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劫药者 那刺客倾身 ...

  •   夏日炎炎,烈阳炙烤大地。
      青草蔫蔫的垂着,树叶也打了卷。蝉鸣似乎同样受不住这般酷暑,声嘶力竭。

      一辆马车赶在黄土路上,留下长长的车辙。

      马车内,荆如蕴靠在角落里。
      她双手拢着膝上的药包,正阖着眼小憩。

      对面坐着位年长些的医女。那医女目光落在荆如蕴脸上片刻,便掀开帘子扒住车辕。

      “楚哥哥。”她含情脉脉的叫了一声。
      “婉娘,”驾车的侍卫听起来心情不错,“你小心些,当心脚下。”

      荆如蕴闻言睁开眼,复又把眼睛闭上。
      她其实并不困乏。但自从与这位婉娘同乘一舆,她便发觉,对方三番五次向窗外看,心思完全不在车内。

      荆如蕴干脆假寐,果然对方不多时就去了车外。
      婉娘与荆如蕴同为使唤医女。她仗着自己的资历久,不屑于荆如蕴为伍,今日却主动凑上来同行。
      荆如蕴原本还奇怪,这位眼高于顶的姑娘怎么忽然转了性,如今看来,是为了借机与情郎私会。

      “里面那位是荆家小姐,”婉娘的声音从布帘外传来,“最近犯了大案的那个荆家。”
      驾车侍卫啧啧两声,“昨日的枝头凤凰,今日便成了路旁淤泥。”

      车内的少女闻言,依旧神色淡淡。
      近日里类似的言谈,她也已经听到过不下数十遍。

      钟鸣鼎食之家一朝落败,备受歆羡的名门贵女,沦为人皆可欺的下等奴婢,成为了长安城里好一阵的谈资。
      他人的言论或有意,或无意,或讽刺,或夸张,荆如蕴都听惯了。

      “楚哥哥,我今日其实是没有差事的,就为了多陪陪你,才过来的。”
      “可你方才说要去送药?”
      “那是哄你的,怕你不同意我跟过来嘛。”

      “什么?你怎么偏偏选今天——”驾车侍卫的语气忽然拔高了些。
      “今天、今天有什么问题吗?”婉娘声音怯怯的。

      “楚哥哥莫要生气,婉娘也只是想要多陪陪你。”
      “我没有生气,我……我心疼还来不及。”

      荆如蕴努力屏蔽掉车外卿卿我我的声音,思索起京郊大营的情况来。
      那里,是荆如蕴此行的目的地。

      方老将军卧病在床已半月有余,情况不容乐观。
      而太医院的配药,需尽快送至军营。

      此时正是一天中烈阳最盛的时刻,在热风中走几步都会难受。
      赶车跑山路送药,更是堪称苦差。
      但同级的医女排挤,管事的医士欺压,这等奔波的差事,便落在了荆如蕴头上。

      荆如蕴看向手中的药包。
      外层的桑皮纸叠得齐整,被细麻绳线捆扎起来,系了个结实的结。

      她扯住麻绳一端,解开绳结。
      内层夹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

      这便是药方了。
      但还未等荆如蕴将其展开,便听着谈话声皱起了眉。

      “方老将军病得很重,如今连床都下不去,军营中人心惶惶。方小将军大概心气郁结,行事愈发暴戾。军医开的方子若是不起效,便叫人军法伺候。”
      “太医院派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被他揍得遍体鳞伤,剩余的那个甚至被打折了腿。现在都没有太医愿意去那边瞧病,只是开了方子抓了药,让人给送过去。”

      荆如蕴尚为贵女时,曾见过方小将军。
      方展鸿年纪未及弱冠,便习得一身好武艺,继承了方家的将门风范。
      分明是个悍勇的,与暴戾二字毫无干系。

      但车外二人所描述的情况,每个细节都十分清晰,听起来不似作伪。
      荆如蕴攥着药房的手指紧了紧。
      京郊大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咱们不如打个赌,看那荆医女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少说也得缺条胳膊、少条腿。”
      “她瞧着就是个纤纤弱质的,一军杖下去,恐怕得丢掉半条命。”
      “对外也没什么防心,赶车路上都能打盹,也不怕被人给卖了去。”

      外面驾车的两位,正恶意揣测着荆如蕴的命运。
      而当事人展开了对折的纸条,上面正是药方:

      黄芪、党参、白术、当归、升麻、陈皮……
      荆如蕴迅速扫过十味药,认出这是补中益气汤。

      此方如其名补中益气,有升阳举陷之效。
      荆如蕴并不清楚方老将军的病情,只得从这药方中推知一二。
      由此可见,方老将军恐饮食劳倦,加之营气为时令所伤,清阳下陷。但就不知是脾虚气陷,还是气虚发热了。

      马车忽然减速。
      轧轧声响中,黄土路上溅起一片扬尘。

      “婉娘小心!”
      窗外的动静不小。婉娘一阵惊呼,情郎将她护在怀里。
      “他有剑!”

      “你是什么人!”
      “有刺客!

