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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异变(修) ...

  •   锦衣阁十二斋,医斋大堂。
      医斋斋主金听闲身着一袭杏色衣袍,端坐于桌案前誊抄医书。
      旧时医书皆是由古文字所撰写,且都是老辈人早年游医所来的心得,其中不少地方在今时看来都是及为常见的误区,因此他在誊抄翻译时还得将这些错处修正,得花费不少心思。
      这厢他正为古书中一味药材的疗效与产地做着修改,此药在虽易寻找,人界也时常可见,却不知为何一到仙界就极难存活。
      因为此药在日常时并非不可或缺之物,人界也不是他常去的地方,金听闲就想一笔将特性带过,懒得再为此废太多心思,临落笔前却又无端皱起眉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破草真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东西还如此难养刁钻。”
      金听闲咬着笔头,锋利如剑的眉拧了起来,毫不掩饰对一株破草的不悦之情,起步写完剩下的内容后便不再管了,转而去誊写另一味药材。
      “兄长。”
      二斋主金听雨在这时拿着一封折子和一方令牌踏进门来,隔着离桌案仅有三步远的距离向兄长行了一礼,随后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案旁轻轻推过去。
      “陛下方才差人传了消息来,令我等率医斋众仙去往鬼界,助其抗疫。”
      金听闲闻言放下笔,侧眸瞥了眼那个刻着“医斋”二字的铜字令牌,拧着的眉头复又松开,俊朗的眉眼间却是透着极端的冷漠。
      “他写的奏报?”金听闲语气冷淡,竟是连执笔人的名字都不愿提起。
      金听雨也不触他的霉头,只点了点头便算答了,再开口时只问公事:“兄长打算如何安排?”
      “依言办事,该派多少人力就派多少人力。”金听闲收了手边的那卷医书,方才还视之如珍宝的古书在这时却被他随手丢到奏折堆里,可见其对写下前线奏报的那位有多不耐烦。
      他招手让侍从取来竹简,操着一手端方有力的字写下回话的奏折和交给前线的书信,边写边嘱咐道:“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前边无甚大事也不用告诉我,他若是在信里写了需要什么东西你就照着分派即可。”
      “是。”
      金听雨应声记下,抬手从金听闲手里接过竹简,起身欲告退。
      “等等。”金听闲叫住他。
      “兄长还有何事交代?”
      金听闲抬眼看向二弟,俊朗的面上分明带笑,可那锋利似剑的眉眼里含着的冷漠却更让人无法忽视。
      金听雨不由得有些心惊。
      “也不是什么大事。”岚堂金家的大家主在转瞬间就收了那叫人不寒而栗的笑,话里仍旧带着冰。
      “过些时候就是父亲的忌日了,你记得同他说一嘴便好,提过之后他爱回不回。”
      金听雨默然不语,只作揖称了声“是”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来这医斋的两位斋主皆生得一副俊朗如月的好相貌,常言道相由心生,两兄弟的性格纵是生来就各不相同,那也合该是个温和不争的性子。
      怎奈这世间太多知人知面不知心者,而那金家兄弟又是其中之一,便是坐在医斋这以“一片仁心为苍生”的仁善福地里,满院子杏花暖雨都压不住金斋主那与脸不符的极端冷漠。
      不过说到这里,众仙即便再不舒服医斋顶头上的这两兄弟,一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久了也多少顺眼些了。
      要问此是为何,自去问问金家兄弟这一辈究竟几人,如今又各随何人,自然而然也就明白了。
      —
      鬼界边境,曲垣镇。
      “听澜先生”金澜在书信一封奏报过去后,便不再打听太多关于朝中事,自家主子也已回了信来叫他放心,他也就一心一意的在这镇中给镇民们治病,其间还派了人手去旁的两镇帮忙,几天下来跌宕不安的心境这才慢慢平了下来。
      当然了如果能别起什么凶尸大乱他会更好。
      澜先生看着眼前不人不鬼一身腐臭的玩意儿深感头疼,再一看不远处杀个凶尸还要互骂几句的两个“援军”更头疼。
      “你们两个祖宗有完没完,这会儿刀都逼脖子上了还吵什么野鸳鸯孽情缘!”
