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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岁没有梅花饼 正文2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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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酸杏和苦茶加一颗小甜枣的故事

      ooc属于我

      ————

      1.

      皑雪顺着山隙融为溪水带起满山花开时,卫庄在鬼谷度过了秦灭后的第三年。

      扑棱棱的谍翅在指尖环绕,他读过最后一则消息,在火上燃灭。一片寂静的屋中烛光黯淡,卫庄静静地坐了许久,到夜色深沉,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师父,晚饭已经放在屋外了。”

      起风了,卫庄听着窗外风吹的声音,好一会儿,淡淡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笼罩过来,周围空荡荡只剩卫庄的身影,烛泪堆凝,火焰燃尽了,寒意便好似倏忽间笼罩了屋子,卫庄闭上眼睛,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在心里数着更漏一滴滴落地的声音,咽下口中欲出的咳嗽。

      饭菜拿进房的时候已经冷透了,他在黑暗里将它吃光,起身点亮了一盏灯笼,关上屋门,走向了夜色沉沉的山林。

      三年前的卫庄尚未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盖聂的死讯传来之时恰逢那一年冬日初雪,夜风呼啸下卷着漫天鹅毛,清泠泠的莹光冷彻天地,他就站在屋里,任凭房门大开,心里的暖和屋子里的暖意也像流沙一样,倏忽间便散去了。

      散得一干二净,到今日也没能暖过来。

      因为盖聂是为了救荆天明而身死,墨家比流沙还要更早得到消息,盖聂的尸体一早被移回了墨家据点。他赶到墨家之时天还未亮,满堂灯火通明,那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卫庄头痛的厉害,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后独自一人在屋里待了一天一夜,直到确定那具满是血迹的尸体真的再也不可能坐起来回应,心跳和脉搏都变成了干涸泉眼里一丛丛荒芜,卫庄的脊背最终佝偻下去,像失去了珍宝的风烛老人。

      “你答应过……” 与我回去。

      卫庄提起盖聂的身体,又任凭他像个破败的傀儡人偶一样跌在床上,他看着没有生气的苍白脸颊旁洇染的大团血迹,最后只喃喃地说了这半句话,但他想到这人从前对他的承诺从来没有半个字能做到,卫庄嘴唇轻颤,到底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墨家一众人只当他对着昔日对手的尸身应是满怀畅快,不曾想到再见到的卫庄并未有丝毫他们臆想中的得意和高兴,因此在满怀的悲痛中生出了那么几分迟来的疑惑与惊讶,对着卫庄这个盖聂唯一的师弟交代事情经过时也少了些不情不愿。

      屋外的雪盛大而无声,卫庄却有些听不清盗跖的声音,他的视线落在堂屋阶前慢慢积起的雪堆上,好半晌才把自己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出来,在耳边的一片纷乱嘈杂中听清了对面的话,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道:“你说……他留了什么话给我?”

      盗跖红着眼,少有的局促不安,脖颈垂得更低了些,哑声道:

      “盖聂说……要你莫要为他寻仇。”

      盖聂死在去救荆天明的途中。

      阴阳家于秦灭后元气大伤,一部分首领远走东海,另一部分苟延残喘着,最后选择了劫走荆天明来个鱼死网破。他们动用了禁术,将当日踏入阵法的人的命数相连,哪怕盖聂杀掉了在场所有的阴阳家,他和荆天明之间都只能有一个活着出来。

      于是盖聂当然就死了,禁术无解,他只能自断心脉,留下那么一行两行的血书充当自己的遗言。

      莫要寻仇,就是告诉卫庄,莫要为难荆天明。

      可是墨家人也不知道,素来行事乖张的卫庄,究竟会不会听他这个师哥留下的话。

      荆天明身中咒术,如今尚在昏迷之中,墨家人绷紧了皮肉等着臆想中的诘难,却听卫庄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盗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了。”

