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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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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耳听柯峭这样一说,觉得也有道理,现在也确实没办法,只能先静静等等再说了。而且她觉得刚才那样一活动,此时确实还是有点眩晕,知道应该是虫毒还没完全清干净,正想点头说好,抬头间忽发现柯峭双目熬得通红,不但神态疲惫至极,仔细看去身体竟也有些微微摇晃。
她这才想起,他从找到她到救出她再到现在,至少应该有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期间又经历了那样的恶战,而这之前他应该也没能好好休息,对她的焦虑担心可想而知。就算是铁打的人,怕也快承受不住了吧。
地耳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她跳下床来向刚走出两步的柯峭扑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扑竟把柯峭扑倒了,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上。
“喂喂,你这是干什么啊?这可不是玩闹的时候。”柯峭呲牙咧嘴地笑道,“就算是想比试功夫也不带背后偷袭的呀!再说也不能选在这个时候嘛。”
地耳很有些莫名其妙——玩闹?她何时与他玩闹过?再说她此时和他比试功夫干嘛,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厉害。她不明白为何柯峭在这个时候会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来。
但此刻她哪里顾得上这些,反正他胡言乱语惯了,只急着摇头道:“不是不是,都是我不好,我说过不会连累你,现在却累你成了这个样子,我很没用对不对……”
柯峭疼得几乎背过气去。地耳这一扑虽然不重,但却牵动了他强行压制的内伤,他脚一软,一口血差点直喷出来。
他平躺在地上,拼全力平息着紊乱的气息,慢慢道:“别说傻话……是我把你带出来,却没能护你周全,没用的是我才对。你这样说,是想让我内疚而死么……”
地耳一听,不知为何忽然迷信起来,大声道:“不许死啊活啊的乱说!你现在休息一下,把药给我,我自己吃。”
柯峭慢慢坐起身来,“好啊,但你要乖乖听话。秋一眼可说了,服药期间你必须卧床静养,否则身体很难恢复。我去看看有没有水,马上过来。”
地耳发现柯峭的脸色愈发苍白,她本想说你歇着我自己去找水没关系的,但看到他不容抗拒的眼神,心想这样争下去反而浪费时间精力,于是顺从地起身回到床上。
柯峭往堆放杂物的角落走去,刚走一步又回身道:“对了,秋一眼还说,醒来之后最好能闭目养神一会儿。”
地耳闻言只得又闭起眼睛。
角落里那把石壶是空的,室内也没有任何食物,倒是壁上挂着的两盏硕大的省油灯,里面倒还有半盏油没有用完。
柯峭很是失望了一阵,看来这里早已弃之不用了。他点燃一盏油灯,吹熄了已奄奄一息的烛火,一边想这个地方只能暂作避难之所不宜久留,最好今晚,最迟明天,他们一定得出去。
他刚才看了看药匣子,见里面还有两颗药。他想了想,索性将两颗药丸都拿出来,从杂物堆里挑出两只还算完整的小碗,用衣袖擦了擦,将两颗药丸分别放进碗里,背对地耳再次用短匕刺向自己的手臂。
端着两碗用血泡好的药,柯峭慢慢走回床前,把其中一碗药放在床头旁的一只石墩上。
地耳还听话地闭着眼睛。
“地耳,”他轻轻叫她,把手里的药递给她,“把这碗药先吃了,大概两个时辰后再吃另一碗。”他指着放在一旁的那只碗,感到自己就快坚持不住了。
“怎么一起化开了两颗?”地耳诧异地问,一边接过药来皱着鼻子一饮而尽。
柯峭躺倒在地耳身边,闭着眼睛道:“壶里就只剩这么点水,我一不小心都倒出来了,怕等会儿你不会弄,所以我干脆一起都弄好了。”
他摸索着握住地耳的一只手,“地耳,我必须休息一下,你在这里陪我好不好……”话未说完,已沉沉睡去。
地耳看着柯峭苍白的脸孔,只觉心底一片疼惜。她侧身靠坐在他身边,由着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胸口,另一只手忍不住轻轻抚上他的头发,温柔地一下下梳理抚摸。
她想,什么时候自己做这些如此自然了,仿佛她和他之间一直是这样的,就应该是这样的,她竟没有丝毫不妥的感觉。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又这样仔细地看他的脸。她发现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微微凹陷了,睡梦中也皱着眉头。她越发心疼起来,忍不住便想偷偷吻他一下,而实际上她的唇已先于这个想法印在他的眉心上了。
这一吻上去却有些停不住了。他看上去那样疲惫委顿,风尘满面;她想帮他把这些通通吻掉,这样等他醒来时,便还是以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虽然她知道他们都已长大了,可他在她心中,永远都是当初那个少年。
粉唇沿着宽宽的额头一路向下,印过紧闭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那棱角分明的唇上。她轻轻触碰那份柔软,怕弄醒了他,而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脸旁,细碎地打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
