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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番外:陶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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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孩子从我手里接过金虎挂坠,按礼跪谢,然后慢慢退到一旁。其中一个生得剑眉朗目的,嘴里虽道着谢,却并没去看手中的礼物,趁着起身的空当忽然翻起眼睛,狠狠白了我一眼。
柯启在一旁咳嗽了一声。
我完全没有在意这些。我的思绪已飘到不知名的远方。那两个孩子的眉目之间清晰印着柯启的影子,不会错了,他们是父子,是他嫔妃的孩子,是他和别的女子生的孩子。他们称他父皇,他们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我迟缓地想,原来我们都不是信守诺言的人。我曾答应过非他不嫁,却半途有了别人的孩子;他也说过非我不娶,却纳了两妃,并早已与她们开花结果。
是,我是先毁诺那个,可此事我至今不明原因。柯启肯定知道,但他是宁愿把这个秘密烂到肚子里也不会告诉我了。
我自己相信那肯定是一次意外,因为我知道我对他的心从没变过,我不可能主动去和别人做那么龌龊的事,这是我不能想象也绝不能相信的;而他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做了这些,虽然看上去也心有愧疚,但事实是他已有了两个这么大的孩子,而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知道,就算柯启再选十房百房嫔妃,再生无数孩子,那也是应该的,毕竟他是皇帝,而作为女子我的罪孽不可饶恕。但看着面前他的两个孩子,不知为何多年以来我对他的愧疚感忽然不再那么深重。
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于是转头向他真心微笑。
这天夜里,那个曾经纠缠我的梦又回来了,从遥远的地方,从黑暗的角落。它又开始呼喊,焦虑而急迫。我以为它早就离去了,原来没有,它只是潜伏在一团浓雾里,一直悄悄窥视着我,伺机而动。
你在喊什么,你究竟在喊什么?那样情深意切声声泣血。我四处张望,忽发现这皇宫里不知何时种了大片的麦田,一个玄衣人正从田埂一端走来。是柯启吗?虽然看不清楚,但我想那应该是他,因为除了他,这里我不再认识任何人。
请你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只要我看清楚了,就不会再被噩梦缠绕。
我急切地向那人招手,大声告诉他我在这里。他没看见,忽然低头开始找寻什么东西,与我隔着一块麦田。我急得跳脚,他却毫无反应,兀自找了一会儿,他失望地扭身又向来路走回去了。
不行,这次我一定要看清他是谁!
我下定决心,勇敢地向他跑了过去,边跑边喊,声嘶力竭。这回他听见了,一个急转身向我走来。
但我忽然觉得不对了。柯启高高瘦瘦,面容清俊白净;而这个人却肤色黝黑,身材魁伟,一路走来,虎虎生威。最关键的是,那双远远就向我伸过来的双手,是健全的。
这不是柯启。我站住,一阵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我。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赶紧离开,那是危险的,那是个危险的人,千万别让他抓住你。
我吃了惊吓,拔腿就跑,隐约觉得这声音说的是对的。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砰砰狂跳,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还是非常肯定那个人其实只要几步就能追上我,我现在这样没命的奔跑根本是可笑的、毫无用处的。
我一咬牙,索性站住,准备面对那个男子。但回头时发现后面根本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麦田,我身处一片荒郊,远处是崇山峻岭,连绵起伏。
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我是怎么进来的?又该怎么出去?我知道凭我一个人无论如何走不出这群山环抱的地方。怎么办怎么办,来个人啊,来个人帮帮我,不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啊!