      而后便是许久的沉默。

      赤练在一旁红着眼睛泪水涟涟,姣好妆容糊晕了一片,看起来比他还难过。流沙的堂主没有人取笑她,因为他们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哭,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沉默地站在卫庄身后,等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而实际上卫庄只是想到了两天前的这个时候,黎明的晨曦正在升起,盖聂在流沙的据点与他分别,临行前指尖好似无意地划过他的手掌,取走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而后于马背上垂眸,道:“我很快就回来。”

      初升的旭日在盖聂身后绽放光芒,卫庄抬头看他,那个时候忽然很想吻一吻盖聂的手指,但他也只是颔首,看着那人挥鞭扬马,在他的视野中渐行渐远。

      十几年前盖聂就曾经这样离开过他的生活,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这次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在场的人似乎都在等着他开口,卫庄扫了一眼周围,看向了白凤。

      “上次让你查的东西,交给张良吧。”

      白凤低头,知道卫庄要对项羽动手了,应道:

      “是。”

      很早之前,流沙的大部分事务就已经在卫庄的属意下慢慢移交给了白凤,此时的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第一次平心静气地道:“辛苦你们了。”

      赤练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由得低声哀求:“大人……”

      卫庄没有看她,不再开口说什么,转身进入了躺着盖聂尸身的屋子。

      端木蓉跪坐在榻前,对外间的一切不闻不问,只有在听到有人靠近的时候才抬头看了一眼,卫庄没有理会她,洗净了麻布,擦拭盖聂脸颊和脖颈边的血迹,擦过手背时他摊开了盖聂握着的手掌,于僵白掌心里发现了零星几片凋萎的红梅,静静地躺着,猝不及防间便引起了山呼海啸的心境波动。

      屋外的众人透过大开的房门注视着屋内静默的一切,看着卫庄握着盖聂的手坐了片刻,视线落在盖聂面容上,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许久,卫庄低头,唇角贴上盖聂冰凉的指尖,吻了吻,而后在四周的瞠然惊愕中起身将盖聂抱了起来,穿过两边分开的人群,踏入了漫天大雪。

      没有人阻拦他,留在原地的人,尤其是墨家的人,看向一片白茫茫之中渐渐消失的那一个黑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辈子,他们大约是不会再见了。

      2.

      鬼谷在无月的夜色中显得幽深凄切,灯笼洒落的微微摇晃的灯光映照山路,微弱花香在空中弥漫,长长衣袍划过嫩叶,沙沙轻响。

      大约小半个时辰,卫庄走到了山顶,此时云雾消散,半弯的弧月正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银光洒落,照着眼前绵延万顷的山脉与脚下的林海镜湖。卫庄一跃而下,于山间岩壁之上轻点几步,落在了半山崖壁的一处隐蔽山洞。

      此处不着人烟,山洞深处却隐隐透出些亮光,卫庄随手把灯笼别在洞口,走了进去。

      这里乃是历代鬼谷弟子的埋骨之处,洞内蜿蜿蜒蜒出数十条曲折迂回的通道,每一道都通向不同的墓室,卫庄曾经兴起,沿着每一条墓道去寻是否有自己师父的魂归之所,但终究确定那“老家伙”依旧长命不死的活在这世上,大多数墓洞只余森森骸骨,其余的便是连尸骨都没有,只剩一把两把生锈的长剑,将剑客朴素守正之风诠释的十分淋漓尽致。

      如今这洞中开凿了一条新的墓道,不似其余那般荒败,几步一隔便有一支火把照明。卫庄正沿了这条明亮闪烁的路,慢慢走向尽头。

      宽阔的墓洞里一年四季都灯火通明,初春的寒风在山间的夜晚肆虐,洞内却燃了融融炭火,明灭间如大地张裂的殷红血脉。墓洞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柔软的床榻,帐幔轻垂,微微晃动间如云波月华柔顺流淌。榻上可见绰约人影起伏,卫庄微微垂眸注视了片刻,而后烧热了水为躺着的人擦拭身体,换上一身柔软棉顺的衣裳,最后坐下来,在榻边执了那无力的手,熟练地揉弄关节。

      帷幔轻晃,缝隙间露出榻上之人苍白沉静的面容,眉眼温和,与三年前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只是睡着了,但已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为盖聂活络完四肢的筋脉,卫庄合衣躺在了床榻一角,微微屈起膝盖侧身蜷缩着。脸颊旁便是盖聂垂落的手。他似乎很小心地不敢压着盖聂的身体,只交扣住了那一只冷冰冰的手,贴在鼻尖闻了闻,闭上了眼睛。

      3.