      两刻钟前——
      变故好像总发生在清晨时分。
      前夜里隔壁镇又送来了几个病人,馆中众医者接了诊后又是一阵忙活,好半天才歇下来。
      作为云苏殿一众医仙的领头,金澜亦是如此,彼时他刚给一个老妇施了针,转头又从医侍那接过刚熬好的药汤,仔细吹凉了亲手给一个稚童喂下,安抚着孩子睡下后才起身进外屋,得了小半时辰来闭目歇息。
      可谁想他才刚歇了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一阵纷乱的骚动,甚至隐隐听到了孩童啜泣的声音。
      他向来觉浅,外边刚有点动静时他便醒了过来,顺手拿过放在桌案上的斗笠戴上,随后便起身查看情况。
      指尖刚触上门框的那一瞬间,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敲击声,金澜寻声抬头,就见琼蹲坐在房梁上,抬手打了个手势告诉他外边情况有异,放下后将手置在刀鞘上,缓缓地将腰间佩刀顶出鞘。
      然后澜先生就听见了向来寡言少语的阿琼给他传音入密了一句话,语气淡到跟话中内容毫不匹配:“大人说过,上阵不抄家伙,犹如月末不发俸禄。”
      人话:连一刻都活不到。
      金澜:“……”
      澜先生收回视线,回身去拿自己忘在边上的佩刀。
      待他推开门走出去时,只见门厅那一阵慌乱,医士病患或挤作一堆,或四散在厅中的各个角落,神色惊惧交加。
      有精神尚好些的男子和医士在大门前围成一圈,将妇孺们护在身后,云苏殿暗卫和几个鬼界兵士模样的人在最前头手持刀剑满脸戒备之色,不用想也知道是在防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怎么回事?”
      金澜沉声问道。
      于医士听见他的声音宛若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从人堆里跑出来急声道:“先生!你快过去看看,是早些时候来过我们医馆的那位刘大人!”
      “他好像……他好像……”
      于医士想起他方才看到的可怖景象就心里发怵,“好像”了半晌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外头适时传来一阵不似人样的低吼,众人满脸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有孩童当场被吓出泪来,呜咽声和那浑不似人的吼叫声混作一团,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金澜皱着眉,心底已有不详的预感。
      他提着刀拨开人群走进那个“包围圈”里,见到大门前那已然面目全非的人时,因着那点心理建设他倒是没那么惊讶。
      可饶是毒医圣手随主征战多年,见过那么多三胳膊六只眼的妖魔鬼怪,直至今时前他还真没见过几次此等肮脏的东西。
      只见门前那东西浑身腐烂无一块好肉,方才那声可怖的低吼正是此物所发出的,此等怪诞之景也难怪手下会如此惊惧。
      若是他发妻夜歌见了这恨不得四肢着地大放野兽本性的东西,惊不惊惧不知道,只怕那人开口第一个字就是“嚯——”
      也难怪金澜会不将其称作人,此人一身腐烂,瞳孔浑浊,几乎四肢着地,散乱发髻下的烂脸只能依稀能分辨出其原本的模样,若非是那人起伏不定的胸膛里挤压出的粗重呼吸和怪声时不时就来两遭,听澜先生也不敢保证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金澜眯着眼试图肉眼还原下那兵士的本来面貌,仔细瞧了一番后确认是前些时候来过他们医馆的那位兵士,随即立刻让手下和另外两个兵士进门厅护住病患,包括那几个看着精神还行的小伙。
      有兵士看到了他手中的佩刀,脸色微变,张口欲道:“先生……”
      “这位大人可还能辨别眼前的东西是否还是个活物?”金澜回过头淡道。
      那兵士被他一噎,竟是被问住了。
      “若是不能,那作为一位医士,自当以护住自己的患者为先。”
      “若是还能,此人如今也不是能和病患待一块的样了,大人与其叫澜某放下刀勿行杀孽,还不如想想这位故人死后该埋哪。”
      前提是人死后还能保证尸身不散。
      这人分明被青纱斗笠掩住了面容,那兵士却觉得他回身探来的视线锐利非常,全然不像个岐黄医者该有的感觉。
      他的同伴倒是对听澜先生这番话很是赞同,见先生已握紧了刀柄做蓄势待发之状,连忙将人往后拉了拉,轻声叫他勿再多言。
      “先去遣散馆内病患罢。”
      同伴拍了拍那兵士的肩,转身跟着听澜先生的手下往医馆内走去。
      而就在他们抬脚的那一刹那,里厅竟也传出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迅速将这方天地充斥!
