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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地耳一听这话,心便蓦地扭绞起来。

      虽然事情也许不会像柯峭说的那么严重,可一想到他流落街头的样子,地耳就禁不住的难过。实际上,她一听到流落街头这四个字便受不了。

      在她的潜意识里,凭谁流落街头,也不会是柯峭流落街头。他这样一个飞扬跋扈的人,有一天要沿街乞讨,为了一个馒头半块饼弯腰屈膝,又或者在那些阴沟暗渠里捡拾垃圾果腹,甚或被人像野狗一样吆喝喊打……这些都是她不能想象的,地耳是宁愿自己流落街头,也不愿他这样的。

      这个想法一出,便令地耳吃了一惊,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竟可以为柯峭做到这个地步了。

      地耳抬头看了眼还双目紧闭的柯峭,不由失笑起来。她觉得自己经常容易被他带偏话题,他不过说了句还未发生或者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她就能想象出这么一堆,真是莫名其妙。

      将柯峭额上的帕子正了正,地耳禁不住又想,他说失去双亲的卲秋庭也比他幸福多了,想想也是,邵秋庭孤苦无依没错,但柯峭似乎也没见能依靠上谁;邵秋庭是无家可归,柯峭是有家不能回,相比之下,她觉得柯峭反而更可怜一些,毕竟他父皇健在,且是一国之君,他算是生生被亲人赶出来的,怎么自己以前没想到过这一点?

      地耳怔了怔,忽然想到三年来自己从不肯踏入柯峭的房门半步,却可以随意出入邵秋庭的房间,单单是因为从小到大和秋庭熟悉了吗?还是自己早已把秋庭当作家人,而和柯峭之间却依旧注意着男女之防?她从没觉得柯峭可怜,倒是一直对邵秋庭心存怜惜……

      怜惜,怜惜?

      这突然蹦出来的两个字让地耳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轻咳一声。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只是怜惜,不会只因怜惜。

      她和邵秋庭之间,肯定还有其他感情——嗯,就是那方面的感情。那种感情体现在哪呢,这个……她一时还想不清楚,反正不会没有的……吧,等回去她会慢慢想,她会好好想的,肯定想的起来的。

      但她终究有点慌乱起来,心里急于否认这一点,口里竟不自觉的跟着出声:“不可能没有的!”

      声音虽轻,柯峭却刷地张开眼睛。

      “地耳,你怎么了?”他疑惑地问,马上想要起身看个究竟,但紧接着却双手抱头重又躺回枕头上。

      “这是喝了多少啊!”地耳过去扶住柯峭,叫他别动,一边双臂用力,费劲地将他移靠在床头上,又在脑后给他多垫了个枕头,“真是死狗一样沉。”

      累得她喘气。

      柯峭的头大概真是很痛,眉峰紧锁,却又不忘嘻笑:“对我这样好,是不是同意收留我了?”

      地耳只得先抛开刚刚纷乱的思绪,亦笑道:“你这是酒醒了对吧?那我也该回去了。”

      柯峭一把抓住地耳的手腕,快得她没来得及眨眼。他布满红丝的眼睛紧盯着地耳看,固执地要她回答他刚才的问话。

      地耳暗叹一声罢了,她岂能真赶他走。且不说他是奉旨来到尚书府的,实际上除了耘帝,没人有权利让他走;何况父亲对这个学生的重视和期望,没有谁不知道。只要柯峭以后能改邪归正,她并不想父亲为难的。

      其实要告状,她应该在他刚进府强吻她那次就向许重告状的,现在好几年过去了,期间他欺负她的小事多如牛毛,已是积重难返。

      但事情在悄悄发生演变,地耳发现自己并不能真的恨他,有时甚至还会莫名心疼他,却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想起这些,地耳便心乱如麻。

      假装思忖了一会儿,她才沉着脸道:“你别得意,我是看在你今早认错态度还不错的份上,才不追究的;只要你以后不再对我做那样的事,就可以继续留在尚书府。”想着有点不甘心,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真是奇了怪了,本来是你欺负了我,怎么现在弄的好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本来就是你先欺负我的!”柯峭打蛇随棍上,一脸的委屈,“你原答应过我,只要三年中邵秋庭没说要娶你,你就是我的。可你出尔反尔……”

      这三年,不但是给邵秋庭的,也是给他自己的,更是给地耳的。

      这三年他确实改变了大耘的诸多乱象,如果再假以时日,大耘总能逐渐步入正轨;而三年时间里,他觉得地耳怎么也该明白他的真心了,同时也该明白她自己的心了。

      可地耳不但没明白,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所以他今天早上才忍不住爆发了。

      其实他并没有想把她怎样,他只是气急败坏了。

      地耳惊道:“我何曾答应过你?”

      “你从未反对过,难道不是默许?”柯峭不由半坐起来,忍着头疼咬牙道,“我从未被人这样戏耍过,也就是你……”

      地耳一怔,细一想却又无从辩驳。她这才记起自己确实没有对这件事明确表态过。这么说来,此事上自己也有一定责任?而这些年为什么没和柯峭说清楚,她想来想去,竟是给忘了。

      怎么会忘了?按理说,这件事似乎不该忘了,可天地良心,这些年她真的不记得说了。

      为什么会不记得去和柯峭说明白啊?像他这样的人,这么无赖的人,一开始就该说明白啊!当初咋就那么傻的,还一直傻了这么多年,她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更不是那种不理会就能蒙混过关的人。