      梦里的鬼谷限于那一方小小天地,廊下雨丝如珠如串,颗颗坠下来打在青石砖地上,溅起微凉的水汽。

      远处青山如画,入了眼,一片云遮雨绕。盖聂背着身坐在阶上,伸出的手被雨水打湿,看向远处。听到脚步声时转过头来看他,嘴角笑意若隐若现。

      “小庄。”

      卫庄清楚自己正在做梦,他已经站在盖聂身后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时候慢慢走上前,在旁边坐下。

      “师哥,”卫庄看着前方的青雾白云,语气平静。

      “我从前不是说过了么,让你别再出现在我梦里了。”

      盖聂看着他,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

      虽然是梦,但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很真实,凉丝丝的雨和风,耳边的雨声和鸟鸣声,还有温和注视的目光。

      “因为这样。”卫庄伸手,在盖聂手臂上抓了一把。

      合拢的手指没有触碰到实体,穿透虚空,像是拢了一把影子。

      明明卫庄并没有说什么,但盖聂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得他嘴角的笑都像在说,你看,连梦都提醒我已经失去。

      盖聂避开卫庄的视线,轻声道:“对不起。”

      卫庄轻笑一声,脸庞这时才生动了一些。

      “对不起什么?你没说一声就死了,还是没赴我的约?”

      盖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到卫庄脸上的笑意回落,重新恢复成平淡无波的样子。

      “没必要,师哥。你原本就没答应过我什么。”

      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卫庄执着地索要一个回答的时候,盖聂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

      廊外的雨淅淅沥沥,盖聂抓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看脚尖雨打的涟漪,轻声道:“……就是为了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雨中微微弥漫的雾气。卫庄听在心里,沉默许久,开口道:“那就更没必要了。”

      雾气朦胧中,盖聂的眉眼仿佛氤氲着一层悲意。卫庄抬手穿过又恍然收回,定定注视了片刻,收回目光。

      “你这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他。”

      盖聂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到抱歉,就算有,也不会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面前的神情并未改变,语气却轻轻的,总能让人听出难过,

      “我就是他。”

      卫庄不曾再看他,摇头,“你不是。”

      不过是个他在梦里幻想出来的人罢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摇晃,雨更大了,檐下悬挂的铃铛清脆地响着,青山被雾笼罩,周围的一切逐渐消散。

      面前人的面容逐渐消失在摇荡的雾霭中,只微微凑近了,留下最后一句不曾开口的言语。

      “小庄,我会找到回去的路,你要等我。”

      话语也随着梦境的崩塌消退,卫庄站在一片混沌中,孤身一人,耳边手边抓不住留下的温度。

      心脏的刺痛逐渐鲜明。伴随着痉挛和收缩的痛楚,卫庄猛地睁开眼睛,扑到床边呕出一口鲜血。

      粘稠腥气的血液喷溅在床角,四肢的疼痛和无力感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卫庄撑起身体,半是颤抖半是抽搐着滚下了床。痛感像一只手伸进喉咙搅弄五脏六腑,将心脏都捏紧了撕碎。但直到眼前一片错乱昏白,他还是掐着自己的咽喉将声音咽回肚子里去。

      没有丝毫生机的手掌垂落面前,卫庄靠着床沿,闭着眼睛忍耐仿佛无休无止的痛楚折磨。

      洞内有流窜的微风,掀动帐幔,紧闭着眼睛的盖聂一动不动地躺着,脖颈下方最后一道青紫伤疤在无人所见中悄然愈合。

      也许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当浪涌似的痛感渐渐退去,卫庄仍旧坐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衫,肢体乏力无用。身后的墓道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停在洞口。

      来人似乎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大人,您吐血了?”