      金澜与那二位兵士闻声同时行动,一方直奔内厅,一方持刀直冲门前那突然暴起的死物!
      只听“嗤”的一声,利刃贯穿了那死物的胸膛,观其刀刃所刺之处正中心口,却见那死物不仅没有就此死去,反而在停顿了一瞬后复又挣扎了起来。
      金澜见状瞪大了眼睛,一手扶住刀柄狠狠一推,带着这死物直冲门外,待行致门槛处时狠命一踢将其踹出门去。
      “疏散所有病患,将那些东西赶到前院来!”
      金澜回身朝馆中吼道,转头就是一刀将那死物的头劈烂。
      这般动静在清晨的曲垣镇着实不算小,百姓们碍于疫病只敢门开个小缝来看,镇中的兵士却是有不少在这附近,看到这番场景下意识就执起枪对准站在医馆门口还手持带血兵刃的金澜。
      却见那手持刀刃的头戴斗笠之人瞥了他们一眼,并不作声,只转身面向门户大开的医馆,周身似有杀气漫出,可远不及医馆中溢出的死气来得重。
      兵士们见状不由自主地跟着看过去,刀刃也随之变了方向。
      紧接着就听馆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妇人哭喊声,下一刻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从门里飞出来,正好砸在金澜脚边上。
      叫人惊悚的是,那头颅已然离体,按理说是不会动弹的了,谁知眼前这颗头却仍像是活物一般,睁着双惨白无神的眼睛盯着“头顶”的人,还想翻过来用牙撑地上爬着走。
      周围的人皆是一阵恶心又惊惧的神色,金澜嘴角微搐,一脚踩烂了这鬼东西,再次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活了快一千岁了真真是没见过这鬼东西。
      偏头无视脚边那一滩脑浆血腥混合物,几人的视线再看向医馆内时,纷纷闻见了一股恶臭难忍的腥味,却因院前屏风而不见厅内情景,只隐约听得见里头的刀剑呼啸声。
      金澜自不会干站在原地,蹭掉了鞋上的血污后便提刀往里边走去,站在他身后的兵士则紧随其后。
      几人方行至厅前时,厅内的刀剑声就已渐渐停了,紧接着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不用想也知道里头会是何等惨状。
      “先生。”
      一个手持弯月双刃,面蒙黑甲面罩的玄衣女子踏着满地的血污从屏风后走出来,抬手向金澜行了一礼。
      “处理得还挺快。”素日里总是一派淡漠的听澜先生语气难得有些缓和,随后又恢复了肃正,“方才是怎么回事,是哪几个病患突然发病?”
      “西角的病人。”琼如是说道,“所幸发病的人不算多,有几人我留了全尸,那几位医士应会将其放置好,回头先生便可去验尸了。”
      听澜先生应是点了点头,斗笠上青纱微动,他转身面向身后那些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兵士,轻声道:“事发突然,有些问题在下也暂时无法理清,大人们若是有疑问,可否等在下处理完这番残局后再一一解答。”
      兵士也不傻,早前听见一些动静后就已心生狐疑,加之本身就对听澜先生等人心存戒备,而后又见那人扔出来的死物身着自家制式的盔甲,刀尖所向之处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
      而现下发生的一切也的确不是三言两语间便能解释清楚的,与其废话纠缠,还不如立时行动得好。
      一位兵士朝自己身旁的同伴示意了一眼,转头说道:“如今事态是无法立时说清楚没错,但先生与这位姑娘的身份却是能在此时说明的。”
      “小人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即刻禀告将军,届时定会提起先生几人,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还是尽快说了为好,免得有什么误会。”
      兵士此话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听澜先生与那女子自是明白,是以并不多话。
      只见听澜先生负手而立于阶前,隐隐间似与面前诸人隔了一层难以寻见的纱帘一般,语气是依旧的平静淡然:
      “若是将军提起我等,诸位大人只需告诉他,‘云苏殿长安将军在数日前已亲临’,即可。”*
      —
      凡间边境某城镇。
      边境的环境恶劣向来是不择仙凡的,就连地域广博的天庭,边境也都是些常年乌云黑压的地方,其余几家神界的边境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神界再如何,终究是比凡界要好些的,好在哪里人家也说不出来,亲临过凡界边疆后也只觉得这地方的黄沙是比自家更重一些。
      此时的凡间边境不光是黄沙漫天,因着先前疫病的摧折,整个边境城镇都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败气味,尽管坐镇此处的封疆大吏已经烧死了大量染上疫病的人,却仍比不过疫病蔓延的速度,甚至因为时不时就有活人被聚在一块烧死,到处都可听见哀戚得叫人心惊的哭嚎。
      “你干嘛非要跟过来,没听你爹说凡间此时是什么惨样吗?”
