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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番外:陶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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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叶殿是安宇殿旁的一间小偏殿,平日里是供大臣们暂作休息的场所,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想过会来这里,有朝一日还会失魂落魄地站在这所殿门外彷徨无措。
手贴在这扇微凉的门上很久了,已有些酸麻。我知道此时周青牧就在里面,他在等我,等我来见也许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跟柯启回到寝宫后,我们都决定坦诚相对,两个人竟然都平心静气,像一对普通的老夫老妻互相安慰。
来之前柯启对我道:“婉儿,如果你要跟他走,我不会阻拦的,但我会一直等你回来。我想好了,过几年一待这个皇位有了合适的人选,我会马上退位隐居山野。若你肯陪我一起,那是柯启的福气;若你不肯,我只有孤老终生……
我鼻子发酸,握住他仅余的一只手,反复安慰道:“柯启,我真的只是去和他告个别,如果你反悔了,我可以不去。”
他轻轻推开我的手,笑道:“昨天既然让你们见面了,我就没想着要反悔。去吧,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
他们两个都在等我。身为女人这原应是一件颇感骄傲的事,现在却成了我一生最大的不幸,我必须做出痛苦的选择。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少女,我已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其实柯启根本不必有此顾虑。退一步说,就算他说的是真话,然而我如今早已如残花似败柳,站在周青牧面前只觉自惭形秽。柯启不明白,我根本过不了自己这道坎。
转过身背靠殿门,我怎样都没有勇气推门进去。夜色朦胧,我仰望夜空,正是星光满天。侧耳倾听,殿内鸦雀无声,窗口处依旧没有灯光照射出来——周青牧没有点灯,里面一片漆黑。
廊檐下,宫灯微弱的光芒照着殿前的一片惨白的空地,犹如我空荡荡的心。是的,我的心荡悠悠的没有着落,它在多年前就已失去了方向和目标,如今猛然觉醒,却发现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低头深吸一口气,将手再次放在那只狮头门环上——终究要见一面的,总不能在这里站到天亮,周青牧还在里面等着我。
稍稍用力,才将门扇拉开一角,殿内忽然传出周青牧急促的声音。
“别进来!麻雀,我们就这样……就让我和你这样说说话……行吗?”
我顿住,心头霎时一片凄凉。是,何必见面,这样就很好,就很好。我知道他平安,他也知道我平安,今时今日,够了,足够了。
我双眼灼痛得不行,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水。手扶殿门,我一再地说服自己要平静,我不能在这最后时刻还让他担心,让他离开之后还有所牵挂。
“青牧,谢谢你。”许久之后,我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谢我……什么?”
“你没有称呼我皇后娘娘,你还肯叫我一声麻雀……谢谢你……”
“我是想……你不会高兴我那样叫你……”
他一直懂我,相信我。就算如今我已贵为皇后,他依然能毫无顾忌地叫我的小名。他知道如果他在里面向我叩首跪拜,无异于拿刀子戳我的心。他总是先照顾我的感受,先替我着想,直至今日。
将头轻抵在门框上,我不知道还能跟他说什么,纵使心里有万语千言。我只能一遍遍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青牧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误了你。
“麻雀,快别这样说,昨天国舅爷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原来,你真的姓葛……你并没有骗我,你没有任何对不起周青牧的地方,一切,都是命吧……”
我无言以对,又觉痛彻心扉。柯启何其残忍,从头到尾,他什么都知道。他故意把周青牧招进宫来,他一直看着我们各自的痛苦,然后自己比我们更痛苦百倍地承受着煎熬。