      卫庄睁开泛着血丝的双眼向后一瞥,那人正欲迈开的的脚步便倏地停住,慢慢退了回去。

      “抱歉。”那人低声道。

      好一会儿,有了些力气的卫庄抬手抓住了盖聂的手,贴在嘴边。

      这双手在三年前刚回来时还是僵硬长了青斑的可怖模样,如今虽然没有血色,却已经柔软如玉,指甲一点点变成浅淡的茜桃。

      身后的人垂眸,不再看眼前这一幕。卫庄摩挲着盖聂的手指,许久后问道,“我还有多长时间?”

      年轻男子是从前楚地的大巫,三年来看着卫庄是如何为了保存盖聂的尸身而殚精竭虑,一步一步衰弱至此,他不由苦笑道:“您若让我将您体内的蛊虫取出,好生调养,何愁活不到古稀之年。”

      卫庄皱眉,“别说废话。”

      年轻的大巫沉默了,视线扫过床角已经干涸的猩红痕迹,手指攥紧。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卫庄看着床上的盖聂沉静的面容,露出微笑。

      “我三个月之后便能见到你了,师哥。”

      大巫看向他的背影,“……大人,您所种的连命蛊抽取的是生魂之气,您死之后……魂魄是留不下来的。”

      卫庄轻轻一愣,好半晌才道:“我一时忘了。”

      大巫噗通一声跪下,哑声道:“大人,您何苦为了一个不值的人搭上您的命?这世上男子女子那么多,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大人,让我为您引出蛊虫……大人!”

      他并没有说完他的话,一阵劲风刮来把他摔了出去,卫庄连头都没有回,“滚出去。”

      大巫在墙边瘫坐片刻,忍着疼痛起身,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说出口。他失魂落魄又踉跄着,慢慢告退了。

      挂在洞门处的灯笼已经熄灭,淡红薄纱上凝了一层白霜,眼前是浅海一般的蓝,金箔似的日光嵌在森林尽头,云雾微散,天地一片敞亮。

      卫庄迎着日光微微眯起了眼睛,从突起的洞口岩地上跃下,在谷底寒潭旁的庞大古树上找了一处枝节盘虬粗壮的树干,躺了上去。

      也许因为快死了,他不太想一人呆着,但与人一起,却更让他厌烦。

      只有这种时候,将睡未睡,在昏梦与清醒之间相互徘徊的时候,他能暂时忘却那个封闭的洞窟、冰冷的尸身,和鬼谷常年不去的寒冬。

      4.

      山下的小镇人来人往,午后阳光正暖,摆着摊子架着窝棚的店家比比皆是。路上积雪冻成了冰,在光线下闪着粼粼金光。

      卫庄怀中抱着剑,对着面前慌不择路跑来的男人就迎面撞了上去。

      明明是身量还未长齐的少年人,对面的男人却蹬蹬两步退后,差点在冲力下被撞得跌坐下去。

      还没来得及开骂,男人就被卫庄瞥过来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这回是真的跌坐下去了。

      卫庄垂眸,"拿来。"

      男人冲着卫庄怀里的长剑就不敢再说什么,战战兢兢伸手到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囊,扔在卫庄手中,眼见着满脸煞气的年轻人不耐烦地示意他快滚,才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佝偻着身体快速逃走了。

      "小庄,"盖聂从另一边走来,他离得远,却也瞧见了这边的骚动,"怎么不把那人送官?”

      卫庄掂了掂手中缴获的钱袋子,嗤笑一声,"师哥舍得?"

