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词》Jessica

1、第 1 章

　　十一月十三日傍晚，京城迎来来入冬的第一场瑞雪。宫城里一片萧索的欢腾。朱红的宫墙下，羸弱的小太监们伸出冻僵的手踮起脚颤抖地点上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大雪纷飞里，昏红的灯火映着他们瘦小苍白的脸，像是从阴间飘出的一队孤鬼。
　　“恭喜陛下，下瑞雪啦。”兴庆宫暖阁的领班太监捏细了嗓子，低着头禀报，在寂静孤独的暖阁里，这不男不女的声音里透着突兀的欢喜。
　　李詝躺在宽大软和的长椅上，半闭着眼，摆了摆细弱的手，良久，方才有气无力地道：“给朕……把窗子打开。”
　　领班太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微微地推开了一道隙缝，轻声道：“陛下，奴才死罪，陛下龙体微恙，御医嘱咐了千万着不得凉。”
　　“开大些，都给朕打开！朕好得很！”李詝蓦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呵斥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领班太监刷白着一张脸，手忙脚乱地爬开。
　　李詝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窗前，寒风裹着雪片扑到他苍白瘦长的脸上，飞进过于闷热的暖阁，太监宫女们微微地缩了缩脖子。
　　庭院里的古松在漫天白雪下透出一抹古老苍劲的冷绿，衬得背后的宫墙愈发红得骇人。李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的亲生母亲孝全成皇后发簪上那颗血珠似的红玛瑙，在午后炫目的阳光下，也是这般骇人的红。

　　无论过了多久，李詝都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母后正忙着宴请诸位皇子。就在前一天晚上，母后从父皇寝宫回来之后，脸上便写满了怨恨、愤怒以及闪着异光的妒忌与骄傲。李詝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也从未如此仔细端详过母亲那张艳绝后宫的脸。
　　母后俯下身来，抱住他瘦弱的肩膀，颤抖地笑着：“詝儿，你是天朝的嫡长，皇位必将属于你，不管是做什么，不管违逆了谁的旨意，娘都会把这皇位送到你手上，娘一定要亲眼看见你登基的那一天。”李詝盯着垂在母后脸旁的那颗红玛瑙，在窗缝里透出的阳光下，它明晃晃地像银白色刀刃上滴下的鲜血。
　　“詝儿，娘今晚要宴请你的弟弟们，詝儿你记住，宴席上的点心千万吃不得，碰一下都不行，记住了？”
　　那一年，李詝十二岁。
　　十二岁的李詝怔怔地看着母后，哆哆嗦嗦地退了几步，方才结结巴巴地答道：“记、记住了……”
　　李詝清楚地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已经十二岁的皇长子，李詝对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有一种天生的热切渴求，但是，作为一个仁慈的兄长，他更加本能地爱着自己的弟弟们，特別是?弟弟，而这种特殊的爱，是他母亲孝全皇后直到死也没能理解的。
　　就在那天午后，李詝背着母亲和太监宫女们偷偷溜出寝宫，一路小跑着来到锺秀宫，他的弟弟李?和他的生母懿贵妃的住处。
　　那时候，李?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