因他是清醒的,知情的,所以这种折磨只会更加厉害。是的,他爱我,他的爱甚至比周青牧来得更疯狂猛烈,他害怕有一天我会因为思念周青牧而越来越疯,直至死掉;他怕到时候找不到周青牧了,那很可能就会真的失去我了,他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掉,他完全知道于我什么才是对症的良药。
我忽然又想起,柯启对太子的事从不过问,但却唯独禁止柯宣插手禁军的人和事。现在看来大概也是因为周青牧的原因吧?至少,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青牧说有一次曾经远远地见过太子一面,当时只觉有些面善,但他从没有往这方面想,他不可能想到那是我的儿子。
柯启真是用心良苦又费尽心机。
其实当初柯启并没想到出于市井的周青牧会如此武艺超群又精通兵书战理。他当初破除陈规在京里摆起擂台,一方面诏令京里所有武人打擂,一方面又隐隐希望周青牧在比武中败下阵来。他想在其中寻得良心的平衡与安宁,可惜却因此大半生都在愧疚煎熬中度过……
柯启知道那时周青牧正在京城四下发疯般寻找一个叫葛麻雀的女子,他知道那就是我。所有人都对周青牧说陶老爷家以前遭了一场大火,这一家子早就没了人了,更没听说过有什么姓葛的亲戚住在他家。他不能接受也不能相信,心想说不定起火之前我已经回自己家去了。他决定留在京里,他坚信只要我活着,一定还会回来找他。
直至成为御林军教头之后很久,他才从朝中一个知情人口中听说,当朝皇后便是那位已故陶老爷之女,现在的国舅爷则是陶老爷的长子。
他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找到了我的线索。遂于京中最大的酒楼摆宴,恳请大哥告诉他那个曾寄住在陶家的名叫葛麻雀的姑娘的下落。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晴天霹雳,大哥告诉他,那姑娘早已丧身火海……
那天,周青牧生平第一次喝醉了。
昨天晚饭后柯启曾问我要不要见我大哥,我摇头道:“不必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也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那我也没什么问题好问他了;家中其他人既然都已不在了,我想我们见了面也只有徒增悲伤。只求皇上一件事:朝中若是有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职适合我大哥的,就请皇上封他个一官半职,这是他曾经很期望的;若没有,便罢了……”
我在心里说:大哥,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就算我报答了你曾经给过我的关爱呵护。
半晌柯启低声道:“这个,我早就有所安排了。”
原来,一切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现在,我和周青牧终于找到了彼此,却要隔着一扇开启一线的门,不得相见。我用手轻抚殿门,就像抚着他的肩膀;我说青牧,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殿内一片沉默。半晌,他轻轻道:“麻雀,他……陛下待你好吧?”
好,非常好,这是事实,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话。这些年来柯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倾尽全力地照顾我,照顾一个疯子,无微不至。他为我失去了一只手,他替我遮挡了所有的风风雨雨,不让我受到一点伤害;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这个不堪的秘密是连周青牧也不能知道不能告诉的……所有这一切,都点点滴滴在心头,让人难以忘怀让我无以为报。但也正因如此,才愈显悲哀。
因为,我不爱他。
我不爱他!
忽然之间,久违的泪水如急雨般倾泻而下,汹涌着在我脸上汇成了溪流。
世事弄人,何至于斯!
我哭泣着,一边断续地说青牧你别急,让我哭出来,哭出来我就好了,这里没有人,你不用担心;你别说话,别安慰我,你就在里面陪着我,听我哭就行……
今天哭完了,以后永不会再哭泣,没有什么再值得流泪了。现在我知道我爱的人就在那里陪着我,他在听我哭,我知道他心里也像我一样在流着泪。我说青牧,就让我把这二十几年来你的我的还没有流完的泪在今天一并流完吧!
