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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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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去之后,锺秀宫就一直空着,干干净净地没有一丝人气,连盏灯火也不见,李訢凭着久远的记忆,只看见假山那黑魆魆的影子,还有那一池潭水,在一袭月华下泛着幽幽的银光,水上还余着几片枯败的莲叶。当年的景致还存着,只是人已不在,这一方庭院里有太多的记忆,像潮水般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扯也扯不去,又岂是物是人非四个字能说得尽的,何况,再过些时日,只怕连这物也要没了。
五年前,李詝登基之后的那一天,也是在这里,李詝把一个匣子递给了他。
那时候,作为一个臣子,李訢恭顺地跪着。兄弟二人为这皇位明争暗斗了数年,没得到皇位的李訢只有如履薄冰,即便眼前这位黄袍加身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有过肌肤之亲的哥哥。想到这里,他便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整个人像是一尊俯首帖耳的石狮子,连忠诚也是冷冷的。只不过跪在地上的李訢并不知道,李詝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突然觉得眼前没来由地蒙上一片湿润的雾气,李詝微微合上眼,却依旧看得见这方小小的庭院,像是梦一般的,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其实李詝心底清楚,这还不到十年,只是他一直觉得那很遥远,在那些日子里他还叫他訢弟弟,他的訢弟弟练剑的样子是那样桀骜不驯,仿佛天塌下来也碍不着他。李詝捏紧了手里的匣子想,不过是十年,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就像是沧海桑田般的,蓦然回首,竟是隔了几重山似的遥远又陌生。
后来,在接过匣子的那短短的一瞬,李訢才微微抬起眼,只看见眼前站着的是一位拥有万里河山的年轻皇帝,冷漠而威严。
李訢记得当时自己的动作缓慢而僵硬,捧着匣子的手有些发凉。这里面装着的很有可能是一杯毒酒或者是三尺白绫。李訢明白自己在这几年所做的事,足以让这位皇帝要他的命。
其实很多年以后,当李訢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会想若是当时匣子里装着的当真是一杯毒酒,他觉得有几分安心满足,到底是要死的,死在那时候,倒也免去了不少烦恼。只可惜,匣子里放着一道圣旨,黄色的绢纸上是死去的父皇遗留下来的几行苍老而犹疑的笔迹:
立皇长子李詝为太子,皇次子李訢为亲王。
看到这里,有那么一刹那,李訢心底掠过一丝宽慰,说到底父亲还是念着他的。谁都知道,立储密旨上只会有一个人的名字,那便是太子,可父亲偏偏将他李訢的名字也挂了上去。李訢想,单凭这一点他也算是天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人了。然而这份莫名的自豪却并没有维持多久。当李訢合上圣旨把匣子交还给李詝的时候,他突然明了,原来这道圣旨比所谓的毒酒更为可怕。直到最后父亲还是不能信任他的两个儿子,这密旨就是明证。李訢知道,在父亲眼里,哥哥向来是更为仁慈的人,而他则带着些许阴狠,所以若是立了哥哥,他李訢还能保一条命,若是立了他李訢,或许过不了多久李詝就会变成先皇的陪葬品。父亲仍旧是不放心,偏偏要在这密旨上多加了这么一句,让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更为尴尬。
李訢想,他这辈子也琢磨不透父皇的心思。
但是,在看到密旨的时候,他愿意证明父皇判断错了。
可到了现在,李訢站在锺秀宫清冷的月光下,怔怔地盯着这个即将死去的庭院,还是不得不承认,父皇看似多余的举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正确的。哥哥本就不愿意他活在这世上,更不用说看着他在机要处里分享治理天下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