      荆如蕴正琢磨着药方和病情,一时间毫无防备的跌向前,额头磕在窗沿上。
      但她顾不得疼痛,迅速护住怀里的药包。

      这是太医院给方老将军送去的药,如若有了任何闪失,她一个使唤医女可承担不起后果。
      荆家落败的短短数日里,荆如蕴早就被迫且迅速的,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使唤医女与医女二字没有半分关系,不过是在太医院当值,才有了这样的名头。使唤医女是太医院的最底层,与奴婢无甚区别,任人差遣。
      这包药若是丢了散了,她不死也得脱层皮。

      荆如蕴将药方放回原位,还没来得及把桑皮纸捆好,就听见车外传来兵刃相击之声。
      那侍卫显然想要反抗,但很快一声闷哼,刀剑落了地。
      婉娘想要惊呼,尖叫声才发出一半,便被人堵了嘴,呜呜的挣扎不得。

      荆如蕴将药包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
      她坐在车内,浑身紧绷,警惕的盯着垂帘。

      空气在此刻似乎变得凝滞起来。
      荆如蕴清楚,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窗棂处传来两声轻叩,听上去像是用剑柄敲门一般。
      荆如蕴猜测,外面的人在示意自己出来。

      这刺客还挺有礼貌。

      如果自己出去,恐怕会落得和婉娘同样的下场。但如果不出去,后果似乎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荆如蕴感到一阵劲风袭来。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不等她反应。

      荆如蕴眼睁睁的看着,裂隙从车辕处延伸开,不断延伸。
      整辆马车,被劈成了左右两段。

      她无比庆幸坐在了角落里,否则现在自己也成了两半。

      荆如蕴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脑子抽了筋,才会觉得这位刺客有礼貌。

      碎裂的马车失去了支撑,朝着一侧倒去。
      荆如蕴扒着车沿站起来,险些被砸到。
      车顶的木椽断成几截,她避开坍落的碎片,双脚落了地。

      荆如蕴终于见到了刺客。

      这人很高,身着一袭黑衣劲装。
      虽然站在黄土路上,还经历了方才一番打斗,他的衣角却没有沾染任何尘灰。

      刺客戴了张银色面具,声音也如同镀了银般冰冷。
      “药。”
      他言简意赅的说。

      刺客向前凑近,面具后的那双眼,凌厉而不可逼视。
      荆如蕴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她退,刺客便进。
      直到后背抵上残存的车辕,荆如蕴无路可退。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粘稠的东西。荆如蕴低头,发现是深红色的鲜血。
      鲜血尚未凝固,从颜色看是十分新鲜。她顺着蜿蜒的血迹向源头看过去,发现了身首异处的驾车侍卫。
      竟是一剑封喉。

      荆如蕴回想起自己在车内时,听见的那声闷哼。
      原来那不是受伤,而是直接毙命。

      附近并没有见到婉娘的身影,不知她又遭遇了些什么。
      就目前的情况看,恐怕是凶多吉少。

      荆如蕴切实感到了恐惧。
      习医多年的她,见惯了血腥和尸身。吓到她的不是侍卫的惨烈死状,而是刺客的态度、和对人命的漠视。

      刺客倾身凑近,压迫感便如排山倒海般倾覆来。
      他俯视着荆如蕴,目光中没什么温度:“药在何处?”

      “在……”荆如蕴全身上下都悚然想要逃离,但却强迫自己与刺客对视,“在我身上。”

      她脑子里转了个弯。
      既然刺客这样问,说明他的目的便是劫药。他知道这是送药的车,但并不清楚药在什么地方。
      若回答药在车里,或许能为自己争取到喘息的时间,但紧接着被发现在撒谎,恐怕后果惨重。
      荆如蕴便打消扯谎的念头,讲了实话。

      但刺客的目标在药,不在人。
      如若自己交出了药,以刺客这种狠厉手段,恐怕下一刻就会被他灭口。

      荆如蕴目光落在刺客身侧。
      他另一手提着剑。

      剑已归鞘,看上去朴实无华。
      但荆如蕴清楚,便是这把毫无特点的寻常铁剑,在一招内收割了驾车侍卫的性命。

      也是这把剑敲了车窗,随后将马车劈成了两半。
      荆如蕴不敢让刺客多等,便将手伸向衣襟。

      “药包在……在我怀里。”她手指有些颤抖。
      荆如蕴垂下眼,又很快仰起头,眼中已有了濛濛水意。
      “我这就……就拿出来给您。”

      刺客瞥见她的动作,将头偏向一侧。
      既然放在胸口处,他便避一下嫌。

      本朝虽然民风开放,女子可以抛头露面,但在陌生男子面前解开衣襟这种事,显然是做不来的。
      这姑娘抖得那么厉害,明显对自己十分害怕,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又不敢忤逆,强加隐忍的情态属实可怜。

      她一看就是个不会武功的,身板如此单薄,比方才车外那医女瘦了一圈,说不准是个被卷入这桩事的局外人。

      只是……
      这么久了,药包怎么还没拿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劫药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