但没有人,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环顾四周,天地苍茫,我害怕得发起抖来,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虽然自己也不知要去到何方。
“婉儿,婉儿,你怎么了?快醒醒!”每当这时,我都会被柯启用力摇醒。每次睁开眼,总是见他俯身看着我,眉头紧锁,一脸担忧。
“没事,还是那个梦。”我也每次都如实回答他。
是的,这个梦从那夜开始几乎每晚都来纠缠我。每次醒来,我都心跳剧烈浑身汗湿,仿佛我真的跑了很远的路一样。
每一次的梦里,虽然会变换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景物,但那个遥远的呼唤从未变过,它离我越来越近,我知道我就快听清楚它了。
为了安眠,我又开始吃药,我现在已能像吃饭一样自然地吃药了。
白天头不痛的时候,我会问柯启怎么还不去上朝,他一如既往地回答说也没什么大事处理。每当此时,我便会暗暗高兴,因为有他陪着,我就不会反复思索那个梦境,这一天我心里会过的松快一些。
我开始不断地催促柯启,要他尽快帮我找到那个失散多年的大哥。我想,我梦里出现的那个人,既然不是柯启,那只能是我大哥了;如果他还活着,他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对柯启说,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他,我这个梦便破解了,我也就不用再这样一碗一碗地喝药了。我大哥一定是非常想念我、惦记我,却又苦于无法找到我,才会进到我的梦里来暗示我。你是皇帝,肯定能帮我找到他对不对?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他还活着,是不是真的……
每当此时,柯启总是沉默,或一手扶额,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搓自己的眉心,苦恼不堪地紧闭着眼睛。我便有些于心不忍,忙说找不到也没关系,你叫人打听着便可,记住他长得又黑又高又结实……
“我知道,我知道,他就像一截铁塔一样,推也推不倒,”他点头,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派人找着呢。”他不痛不痒地结束谈话。
于是我一边做梦,一边等柯启的消息,等大哥的消息。
这期间郝太医已经故去,现在是一个姓郑的医官负责我的病情。他叮嘱我平日里多想想开心的事,不可一味只想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梦境,这只会加重病情。
我深以为然。为了能快点好病,没事的时候我开始刻意去想能令自己快乐的事。
但我到底有哪些事是值得高兴的呢?我发现我不知道。
那段时日柯启好像忙起来了,不能再时不时守在我身边。我想,那就先想想柯启对我的好吧——他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呵护我,接纳我,包容我,保护我。
毋庸置疑,这是爱,他爱我。对于我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对,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我忙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不敢分心——我既无父无母,那我和柯启是怎么认识的呢——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是旧识?我们曾指腹为婚?我一小生活在宫里?
可不对啊。我记得我是后来才进宫的,那时他还不是皇上,而我只是个平民百姓,我是靠大哥采草药把我养大的,我父母又怎能认识皇家的人?而且我的记忆里,家里也没有这方面的亲戚。
那我是怎么进宫的?怎么认识他的?我不守妇德,不能生育;我出身贫贱,来历不明。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凭什么对我这样好?我究竟有什么资格做他的皇后?
这天晚上起,那个纠缠我的梦终于不再来打扰——我整夜失眠,也就没了梦境的困扰。我被这些新生的问题缠绕着,时常双目炯炯,醒到天亮。
柯启气得火冒三丈,将郑太医踢出了太医院,反复考察衡量后,换了一位蒋太医。不到十天,蒋太医也不见了,又来了位潘太医……
每个医官对我的劝告都是一样的:皇后千万不可思虑过度,凡事应该想开些,药石才能见效快。天知道,我有多讨厌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有多想能好好睡一觉!但我已无法控制我的思想,它像毒瘤一样长在哪里,我无力自拔。
渐渐的,我的生活开始黑白颠倒,夜里精神百倍,白天萎靡不振,眼前时有无数黑影晃动。
我对柯启说,别再为难那些医官了,你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的病一准就好了。我是谁,怎么进宫的,怎么认识你的——你告诉我吧,你什么都知道,为何就是不肯告诉我?
说这些话时,我已卧床不起有些日子了——也许是很久了,我对逝去的时日印象模糊;每次我这样说,柯启就紧紧抱着我,弄得我骨头生疼。
“婉儿,不是我不告诉你,我是舍不得,舍不得……”他声音断续,有如呜咽。
“到底舍不得什么呢?”舍得我病,却舍不得告诉我真相?
“舍不得你——我怕失去你。”
“这怎么可能呢?”我无力地看着他,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这话从何说起?你是说我知道了以前的事就会离开你?别开玩笑了,离开你,我该怎么活下去?这世上还会有谁能对我这样好?柯启,这几天我的耳朵里一直“嗡嗡”的在响,我想我——大概快死了,死前你就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好吗?求你了,我的头真的好痛,浑身都痛。”
我没有遵守承诺,再次在他面前提到了死。
这次柯启并没有责怪我,只是眼睛里忽然现出一种深深的绝望。
他慢慢将我放回枕头上,温柔地道:“婉儿,有一个好消息正要告诉你,你大哥找到了,现在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恰好下个月我登基满二十周年,如果你能尽快好起来,说不定在庆典上就能见到他,那时你想知道什么他自会告诉你,岂不比我说的更详实?”皱一下眉头,他将我的乱发向耳后拢了拢,“所以你现在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必须好好养病,把自己养胖一点,到时你大哥看着才会高兴不是……”
“真的吗?真的吗?你真找到他了?”我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柯启,谢谢你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养病,绝不会让我大哥看着我的样子难受的……我大哥,他在外边吃了很多苦吧?”
他将我的手拉下来放回被子里:“到时候会知道的,也不用急在这一时。”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破天荒没有留下来陪我。
柯启说的那个庆典我知道,十年前宫中曾举办过一次。怎么眨眼之间又一个十年过去了么?望着他离去时已不再挺直的背脊,我又神思恍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