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那一年,李詝十二岁。
十二岁的李詝怔怔地看着母后,哆哆嗦嗦地退了几步,方才结结巴巴地答道:“记、记住了……”
李詝清楚地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已经十二岁的皇长子,李詝对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有一种天生的热切渴求,但是,作为一个仁慈的兄长,他更加本能地爱着自己的弟弟们,特別是?弟弟,而这种特殊的爱,是他母亲孝全皇后直到死也没能理解的。
就在那天午后,李詝背着母亲和太监宫女们偷偷溜出寝宫,一路小跑着来到锺秀宫,他的弟弟李?和他的生母懿贵妃的住处。
那时候,李?十岁。
与体弱多病的自己不同,李詝记得他最宠爱的弟弟李?从小便是个体格健壮的孩子。李詝冲进锺秀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地拽住李?的衣袖,气喘吁吁地说道:“?弟弟,我母后今晚上要宴请、宴请……”
“我知道,哥哥,我知道,今儿个一大早宫女就送了帖子过来,哥哥,我好久没见着你了,正想去找你玩呢。”李?睁着一双清凉的大眼,一把抱住了李詝。
“?弟弟,你一定不能吃今晚宴会上的点心,一定不能,还有,快点去告诉缳弟弟他们,要快。我、我得先走了。”李詝挣开弟弟紧锢着自己的双臂,准备转身跑开,一抬眼却看见李?的母亲懿贵妃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她手里端着的茶盘子哗啦一声摔在了地上。
李詝楞了一下,飞也似地跑了。
那天晚上,李詝的寝宫清宁宫里华灯初上,明亮得点红了一方深蓝的天。偌大的宫殿里摆着丰盛喜庆的宴席,席上坐着他的弟弟们,火光映着他们僵硬惨白的脸,小小的身子在华贵的衣服里不住地颤抖着,李詝心里一抽一抽地疼。母后脸上堆着的春风一般的笑渐渐凝固了,像残夜后的红蜡烛,一团惨兮兮的明艳。
宴席就这样冰冷地僵持着,直到太后和懿贵妃带着一小队御林军冲了进来。那天晚上,李詝被带到父皇的寝宫过夜。十天后,当他再次回到清宁宫的时候,那里哭声震天,他只看见满眼如同白雪一般的丧服。
那一年,宣成十七年,皇后欲鸩杀诸子,继而谋泻,太后甚怒,立命赐死,皇后薨,谥孝全皇后。
很多年以后,李詝也忘不了那一天,清宁宫的华灯依旧历历在目,仿佛像这事情刚刚发生过的一般。他曾想,如果那天他沒有去鍾秀宮,現在他和他的?弟弟會是什麽模樣……
李詝望着庭院里的皑皑白雪,想起他在父皇寝宫度过的那十个晚上,每一个深夜,父皇都在默默地啜泣,牵着他的手说:是朕负了她……
李詝不会知道,母后对父皇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后宫的女人,也不仅仅是一个天朝皇后,她是他的发妻,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多年的皇宫争夺下,他的母后渐渐明白,父皇只是一个过于仁慈以至于懦弱的丈夫,他需要一个强硬的后盾,但是母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仅仅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李詝从回忆里清醒过来,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随口问道。
“回、回陛下,刚过了申时。”身边的宫女怯怯地答道。
李詝转过身,对着领班太监道:“摆驾锺秀宫。”
懿贵妃齐氏在锺秀宫一直住了三十年。
在这三十年里,她从一个明艳美丽的年轻女人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养育了两位皇子,亲生子李?,还有李詝,孝全皇后死去之后,太后便将李詝交予她抚养成人。李詝登基之後,她從懿貴妃成為了康慈皇太妃。
齐氏躺在病榻上,已经有四个月了。自从她卧病以来,李詝和李?就开始轮流照顾她,这让她感到无比的幸运与满足。
然而,在这四个月的苦痛里,她明白自己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作为一个母亲,她心里唯一放心不下的不是已经登基五年的皇帝李詝,而是身为亲王的李?。
齐氏看着床边低头伫立着的李?,浑浊的双眼里禁不住淌下泪来。她忘不了,在孝全皇后死去三年之后,同样是卧病在床的先皇曾经問她:“貴妃,立長抑或立賢一事,朕考慮良久,若是朕有意立訢兒為皇儲,你覺得如何?”
