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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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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宣一身蓝衣,手握一把雪白的折扇,正温文尔雅地向他微笑招呼。
“这不是三皇弟吗?稀客稀客,真是相请不如偶遇,进来坐坐如何?”
柯峭一年之中见到柯宣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都是在年节的家宴上。若在平时,他会施个礼默默走开,但今天他因心中怀着对柯宣母亲的无限恨意,忽然决定趁此机会报复一下她的儿子。
因为正怀着满腔愤恨,他当时或许根本没有在听,也或许是听了也完全没有进脑,总之那一天在这间茶室里柯宣具体说过些什么,他又对柯宣说了什么,现在已根本记不清了,只记得越看柯宣那张脸越像皇后陶婉,一时间柯峭恨意上涌,不顾一切地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件还不曾看过一眼的生日礼物,狠狠砸向柯宣的胸膛。
那时他已很会拿捏劲道了,知道这一下会让柯宣很痛但不会真正受伤,所以一开始也没怎么害怕。但当他看到柯宣忽然脸色苍白,痛叫一声捂着前胸蹲了下去时,还是有些慌了。
柯峭呆立片刻,选择拔腿就跑,出门时好似听见柯宣忍痛说了句什么,但慌乱中他根本无暇顾及,只管头也不回地一路跑出了大门。
回家后柯峭不敢和母亲说这件事,一直心怀忐忑地等待着耘帝随时可能到来的惩罚,外面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令他紧张起来。
这样惴惴不安地过了几天,却也没什么动静。直到几个月过去了,也还是平安无事,柯峭才放下心来,看来柯宣并没有到耘帝跟前告他状。
他也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听说柯宣当晚发了烧,第二天就好了。至于伤势怎样——什么伤势?就是蹭破了点皮,太医晚来一会儿,自己都长好了。
其实当他事后慢慢平静下来,心里不是没有愧意的。母亲平时经常教育他为人做事不可伤及无辜,更不该迁怒别人,那天他却违背了母亲的教诲。
那之后的日子母亲开始越病越重,柯峭也就渐渐将这事抛在了脑后。现在若不是柯宣旧事重提,他真的已完全忘记。
柯峭不明白柯宣提起这事干嘛,这么多年了,不会是现在才想起来报复吧?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柯宣肯定心知肚明,再说人犯的事又与这个儿时的陈年旧账有何关系?
柯峭没想到,三年多不见,柯宣除了原来的阴狠之外,又外加一条莫名其妙。
“柯峭,你可记起来了?”耳边响起柯宣满怀期待的问话。
柯峭看看那根就要燃尽的线香,不想再浪费时间:“太子殿下,你多年前曾经对我说过什么,我实已毫无印象,所以无法回答殿下;现在殿下可否告诉我,那些人的死跟这根香有关系吗?”
柯宣眼里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也罢,柯宣心想,就先满足了柯峭的愿望,再说自己的不迟。三四岁的孩子不记事他信,可九岁,他就不相信柯峭全都忘了。
“皇弟不知道这是什么香吧?”线香已变成一小堆灰烬,柯宣捏起一点儿香灰放在指间轻搓,“这香的名字,叫‘灯灭’。人一旦闻了它,便会头痛欲裂,想减轻痛苦就要不停地拿脑袋撞击硬物,至死方休。”
看了柯峭一眼,柯宣轻轻一叹,“灯灭的毒会随着人的气绝身亡而烟消云散,是谓人死灯灭。所以柯峭,别再费劲去查什么了,这几年,你查的东西未免太多了些。”
柯峭瞳孔微缩,口里却赞道:“好毒。”
这话听在柯宣耳里,成了一语双关,于是笑问道:“皇弟是说我制的毒好呢,还是说我这人好毒?”
柯峭不答,向前倾了倾身,也笑着问,“太子殿下,那么为何我现在没事?”
柯宣优雅地饮了口茶,答道:“很简单,这翠羽茶的香气便是灯灭的解药。”
原来关键不在茶,而在茶香。
“连解药都这么高雅别致。” 柯峭点头,“虽说手法老套,但却简单有效。太子真是别出心裁。”
“皇弟过奖了。”
“不,这叫名副其实。”柯峭愈发笑得畅快,“邵秋庭为何忽然被调离?”
柯宣没想到柯峭突然改变话题问起这个来,稍一愣神马上恢复常态:“因为我赏识他嘛。据说此人办起事来胆大心细不畏艰险,最喜欢迎难而上。锦文那帮废物,不过几个盗贼的小事,查了几年了,还是连个贼影子也没见抓到。我相信此番邵秋庭一出马,定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伙贼人捉拿归案。”将茶杯放回几上,柯宣满意地呼出一口气,“这样的人才,早该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了。”
“这么说这件事是你在父皇面前撺掇的了?”
“哪里,我只是建议而已。”柯宣闲闲地纠正。
“哦,原来是这样。”柯峭将两肘支在几上,细眯了眼睛盯着柯宣,“最后一个问题,还望殿下能够解惑:殿下是太子,这个天下将来都是殿下的,现在殿下如此做为,不论是对大耘抑或对殿下本身,究竟有何益处?”
柯宣闻言惊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柯峭,半晌后摇头再摇头:“柯峭柯峭,你多大了?你不会如此天真吧?这个天下果真就是我的么?”柯宣眼周的肌肉微微收缩,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再说一个人岂能光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想尽快得到想要的东西,必须先自己变得强大,方有希望成功。将来——那是多远?”
