又指向果盘:“这个也倒了,刚才你的脚碰到了。”
“诶我怎么你了,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德行呢……”
“我家可是有监控的,刚才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叫我爸查看!”洪知礼说完手指向天花板上的蓝牙监控摄像头,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回房间,“砰”地关上房门。
洪知礼心情烦躁又难过,躺在床上,落日余晖透过明镜的窗户在床屏上打下暖橙色的光影,窗边悬挂的捕梦网也被晚风吹得徐徐飘摇,她无精打采地盯着光影看。
她听到门外李姨的大嗓门几哇乱叫,打电话向爸爸哭诉,说她第一天见面就如何嚣张……
她冷嗤一声,戴上耳机听音乐,是秦阿姨前些天推荐给她的酷玩乐队的《everglow》。
秦阿姨……秦阿姨……
才相处一个月,洪知礼已经开始产生依赖,她像一颗宝藏,越挖越惊喜。
她打了秦阿姨的电话,想问去哪了,可已经变成一个空号。
这时洪伟斌的电话打来,外头已经没了动静,也许已经被她气走了。
洪知礼接起电话。
“知知,你怎么回事,刚才李阿姨说的我都知道了,第一天就把人叫走,爸爸妈妈那么忙,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那你呢,你凭什么叫秦阿姨走?是不是因为辣椒?昨晚我不是说没事吗?”
“那个秦阿姨你别管了,她粗心大意在我这就是不合格!”
“到底是谁在替你们照顾我?谁在陪我?难道我的意见不重要吗?”
洪伟斌一噎,顿了顿道:“你相信爸爸。爸爸不想跟你吵架。明天我找个比秦阿姨更好的来照顾你,好吗?”
洪知礼不明白爸爸到底在担心什么,明明他不是这么毫不讲理的人,急道:“到底为什么呀?”
洪伟斌只是撂下一句“爸爸有事要忙”就挂了电话。
之后洪知礼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他知道爸爸查了客厅的监控就知道她没吃饭,有意要气他。
晚些时候,爸爸妈妈打来了好几通电话,都被她挂掉。
第二天放学回来见到家里新请来的张阿姨,她也爱答不理,不吃张阿姨做的饭,自己点外卖解决。
就这样犟了一个星期,爸爸妈妈终于舍得从外地回来,陪了她一天,各种哄各种投喂,就是不说原因。
洪知礼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父母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顺着台阶下,就当是和秦阿姨萍水相逢吧。
自此之后,她都不会在电话里向父母说什么挑剔的、难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