      地耳不停地问自己,可此时却怎么也想不清楚原因。

      她清了下喉咙,本想耍赖说,未反对不等于默许,是他自以为是,这事不能怪她。但他的双眼正清醒地看着她,仿佛就等着她的话一出口,他好反击或反问一样。

      地耳及时把话咽了回去,却还是发呆。

      柯峭也不再逼问,重又靠回枕上,嘟哝着道:“你一直欺负我,从我进尚书府那日起,你就开始欺负我。”

      什么什么?这么说可太过分了吧!这话反过来说倒正合适,明明是他一直在欺负她才对。

      地耳回过神来,被气笑了:“说说看,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自己竟不知道么?”柯峭一脸不能相信,立即开始一根一根地掰起手指来,“你拿东西砸过我,拿眼睛瞪过我,你骂过我,打过我,骗过我,动不动不理我,最后还要把我赶到大街上……对了,你还不给我肉吃,每次只把肉往卲秋庭面前放,你还把我爱吃的菜都夹到他碗里,我在你家老是吃不饱,时常饿肚子……”

      地耳瞪圆眼睛,发现自己原来竟如此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你看看你把我打的。”他撸起衣袖,露出手臂。几条高高隆起的紫痕立即刺入地耳的眼睛,颇有点触目惊心。

      地耳心里一阵难受,原来今早自己下手这么狠,可这个混蛋怎么就不躲呢,明明可以躲开,明明可以不让自己受伤,这不就是故意想让她难受嘛。

      咬咬牙,她知道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心软,否则便前功尽弃。地耳冷笑着看柯峭,点头问:“原因呢,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你?”

      他怎么不说这些事的起因是什么呢,净挑对自己有利的谁不会说。不过,地耳竟不知道自己胆子原来这么大,他说的那些事她真的都做过,就算他是被贬到了尚书府,毕竟也是皇子,她敢骂他打他踢他,还不给他吃饱,很胆大包天了。

      “什么原因无所谓,反正是你欺负我。”看地耳面色不善,柯峭马上见风使舵,“好了好了,我们算扯平了,谁也不许生气了好吧!”

      才没扯平!地耳觉得自己对他那些事加起来,也不比他今早对她做的事恶劣,刚要反驳,柯峭大叫一声:“哎呦,头又痛!比刚才还痛!”

      地耳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装的,却也无力再和他纠缠了。

      “痛死你算了。”她将掉落在床上的巾帕捡起来,问他,“药油在哪,你的手臂得擦药。”

      “我不擦,明天我要给尚书大人瞧瞧,告诉他这是……”

      呵呵,他倒要告状了。地耳站起身便走。

      “在柜子上!”柯峭急忙大声喊。

      地耳瞪了他一眼,拿了药油来轻轻帮他擦了药,半晌道:“很痛吧?当时怎么不躲?”还是没忍住问了。

      “你要打我,我自然不会躲开。”

      地耳垂下眼帘,帮他放下袖子来,“现在要不要喝茶?”

      这次柯峭说要喝,一边用手指压着太阳穴:“你喂我喝。”

      “别装了,刚才自己还能坐起来。”地耳将一盅温茶递给他。

      “那你陪我一起守岁。我一个人呆着,很容易就睡过去了。你知道,咱们大耘的风俗,除夕之夜睡过去可不吉利。”他抓住她的衣袖,眼睛看定她。

      地耳知道他又在借由子耍无赖,不过也好,她正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你先放开我嘛,”她站起来向外抽了抽袖子,想先往炭炉里添两块炭再坐下好好和他谈谈。

      柯峭却误会了,低声道:“是不是现在我连你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得了?”

      地耳一怔,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对,不许再碰我!”

      “呃”的一声,柯峭忽然就呕了一大口血出来,同时放开地耳的袖口。

      刺目的红吓得地耳声音都变了:“你怎么啦,怎么啦,柯峭,你别吓我啊……”

      柯峭不说话,死死看着她。

      地耳忽然明白过来,他刚刚竟故意用内力逼自己呕血!

      心中不是不生气的,但更多是惊痛。她狠狠看着他,片刻后还是败下阵来,只好重新坐回他床前的小凳上,掏出绢帕替他擦拭嘴角的血迹,一边主动握起他的一只手。

      “再这样吓我,我就真不理你了,”她认真地道,“答应我,别再这样伤害自己。”

      柯峭的手立即反握上来,把她的小手包裹着放在胸前:“在这儿陪我。”

      地耳无奈地笑了起来,“我没有说要走啊,我是要添一点炭。”

      “哦。”他这才放松下来。

      看着他终于露出了笑容,地耳总算放下心来,于是正色问道:“一直想问你,你父皇究竟是因为什么把你赶出宫来?”

      柯峭闻言两眼向上一翻,长叹一声道:“唉——此事说来话长,今天没精神,改天再详细讲给你听吧。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想让我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我不干,他就把我给撵出来了。”

      “那是什么事?”地耳十分好奇。

      “他要我想法子把现在已千疮百孔的大耘变得欣欣向荣。”

      这,这个……连地耳也知道,这可太难了。

      她望着柯峭,心里忽然有些哀凉——为他,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国家。虽然许重也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地耳基本属于散养,许重并未刻意这样要求过她。从小到大,许重与邵秋庭每论起国事,并不回避地耳,许兴的每封家书许重也都会拿给地耳看。许重觉得,让女儿知道知道也好,万一哪天真有什么不测,女儿心里也算有了准备了。

      慢慢的,地耳也就懂了,原来父亲,邵秋庭,还有远在边关的大哥,以及许多她不认识的有识之士,都在为大耘默默奉献所有。

      她不明白的是,他们这么努力,这么拼命,还是不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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