尽快得到?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等不及了,想……逼宫造反?
柯峭脸色沉静,盯着柯宣看了一瞬,却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告辞道:“多谢太子如实相告,领教了。”
柯宣一看柯峭要走,连忙跟着仓促起身:“柯峭!你真不记得那年我对你说过什么了吗?”说着抬臂欲拦。
柯峭向旁一侧步,忽觉厌烦起来:“怎么,殿下这是想找借口把我扣押在这里吗?别说我没犯法,就算犯了法,凭你这小小的东宫,恐怕还留不住我!”
柯宣闻言脸色涨红,连声咳嗽起来。他知道,他一直知道,这个皇弟是他最大的威胁,终有一天他们会针锋相对刀枪见血,现在看来他并没想错。
“看起来,你是真的什么都忘了。不过不要紧,我现在说也是一样。”
抬起头,柯宣的眼神变得清晰冷厉,“柯峭,回来助本宫一臂之力如何?至少,别再和本宫作对了,你这样只能把事情推向极端。要不……大家各退一步,只要你放手,我便收手,如何?”
终于怕了么?
柯峭表情略沉,却又带着笑意:“太子殿下这是什么话?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父皇,为了大耘,为了百姓,从未想过要与殿下作对。况且,如若殿下做事光明磊落,试问有谁敢对殿下不敬?”
不但想阻止他查下去,还想把以前做过的那些事都一笔勾销。放手?太迟了。
不想再耽搁下去,柯峭冷笑一声,转身便走。柯宣忽然伸出手,看似要拉住柯峭的衣袖,行动间竟似在尝试扣住柯峭的脉门:“柯峭,你不会成功的,何不就此……”
柯峭剑眉扬起,回身时已拔剑出鞘:“太子殿下,你若真想留我,须先问这把剑答不答应!”说话间,剑尖带着森森寒气直向柯宣的手腕刺去。
柯宣吓得连忙缩手,柯峭朗声笑道:“殿下还是叫人出来吧,想留住我凭你自己是远远不够的!”
柯宣双眼血红,忽然恶狠狠地叫道:“柯峭!当年你送我的礼物,我可一直保留着,这你总不会忘记吧?”
柯峭没想到柯宣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心想这都哪跟哪,什么乱七八糟的?再一看柯宣的眼神,竟是毫不掩饰的刻毒,一怔之下就越发觉得柯宣不可理喻。
虽然一刻也不想多做停留,但他又实在忍不住好奇之心。
母亲去世后,他把历年来从那只锦盒里得到的生日礼物一股脑儿丢进了护城河,现在贴身带着的也只有母亲临终之前留给他的一只家传金手环。他从小到大就对礼物深恶痛绝,怎会特别送柯宣礼物?那么爱地耳,至今也没送过任何东西给她。他想如果哪天他真要送礼物了,那便是把金手环送给地耳的时候了。可什么时候才能把手环套在地耳的腕上呢?每想到这个问题,便会有一种无望的难过掠过他。
吸口气,柯峭暂缓脚步默默看着柯宣,只见柯宣从领口处扯出一根金丝绳,绳上坠着一只墨玉雕成的老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过是宫里的寻常物件。
他确定从没见过这个东西,心下不由踏实起来。剑尖依旧向柯宣斜指,柯峭嘲讽道:“殿下何时变得如此诙谐?你有功夫变戏法,我却没功夫奉陪,告辞了!”
柯宣气息不稳地叫道:“柯峭,这是当年你用来砸伤我的玉鼠,你敢说你忘了?”
柯峭顿住身形,稍一思索已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么说,九岁那年的生日,自己从那只锦盒里抓起的是这只玉鼠了?没想到这件事柯宣竟然记恨到现在,而且一直隐忍不发,倒也真是忍功一流。
柯峭心想,柯宣一直留着这枚玉鼠,是在时刻提醒他自己别忘了这个仇恨么?可在柯峭看来那真的是一件小事,几岁的孩子,特别是像他这样不服管束的男孩子,平常打架斗殴磕着碰着实属正常。且不说柯启一直以来对他那些大大小小的惩罚,自己功夫没学成之前,和街头小混混干过的架就不计其数,那些小混混也不认识他是谁,下起手来都毫不留情,数次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回来,只说是自己练功不小心撞到的。
那时他也是野的没边了,除了周青牧基本没人管得了他,而周青牧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可能管得了这么多,他身上挂彩是常事,就从没当回事,只是更勤奋练功罢了。
而他当初只不过拿玉鼠砸了柯宣一下,虽然是怀着愤恨的心情,也只是擦伤了一点皮,以柯宣的身份,这仇记到现在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柯峭忽然想,彼时柯宣没有让耘帝知道此事,难道就是想等待最有利的时机要挟或报复他?比如现在?可这点小事现在还如何要挟他?
柯峭实在想不明白柯宣这是要干什么。
摇摇头不再去费脑筋,不管怎样,当年这事毕竟是他自己鲁莽了,无论如何错都在他。这样想着,柯峭缓缓转过身来,剑尖下垂,躬身向柯宣深深施了一礼:“原来太子殿下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也罢,我这里就给殿下陪个罪,请殿下原谅我幼时的莽撞无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