      盖聂道:"他虽可怜,但做了错事。"

      钱袋的失主气喘吁吁地向他们跑来。卫庄微微一笑,没理会他师哥说的话,把钱袋送还之后制止了千恩万谢的失主,摊开手指,"三枚铜钱。"

      失主一愣,连忙数出三枚铜钱来递给他。

      卫庄挥了挥手让他离开,转身走到路边卖红彤彤糖葫芦的摊子旁,把那三枚铜钱递了过去,"给我拿一支"。

      一旁的盖聂才知道是自己方才对着此处看了好几眼的模样被卫庄瞧见了,不由得有些发窘,低声道:"我其实没那么想吃这个。"

      此次下山采买他们的银钱带的不多,不然也不至于囊中羞涩,连买串糖葫芦的钱都没有。

      金黄的麦芽糖裹着滚圆的梅果,在日光下莹光闪烁,鲜艳欲滴,诱人食指大开。

      摊主已将一串糖葫芦递了过来,卫庄瞥了一眼盖聂,只问:"吃不吃?"

      拒绝的话语便堵在了嗓子,盖聂沉默片刻,道:"吃。"

      回程时一路无话,卫庄走在前方,耳边只听得咔嚓轻响,正奇怪自己的师哥怎么吃了如此之久,便见着眼前伸来一只细长竹签,最后一只泛着诱人色泽的梅果横陈其上。

      向来对甜食敬而远之的卫庄微微一顿,向身后瞥了一眼,还是张嘴咬住了那只果子,脆弱糖衣于齿间碎裂,他只将细小碎片卷入了口中。

      而后他从盖聂嘴角抹下不知何时黏在上边的一粒糖块,在那人倏忽脸红的时候大笑出声,往前头去了。

      "我可不夺人所好,师哥,还是别叫那只果子孤零零一个,都去你腹中作伴吧。"

      山门前的参天老树下蹲着个窝窝囊囊的身影,一头毛发支棱着炸起,背着一只胡乱包裹着的长剑,正拿着一根树枝不知在地上戳戳点点地比划什么。

      卫庄瞧见那人,脚步倏地便是一顿,脸色微沉。

      无聊到蹲在地上数石子的荆轲瞧见了他们两人,将手中的树枝一扔就跳了起来,踮着脚使劲朝这边挥舞手臂,风中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喊声。

      "阿聂——"

      盖聂手中还拿着那支干干净净的竹签不知往何处扔,此时亦抬手回应,签子尖尖的头在空中慢慢挥动两下,远处的荆轲便已经一溜烟儿跑了过来,一抬胳膊就架上盖聂的肩,把人压的向一边弯下去。

      荆轲笑眯眯地跟卫庄打了个招呼,随即便搂着盖聂的肩膀将他转了个圈向山下领去,

      "走吧阿聂,我已跟你师父打了招呼,今日小年,我带你下山喝酒。”

      他揽着盖聂的肩说笑,随意扭头喊了一句,"庄兄,阿聂今晚不回来,你别给他留门。”

      卫庄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盖聂觉得有些不妥,回头看了片刻,忽然挣脱荆轲的手走了回来。

      "小庄,"他顿了顿,"多谢你。"

      盖聂说的是那串糖葫芦,卫庄自然知道。

      他抬手在盖聂肩上拍了拍,拂去什么污秽尘土似的,道:"回来的时候记得把自己弄干净。"

      盖聂有些疑惑,但要问出口时,他的师弟已经转身,走过几步便消失在了转弯处,没有再回头。

      5.

      ......

      晶莹的糖浇梅果衔在贝齿之间,殷红唇瓣微微张着,舔过表面欲滴的糖汁。

      那人微微仰面凑上来,梅果另一端挨上卫庄的唇,凑得更近了,唇与唇之间轻轻一蹭,一颗小小的果子就从一人口中哺入了另一人之口。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卫庄想不明白,他的视线被那人锁得牢牢的,牵扯不开,也不想牵扯。

      眼看着离远了,卫庄拉着那手腕将人一把拽了下来,覆上去,顺着自己的意吻上了那红润的唇。

      本应该握着剑的手绕上了他的脖颈,贴在耳边唤着:

      "小庄......"