      漫天的哀嚎声中,有几个身穿布衣短打扮作平民模样的人小心地穿过满地血污,默不作声地汇到一处来。
      在他们之中,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始终形影不离,在步伐匆匆的情况下这二人神色不仅不见丝毫慌乱,一路上还有一句没一句地伴着嘴。
      “不是你硬拉我上马的吗?”
      那少女满脸不可置信,话匣子一开便要骂。
      “我就只是从宫门那路过罢了,谁知道正赶上你们下朝啊?我连我父王都没见到就被你拽走了,你还反问我?!”
      “你可拉倒吧你。”那少年不甘示弱,“谁闲着没事爱从那地方路过,你就是想来找你父王让他带你回去的。”
      “那跟你拉着我跑路有什么关系!”
      “陛下又不会答应你回去你见了也是白见!”
      “这跟你拉着我跑路有什么关系!”
      “我出南天门就问你要不要下马回去了!”
      “……”
      女孩倏地闭了嘴,半晌后闷闷地不忿道:“你见过哪个要放人走的在人要下马前还跟人家说‘算了都随军出来了你也回不去不如跟着去好了。’”
      “李哪吒你哪来的脸说是我硬要跟来?”
      李哪吒直接不要脸,耍赖似地说道:“我跟你说过这边吓人了,你爹估计明里暗里跟你讲了,阎小罗你敢说你真不想跟来看看吗?你敢说你不想整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你不敢吧?”
      阎小罗气急,见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经行至一道无人的巷子里停下,立马跳起来骂道:“李哪吒你有本事就把你这三寸不烂之舌用在和你二兄拌嘴上啊!”
      “平时舞刀弄枪的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你就会欺负我!”
      李哪吒欲要跟她争下去,抬眸却见有人路过巷口,抬手就把阎小罗按下来捂住嘴,一行七八个人坐在原地开始演“难民”。
      巷口走过的那人其实就是个路人罢了,被连日的瘟疫整得浑浑噩噩,就是最苦的汤药估计都叫不醒他,哪会儿注意巷子里凑一窝取暖的难民。
      待那个路人脚步拖沓地走远了之后,李哪吒这才松开手,阎小罗被他这一下惊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见他松手后忙深深呼吸了好几下。
      “从这条巷子出去后,我们会去镇子的西边。”李哪吒正了神色不再玩笑,招手让两个天兵去巷子口和另一头的转角那看着“来之前我托杨戬用天眼看过,那里有可能就是瘟疫源头,情况只会比城里更糟。”
      “小罗你可得想好了,现在我还能开天门带你回去。”
      “你觉得还会有比这更糟的情况?别了吧李元帅,世间会有能让人魂飞魄散的邪术已经够荒诞离奇的了。”
      阎小罗嘴上虽是这么说,一路这样看过来也不免定了定神。
      切身实际地来这走一遭和隔着水镜看一遍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她灵力低微,又不善术法,其实听李哪吒的快些回去更好。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跟过来看看,这点李哪吒说的不错,她其实只要再闹两声,别说南天门了,就是老远的太清仙境李哪吒都会把她丢过去让老君帮忙看好。
      至于其原因,恐怕连阎小罗自己都捉摸不透,盖因直觉这东西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难道她说她是因为直觉才来的,人家就会信吗?
      “总不可能除了魂飞魄散还有起尸回魂吧?”