她舐了一下自己被弄得酸痒的上唇,却不小心舐在了他微开一线的唇角。毫无预兆的,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燥热忽然间从身体深处蒸腾上来,“刷”地就布满了全身,心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被这感觉吓住了,急忙停下来。
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想起除夕那个清晨,他披着一身冰雪站在她面前,用受伤的眼神凝望着她;想起他把她席卷到床上时,自己那种浑身酸软目眩神迷的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当时她是几乎忘了要抗拒的,等到她想起不能让他那样时,她差点已衣不蔽体了。
想到此地耳涨红了脸,使劲儿甩甩头,一边平复急促的呼吸,她一边又想,如果柯峭现在忽然张开眼睛醒过来怎么办呢,她在偷吻他,被发现了岂不很尴尬。
但她立即抿唇一笑,心想有什么好尴尬的,喜欢他难道见不得人么?如果他现在醒来,她就继续吻他,直吻到他眉目舒展,满眼星辰。
哼,叫他也知道一下她的厉害。
地耳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吃惊,下一刻却又傻笑起来。
她还没意识到,自从见到柯峭,她已经没再想起过邵秋庭。
挨着柯峭躺下来,继续看着他睡觉。她发现自己不但不再瞌睡,比刚才更加的神清气爽,心中便再次感激秋一眼医术高明。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那样静静躺在他身旁,静静看着他,静静等着他醒来。只是这份宁静让她太过放松,她自己后来也慢慢睡着了。
直到大约两个时辰后她猛然醒来,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悄悄拿起石墩上的另一碗药时,柯峭还是没有醒来。
地耳想,他真的是累坏了,让他多睡会儿吧。
于是伸手拿起石墩上的药碗,像前两次那样闭着眼睛一口喝了,心里其实也奇怪了一下,这药两个时辰了竟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干涸的印记。
不过她也没太在意,以为秋一眼的药就是这样的药性。可就在她准备把空碗放回石墩时,忽然发现了不对。
小碗是米白色的,小碗外边,沿着碗口向下,有一条已经干涸了的血迹。
她能确定那是血迹,不是药汤流过的痕迹。因为她的解药是橙黄色的微微透明,今晨她喝药的另一只碗里,就有残余药沫,也是淡淡的黄色。
而这条挂在碗外面的,却是暗红的。
这不是陈年旧血,这是干涸没多久的新鲜血液,这一点很容易就看得出来。
地耳只觉触目惊心。顿了一刹,她猛回身看着还在沉睡的柯峭,先把他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双手也没什么伤口,于是想也不想地,她开始动手解他的衣服。
衣服解到一半,却发现柯峭左边的袖子被系的死紧。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抖索着双手,费力解开他的箭袖,握着袖口把衣袖缓缓向上推去。
柯峭的小臂上,两个结着薄薄血痂的伤口赫然在目,像两只小小的血眼睛一样望着她。
地耳呆呆地看着,只觉之前那种晕眩感又来了。她稳了稳神,拿起刚才那只药碗放在鼻端轻嗅,想了想,又跳下床直奔到角落里那只石壶旁。
她盯着那只石壶看了一瞬,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石壶半歪在一边的盖子。
壶里是空的,油灯的光亮直、射进去,她清楚地看到壶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土,这壶里根本早就一滴水都没有了。
一瞬间地耳明白了一切,柯峭在用自己的血给她溶解药丸。
她站在那里,望着床上还在沉睡的柯峭,怔怔湿了眼睛。
一步步走过去,地耳低头在柯峭的伤口四周一遍遍轻吻,仿佛这样可以减轻他的伤痛。她想他怎么还不醒来……伴随着这个想法,她猛地停住所有动作。
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毒蛇一样攫住了她。
——她刚刚这样一通折腾,他为何没有醒来?不,这不是她认识的柯峭。
柯峭是那种她呼吸沉重一点都能警醒过来的人,她患眼疾那次他曾守了她两天两夜,她完全知道他内力已经达到了什么程度。
这倒罢了,更让她心惊的是,之前他为什么会摔倒?他当时不像是想和她玩闹,那么凭她是绝不可能把他扑倒的;现在回想起来,他倒下的刹那似乎哆嗦了一下,但那时她没太放在心上——那难道是在强忍着某种痛苦?
而他又会是在怎样的一种状态下,才会让血滴在碗外面而不自知的?
地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眼泪被吓了回去,她伸出双手开始摇他:“柯峭,你醒醒啊,你怎么了?别吓我好不好……”
她一下一下摇晃着他,希望他能马上睁开眼睛,但柯峭却没有任何反应。
地耳又急又慌,跪在了床上,变摇为推,翻来覆去却只剩了一句,“柯峭,你醒醒啊,醒醒啊柯峭……”
“母亲……孩儿好难过……”
柯峭忽然开始呓语,地耳怔了一下,心却一下子被揪紧。他是梦见自己的母亲了么?他是不是真的很难受,可他到底怎么了?
她颤抖着去摸他脖子一侧的脉搏,触手却是一片滚烫,但只眨眼间,却又变得冰凉,像从火炉直接跌进了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