      夜半无人,山中空寂中陡然响起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潭面的薄冰破了一个大洞,此时随波荡漾,粼粼微光反射着高空中那一轮寒月。

      卫庄潜入深深的潭底,许久之后才从水面探出头来。寒气上涌,他浑身湿漉漉的滚着水珠,却觉得还不够冷,浇不熄他心里的烈火。

      梦中情形分毫毕现,一向清冷的人是如何一点一点将他的理智磨灭殆尽...... 卫庄阴着脸色一掌拍向水面,滔天水花应声而起,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打在身上。但他只要想起盖聂是如何轻唤他的名字,那声音便如影随形一般响在耳边,让他分不出头脑思索该如何使自己冷静。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对盖聂存着怎样的心思,或许是今夜荆轲将盖聂带走了,一向安于现状的思绪被嫉妒和恼怒搅了个翻天覆地,于是便做了这样的梦。

      如果盖聂是他的……他就不必在旁人将盖聂带走的时候毫无阻拦的理由,也不必困于此地焦躁不安地想那头咋咋唬唬的蠢驴和自己的师哥此时在做什么事,越想便越是咬牙切齿。

      ——如果盖聂是他的......

      卫庄向后靠上了一棵古树,烦躁地将黏在身上湿透的衣裳扯了下来甩在岸上。

      他闭着眼睛,却看见盖聂赤‖‖裸的样子。

      这样不对,这是亵渎。

      但卫庄喉结难耐地上下耸动,终于放任自己将手伸入水下。

      明月高悬,照亮寒潭暧昧难言的景象,水声潺潺,粗粗喘息声低低地回荡在四面幽闭的山谷。面前摇晃潭面上被打的破碎的那轮月亮映入了卫庄的眼底,他伸出手抓向水中的明月,像是抚摸盖聂的面庞。

      "师哥......"

      卫庄低吼一声,身体紧绷几息,而后骤然松懈。

      但他很快就睁开了眼,残留欲‖色的眼眸转瞬变得凶狠,他猛地看向身旁的黝深丛林,警惕道:"谁?"

      林间静悄悄的,不曾有什么动静,但卫庄心中有些不安,匆匆捡了旁边的衣物,穿戴好后飞跃上山。

      鬼谷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他离开时未关好的门依然敞着缝隙,风呼呼啦啦的吹来,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卫庄回身出门,在敞亮月色下一路下山,在酒肆中找到了正把脸埋在酒碗里的荆轲。周围没有盖聂的身影,卫庄提着荆轲的衣领,把已经糊里糊涂的人弄的半醒,问他:"我师哥呢?"

      荆轲歪歪扭扭地靠着桌子勉强站稳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红着脸大着舌头,却只吐出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嘟囔,而后在冲天酒气中眼皮一阖,就此醉死了过去。

      卫庄手一松,荆轲整个人就摔了下去,跌在地上不省人事。他踢了一脚这滩烂泥,正准备离开去别处问询,便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酒馆昏暗,烛火晃荡,酒客与店家在午夜时都昏昏欲睡。盖聂站在吱呀吱呀的木头楼梯上,抬眼时与楼下看上来的卫庄视线相对,脚步稍稍一顿,似乎有些诧异,“小庄,你怎么……?”

      卫庄三步两步跨过来,在他面前停下,隔着两三级阶梯看向盖聂的眼睛。

      温润依旧,平淡依旧,并无丝毫多余的情绪。

      也许的确是他过于多心。

      “你去做什么了,师哥?”

      酒桌旁的荆轲鼾声如雷,盖聂看了一眼,“荆兄喝醉了,我去要了一间房。”

      他看起来对卫庄为何出现在这里有些疑惑,但他一向习惯于不多问,因此也只是温声道:“既然你也来了,小庄,是否需要我再去要一间房?”

      盯着他看了很久的卫庄嗤笑了一声,“师哥出钱么?”