      “……”李哪吒就这样坐在那看着她的表情变幻莫测,也不知道心里在作何感想。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今天就是回去了,等你们完成任务回来我也会问,李元帅要是乐意被我个小质子缠着问七问八的话,那便罢了。”
      阎小罗叉着腰说得那叫个理直气壮,末了又小心翼翼地从袖袋里取了把小匕首来,清瘦纤长的手缓缓握紧了刀柄。
      “前日我父王来天庭述职的时候,我就从水镜里看到凡间的景象了,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来都来了,我总得看看吧,万一真是我的直觉预示到了什么,你也不用担心我,我能自保。”
      李哪吒没答话,微蹙着眉头像是真在考虑这个问题,半晌后他开口道:“其实我……”
      “元帅,我们该走了。”方才在巷口那看守的天兵在这时候回来了,“镇里突然又多了许多难民,看方向应是从城门那来的。”
      李哪吒闻言也不说了,拉着阎小罗站起来,令道:“刘嘉在巷口留个暗号,通知其他人马和地府的人进城门后不用急着同我们汇合,多留意镇子里的情况。”
      刘嘉得令:“是。”
      “我们走。”
      李哪吒不动声色地示意阎小罗藏好匕首,领头出了巷口直奔镇西。
      一行人穿过乌烟瘴气的街道,也没刻意避着巡逻的兵士,只顺着定好上路线一路直行至镇西的一座石桥附近才停下来。
      镇西的空气似乎比其他地方还要污浊,此处的房屋门户禁闭,桥下还有未收的渔网和未停靠的船只,凑近些看甚至能看到河中漂浮着几具尸体,因长时间没人去打捞收尸,尸体已被泡得浮肿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炸开。
      饶是在上天庭前天天在地府拖着个缺胳膊少腿的恶魂到处跑着玩的阎小罗,在看到这般景象也觉得渗人。
      可惜地府鬼差不管收尸,加之这段时日都忙得要疯了,不然也不会看着灵体前身泡在水里发臭。
      阎小罗这样想道。
      李哪吒一行人在石桥前便兵分几路,两人一组各自探查,李元帅本人自然而然地接过地府大小姐这号编外人员,带着她顺着小河的上流走。
      “这里的医士物资好像很短缺啊。”
      二人并肩而行,阎小罗取出怀里藏着的短匕,回想起了方才在尚有人烟的地方看到的景象。
      李哪吒嗯了一声,道:“边城偏远,又时常有外敌入侵,朝廷拨来的物资基本上都是为了军队的。”
      “如今一乱起来不仅边境三镇大乱,恐怕三镇外的地方甚至边境线外的匈奴也遭了殃,若是连医士那边都死伤惨重的话,留给百姓活着的希望是真的就不多了。”
      阎小罗听后便不再言语,许是想不到该用什么话来评价这凄凉的事实,干脆闭口不言。
      二人接下来便是一路无话,默默地在漫天的浊气中感知着这场疫病的祸源,直到他们在一处破败的宅院里看到了一口泛着死气的枯井。
      李哪吒见那枯井周边黑气泛滥,还有阵法的痕迹在上边,抬掌就是一击将那阵法破开,黑气在转瞬间消弭,将它所遮掩的污秽暴露在两位神明的面前。
      “我道这宅院离外头有人烟的地方也不算远,先前怎的就没人找得到,合着是用了这么个阴招。”
      李元帅皱着眉,挥手散了那枯井漫上来的腐臭死气,抬脚先一步给后面的阎小罗开路。
      阎小罗倒是不怕这些看似阴晦诡谲的东西,只是在恶臭漫过来的时候被难受得皱了下眉头,随后就握着她的小匕首跟着李哪吒过去了。
      二人站在枯井前低头往下看,发现井里边只有一具尸体——
      一具看身形应是刚及豆蔻年华的女子尸体。
      看着那尸体身上与瘟病完全不像的气息,李哪吒和阎小罗莫名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开什么玩笑?情报有误?!
      李哪吒当即就要骂人了,眼睛一瞥又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哪吒,你看这井是不是浅了些啊?”阎小罗出声道,抬手指了指井下。
      李哪吒闻言定睛一看,发现那尸体底下铺着一层干草,缝隙间隐隐可见底下的森森白骨。
      二人面色瞬间一凛。
      要不要把那尸体弄开?
      井下那个惨不忍睹的女子就像是一道符印一样,谁也拿不准揭开它以后会发生什么怪事。
      就好像谁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她经历过什么一样。
      李哪吒只思索了一会儿,便抬起掌来欲要揭开底下那道用凡人尸身做的符印,灵力迸发的前一瞬间,一只纤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望过去,正对上了阎小罗那双清澈如绿宝石一般的眼睛。
      “你真要看底下的东西?”阎小罗问道。
      “我觉得我们是真的被耍了。”李哪吒收了灵力,轻轻地放下手,“这地方荒废成这样,平日里定是鲜有人来,此处若真是什么疫病源头又怎会这么难找。”
      “症结不在这里,情报所说‘病源应是在镇西’也不假,你有没有想过,这病源不是指某口死了人的枯井,也不是去过什么地方的人。”
      “而是这整座城,就是疫病的源头。”
      阎小罗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恐惧之色,她松开了抓着李哪吒手腕的手,在放开的那一瞬间,李哪吒再次运起灵力朝枯井深处掷去!