我尽情地哭泣着,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找到了亲人。
殿内很久没有动静,忽然我听见他在里面飞快地道:“麻雀,你再这样我会忍不住的!”我看见他的一只手从打开的门缝里“刷”地伸出来,紧紧抓住了殿门的边缘。
“不要,不要推门!”我吓得止住哭泣,现在轮到我害怕了。
这道门一开,将会发生什么?他和我,二十几年的相思,将再也无法遏制感情的爆发,那后果会是什么?想想都令我不寒而栗。
不,我不能再连累周青牧,我已误了他半生,决不能再误他下半生。柯启即已恩准他离京还乡,我就应该让他了无牵挂地走,安安全全地走。我不能让他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我们都不应去冒这个险。
我想说青牧你忘了我吧,回去成个家好好过日子;我想说我也会忘了你,会当我从没认识过你……但我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我觉得现在说这些显得既多余又可笑,我知道我不可能忘记他,他也不会忘记我,但我们可以把彼此深埋心底。
我开始微笑,我说青牧,我很好,真的很好,你千万不可做傻事;你不必担心我,我是皇后,能有什么委屈?更何况柯启还这样爱我。听我的话,从此后能走多远走多远,哪怕隐姓埋名也不要告诉别人你是谁;无论怎样,都别再踏进京城一步……
“麻雀,只要你说不喜欢这里,周青牧拼死把你带出皇宫!”他忽地打断我。
这怎么可以?我岂能允许他这样做?我急忙笑道:“不,青牧,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心里内疚,不哭出来不痛快。我喜欢这里,喜欢做皇后;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贪图荣华富贵之人,这样我心里也许会稍得安宁——你会这样想的,对吧?”
他沉默半晌,终于放开了抓着殿门的手:“我会的,我现在就已把你当成这样的人了。”
这真好。我们都明白彼此,我们都想让对方安心。他笑着,我也笑着,我们都知道以后我们还会笑着活下去,我们的心都已给了对方,我们早已拥有了彼此。
青牧,你对我的情分我只有来生偿还。
三更的鼓声响起来了。泪干了,我知道它的源头已经枯竭。该说的都已说了,我必须回去了。用一只手慢慢向里推着门,我轻轻道:“青牧,我要走了。”
话音未落,他倏地从里面伸手抓住殿门抵住,声音哽咽道:“麻雀,别关门,我想看着你走,让我看着你走好吗……”
一瞬间我只觉肝肠寸断。抬眼望去,夜色里,宫灯下,一扇朱红的门,两只并排抓着门扇的手——他的在上面,我的在下面,一大一小,骨节突出,隔着一只拳头的距离;他向外推,我向里推,谁都不敢太用力,谁都不想放弃,于是僵持着。
我们都非常清楚,此时只要我们其中任何一人稍稍移动手指,就会轻易握住另一个的手,但我们谁都没有动。
我静静站在那里,等着那阵锥心蚀骨的痛过去。缓缓收回放在门上的手,我温和地道:“好的青牧,我不关门,但我希望你来把它关上。由你关上它,我才会相信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以后内心才会过的安宁,否则我下半生恐怕还是要在煎熬歉疚中度过……”
不,我不想让他看着我离去。这不但会使我内心不安,只怕他此后更会痛苦纠结。要分,就彻底的分!
我咬紧牙关,后退两步等待着。这时我奇异地听见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屋脊下铃铛摇摆的声音,宫墙上彩旗飘动的声音,夜鸟儿飞过屋檐的声音……这所有的声音在我看到殿门上那只缓缓下滑的手时戛然而止,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殿门。
在门被完全合起的刹那,我听见他说:麻雀,你要好好的。
是,当然,我会好好的。我伫立片刻,转身大步向前走去,没有回头。柯启说若干年后他会带我远离京都,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他说我一定会喜欢的。嗯,无论如何,那是另外一种生活,一种全新的生活。
好,柯启,我就用下半生的时间还你的情。但来世,请别再纠缠我,我的来生刚刚已许给了周青牧——我们说好了,这次一定会在奈何桥上等着,不见不散。
我在夜风中握紧拳头,想着柯启说的那种全新的生活。我想,我会喜欢的——我会努力的。周青牧说了,只要我活着,他就活着。剩下的日子,我们都要好好过。
是,我们都要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