      盖聂轻轻一鲠。他当然没有带钱,还未回谷就被荆轲带了出来,花用的都是荆轲的钱。

      见盖聂不说话,卫庄又笑了一声,一路紧绷的心忽然放松了下来。

      他丢给盖聂一个钱袋,回身离开。

      “鬼谷还养的起你。”

      6.

      这一夜的奔波在如释重负与盖聂的注视中结束,卫庄当时以为这就是结局,但二十年后他却常常思索,是否那一天夜里他再靠近一些,就能看到盖聂背在身后攥紧的手,戳破那层若无其事的表象。

      就像如今在梦中所见。

      依旧是青山白雾,细雨绵绵。卫庄的梦中总是这样一幅春日淡景。

      二十年前的盖聂尚没能做到处事波澜不惊,那夜面不改色地对着师弟扯谎掩盖也许已经达到了他的底线。之后的日夜里,卫庄终究在刻意的疏远和忽然靠近时的紧绷身躯中察觉到了当日的自己犯了一个怎样疏忽的错误,可是强迫不得,恼怒不得,卫庄在日复一日被迫固守的同门之谊中变成了一只困兽,终于在某一天忍无可忍,在盖聂难得的松懈中灌醉了他,而后便是苍云绵雨中漫长的亲吻。

      彼时的卫庄年轻气盛,少年人的炙烈情感和疯狂的占有欲在胸膛中交锋,促使他在白皙的后颈烙下印痕,占据唇舌,让那茫然带泪的目光染上自己的颜色。

      他几乎强‖要了他。

      但那时的盖聂忽然在剧烈的喘息中抱住了他,像是安抚所能起到的最大作用一样,顷刻间就让狂躁不安的年轻人平静了下来。

      细雨微微,凉风裹着雨丝降落。

      “师哥……师哥……”

      卫庄为他系上散落的衣带,而后喃喃着,重新温柔地吻上盖聂的唇。

      湿漉漉的眉目眼角洇红,无端乖顺。

      他没能看到盖聂抱在他腰后绞紧的双手。

      头顶忽然笼下一片阴云,雪白而不染尘埃的衣袂在视角中一闪而过。长大后的盖聂举着一把桐油伞,在卫庄身后与他一同注视着廊下发生的一切。

      而后他看向面前人的侧脸,问道:“你在想什么,小庄?”

      卫庄微微侧首,视线却还落在那荒唐的场景上。

      “我在想……师哥当时在想什么?”

      盖聂看着那边的自己,没有说话。

      被激烈的亲吻和掠夺欺负的狼狈不堪的少年人被体内陌生的感觉折磨的慌张而疲惫,只记得掩饰自己羞耻的反应,却没想过推开自己的师弟,只能假装醉酒,事后把这场胡闹归因于意识糊涂下的肉‖‖欲作祟。

      他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当时是怀着怎样的情感,但已经太迟。

      如今他也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卫庄不会相信。十几年的迟钝和逃避让他和卫庄之间错过了太多机会,等他终于学会剖白自己的心意时,他的师弟已经把他当作了梦中的幻景。

      黑衣就在手边,盖聂伸手轻轻捞了一把,与以往的空荡不同,他这次穿过了一片厚重的浓雾。

      卫庄似有所觉,转过头看他的时候对上盖聂平静的视线。

      “小庄,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嗯,”卫庄随意道,“多久?”

      盖聂道:“三个月。”

      雨丝斜斜飘入伞下,卫庄转过身,不再看他,沉默片刻道:“也好。”

      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淡然的像一杯放凉的白水。

      盖聂已记不清卫庄上次表露鲜明的情绪是什么时候。

      廊下的少年人炙烈如火,满腔热血和骄傲掩藏在深潭之下,只要拂动表面,波纹荡起时便可见内里的鲜活,与如今的沉沉站成一个画面的两端,在视线中清晰割裂。

      檐角铃铛叮叮咚咚,此时倏忽间化作一点莹烁微芒,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钻入盖聂的身体。