      只见金光迅速穿过黝黑的井身直冲那堆满尸骨的井底,李哪吒转头拉着阎小罗离开井口,片刻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炽烈的金光将整座荒废的府邸吞没,枯井下的尸骨在转瞬间化作齑粉。
      忽然,已然坍塌的井下传来一声尖利的女子嘶吼声,其中夹杂着的是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如同一方漆黑的罩子将这天地笼罩后又迅速缩小至只容得一人的空间一般,压抑得叫人心生恐惧。
      “她她她……井下那个女孩她没死?!”
      阎小罗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转头又迅速摇头否认了这个蠢想法。
      “不可能,方才看到她的时候她绝对是气息全无了,这是什么情况啊!”
      李哪吒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半晌后他道:“先别管这个了,我们……”
      “元帅!”
      李元帅的话再一次被相同的人打断,二人闻声回头就见那个叫刘嘉的天兵和同伴疾步向这里奔来,停下后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急声道:“外面……外面发生暴乱了!”
      “那些难民疯了!”
      疯了?暴乱?
      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起乱?!
      李哪吒让阎小罗留在这方暂时安全的宅子里,令刘嘉和另一个天兵在她身边守着,自己带着剩余的人往外头奔去。
      待他在临近城中大道的巷子前停下,定睛一看却发现事态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那是个怎样的,如炼狱一般的景象?
      街道角落停放着的尸体忽地站了起来,活着的人脸上生满脓疮,他们睁着双血红的眼睛不分敌我地撕咬着,将这座城彻底地浸在血污中。
      大开的城门本是为了接纳难民而开,此时却成了通向地狱的入口,发病的难民们如浪潮般卷入城里,守城的将领指挥着士兵横枪抵挡,下一刻那面容严厉的人就被身后突然窜出的一个难民一口咬断了脖子;
      哭闹的婴孩被死去的母亲护在身下,哭声引来了那嗜血的怪物,血红的眼睛盯着那孩子,宛如在看一团会动的肉,在它扑上去的那一瞬间,婴孩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有腿脚不便的老人被人潮推倒在地,老人家本就脆弱的骨头自然经不得这狠狠地一摔,可一片混乱中竟无人能将其扶起,硬生生叫那可怜的老翁被发疯的难民潮吞没。
      人间化身炼狱,生死已然颠倒。
      就像是一方以人间神界做棋盘的局一般,有一只藏在暗处的手不停地布下陷阱迷阵,将一切推向让人更意想不到的局面。
      突然,城门口仍在不断前进的难民潮被一束破云而出的天光拦腰斩断,自相残杀的怪物在触到那光芒的一瞬间便灰飞烟灭。
      城中仅存的活人们还未从铺天盖地的绝望醒过来便看到了这么一幕,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光束敛去,一杆鎏金长枪利刃朝地而立,所在之处万邪不侵,炽热的火焰围绕着枪身流转,继而化作那枪杆上的红缨随风飘动。
      在那长枪之后,一位身披红绫,脚踏金轮的少年从天而降,他将长枪从满地血污中拔出,双手执着那威力强大的兵器朝着复又涌来的浪潮就一招横扫千军,金色的流光化作那杀人的利剑将这些怪物尽数杀死。
      在这场灾难中劫后余生的人会随着时间推移忘记那些混乱里的荒诞怪事,连带着那些突然而至的天兵也没能在他们的记忆里存在多久。
      这一切的善后皆是天庭的手笔,能让凡人在过了十数年之久再慢慢遗忘,已是天庭对这个被无妄之灾波及的王朝最大的仁慈。
      许多年后,当年活下来的孩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又看着儿孙们各有所成,晚年之时阖家圆满,无憾而终。
      在他临闭眼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画面,只一瞬便是刻骨铭心,却已无力再睁眼与旁人诉说。
      那是一位从天而降的少年天神,他手执一杆红缨长枪立于万民之前,用自己的身躯将这阴阳颠倒的人间天地撑起,红衣似火炽烈张扬,凛然正气万邪不侵。
      “吾乃忠武战神、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是也,尔等妖邪莫再装神弄鬼,速速现身报上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异变(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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