在那短短一瞬间,齐氏想起了自己已滿十三歲的儿子李?,又想起了三年前李詝那奔跑着的瘦弱的背影,咬了咬嘴唇道:“陛下,臣妾以为,依照天朝旧例,应立长子……”先皇微微叹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在李詝登基之后,齐氏眼睁睁地看着李訢日漸消瘦,心里说不出的苦涩與悔恨。
“?儿……?儿……”重病的齐氏低低地唤着。
“娘,儿在。”李?握住齐氏颤抖的手,柔着声音道。
齐氏满足地握着李?的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望着母亲苍老而衰弱的脸,一阵酸楚涌进嗓子。他想起自己十三歲的時候,曾趴在門後偷偷聽著母親和父皇的談話,當母親說了那句“立長子”的時候,他頭一次感到了不安與失落。李?很早就知道天朝秘密立儲的規定,但他也從不認為自己沒有競爭皇位的資格。十三歲的李?趴在門口握緊了拳頭,怔怔地看著地板,只說了句:哥哥,我不要你當皇帝。
李詝登基那天,天朝改元祺祥,李?作為一名臣子,跪在正殿冰冷堅硬的石板上三拜九叩高呼萬歲,在那偶爾抬起頭的一瞬,李?看著高高在上的哥哥,被自己澆滅依舊的熱火又在心底重新燃起,不知是爲了皇位,還是爲了皇位上的那個人。
李?放下母親佈滿皺紋的衰老的手,他從未怨過她。
“母親,兒子告退。申時已至,皇兄應該快到了。”李?對著昏睡中的母親低聲說。
李詝坐著轎子來到鍾秀宮門口,厚厚的白雪在黑夜下泛著銀色的光,遠處,昏紅的燈光映著一個無比熟悉的背影。“?兒,你又瘦了……”李詝讓太監們停下轎子,怔怔地看著漸漸遠去的弟弟,他在雪地里留下一長串落寞的腳印,竟是沒有回頭。
“你肯定知道的,朕……朕馬上就要到了。”李詝朝太監們揮揮手,太監們抬著轎子,緩緩進了門。
李?在拐角處止住了腳步,轉過身,一言不發,眼睜睜看哥哥黃豔豔的龍轎不聲不響地進了鍾秀宮,倘若是在十年五前,他即便是死了也不會認為他們兄弟倆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他曾經那樣親切地叫著他訢弟弟。
十五年前,李訢十歲,李詝十二歲。
那一年,宣成十七年,皇長子李詝的母后過世,李詝住進了鍾秀宮的毓寧閣,皇次子李?住在鍾秀宮毓新閣,兩位皇子的住處,只隔著一個小小的庭院。
庭院裡,一處怪石嶙峋的假山,一池波瀾不驚的綠水,水上浮著數朵紫睡蓮,那裡有著李訢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以及一切愛恨恩怨的開端。就是在那個庭院,李訢第一次意識到作為一名皇子所應該有的野心和責任,還有他與他的哥哥李詝一輩子糾纏不清的感情。
鍾秀宮。李詝靜靜地站在他的養母懿貴妃,現今的康慈皇貴太妃齊氏的病榻旁。直到李詝二十歲登基為止,齊氏撫養了他七年,他明白,在這七年中,齊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予他所需要的一切關愛,甚至比對她的親生兒子更甚。齊氏病後,他盡忠盡孝,日日侍奉,對待齊氏猶如生母。
李詝望著昏睡中的齊氏,喉頭一陣梗咽,加上方才在興慶宮受了些風寒,一時竟咳嗽起來。
齊氏緩緩睜開眼,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瘦削的正咳嗽的人影,忙抬起手,昏昏沉沉地喊道:訢兒……訢兒……過來,你、你怎麼又病了……
又病了,訢弟弟為何會生病,李詝記得弟弟體質是很好很好的,總是極少染上病。想到這裡,他心底又是一陣痛楚。齊氏依舊焦急地換著訢兒。
慌亂中,李詝握住齊氏蒼老的手,道:朕……不,兒子在這里,在這里。
齊氏抓緊了李詝的手,說:訢兒,為娘的知道,知道你心裡苦……
李詝心神不寧地應著,眼下,齊氏連親生兒子和養子都分不清,只怕是活不過太久。
“訢兒,娘知道,娘快、快要去見先帝了,娘這輩子有了你,娘死、死而無憾……”
李詝握著齊氏的手,禁不住幾滴清淚垂落,哽咽道:娘,好好歇著,您一定能熬過去。
齊氏的臉上浮起一絲病態的笑:訢兒,娘知道娘熬不過明天,讓娘說下去。這輩子,只有一件事令為娘的後悔至今……當時,當時先帝本有意立你為儲,咳咳,娘偏偏勸先帝立、立了詝兒,從此便鑄下大錯,讓你屈居他人屋簷之下,為娘的對不起你……
聽到這裡,李詝忽覺渾身冰涼,驀地放下齊氏的手,冷著聲音哽咽道:皇貴太妃,您認錯人了。
齊氏掙大了眼,惶恐地看著床邊的人,窘迫道:陛、陛下……您來了。
李詝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娘,您累了,好好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