      风停了,雨丝于空中静止如万千银针,雾云涌动,山林波荡,世界于崩塌中重塑,万物都化为柔柔白光,一刹那间宛若逢春时节漫天蒲絮,飞舞中涌入盖聂衣袂翩飞的身体。

      这个世界,这个梦境,本就是他最为清晰的记忆,是他所创造。

      魂魄的完整让盖聂终于能在此时凝出一刻两刻的实体,廊下的酒壶晃晃悠悠地以原本的样子飘了过来,盖聂饮尽壶中的酒液,在卫庄醒来离开之前扶上他的肩,吻上他的嘴角。

      卫庄的手从方才开始便开始颤抖,虚虚地贴在盖聂腰间,想触碰又怕似的。低声询问:

      “……师哥?”

      酒壶在盖聂手中化作红梅,盘旋生长一般缠上了卫庄的手腕。

      他又亲了亲卫庄的嘴角,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等我回来,做梅花饼给你吃。”

      7.

      富丽奢华的宫殿里,总有一些光照不到的角落。

      轻盈敏捷的身形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从宫墙边沿翻了出去,落地时却忽然一惊,正欲弹剑出鞘的手顿了一瞬,内息错乱,被人从后背点了穴道扛上了肩,几个起跃后就消失在琳琅满目的朱楼尽头。

      紫兰轩最高处的一间宽阔阁楼静悄悄的,并无旁人造访。

      盖聂被人放下时竟有些站不稳,扶着墙走了几步,气流从嘴中吐出时感觉到一股灼热。

      他的脸庞已经烧红了。

      “你……”

      把他带到此地的人此时微微靠近,银白发色于昏暗烛火下闪烁幽光。

      卫庄皱着眉头脸色沉沉,伸手擦去他脸上用来掩饰的脂粉,毫不客气地开口讥讽:

      “连宫中助兴用的酒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嬴政养你做什么?“

      “助兴的……?”盖聂背靠墙壁站着,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发热的面颊。

      他今日扮作中山白狄的使臣混入韩宫,宴饮未毕便偷偷溜了出来,一路探查时只觉得每每动用内力便心浮气躁,不想是误喝了助兴用的酒。

      今日韩王宫内眼线颇杂,盖聂没有问卫庄是如何知道他在何处的,只觉得身体内药力涌动不休,身旁卫庄的气息还源源不断地钻入鼻腔侵蚀感官,不自觉便屏息道:“小庄,可否请你先出去。”

      卫庄注视他片刻,忽然勾唇轻笑,声音轻佻,“这是我的房间,师哥让我出去哪里?”

      而后向前一步,伸手欲抹去盖聂鼻尖最后的那点脂粉。

      却不想刚刚抬手,对面的人便僵直脊背“嘭”的撞上身后的墙,盖聂看着他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卫庄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笑意慢慢消失。

      防备和防备是不一样的,他能看出盖聂眼底一闪即逝的警惕戒备。

      “师哥,” 盖聂身后退无可退,侧首垂眸不再看他,卫庄将那一点剩下的脂粉擦去,将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水中划拨两下,唤他。

      那点酒倒也没什么妨碍,不过让男人有些兴致罢了。

      卫庄的视线扫过一旁青烟袅袅的青铜香炉,心底轻轻一晒。

      紫女倒是好心,却不想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青绿茶水在杯中微微晃悠几下,接着便被人倾倒浇熄了熏香。

      盖聂混沌的意识中吹入一阵清风,乱成一团的内息逐渐安分下来。而后手里塞入了一只玉瓶,卫庄沉沉的视线看着他,道:“把这个吃了,去池子里面泡两个时辰。”

      “小庄……” 盖聂声音沙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卫庄看着他,忽然低下头来,嘴唇与脖颈之间相隔一线,终究没有落下。

      “别怕我,师哥,” 卫庄用一种盖聂从未听到过的语气说道:

      “你不愿,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8.

      “……师父?”

      从纷乱回忆中醒来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珠迷蒙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直到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这不是他二十多岁的曾经,鲨齿在墙上挂着,已经很久不曾躺在他身侧。

      窗外天是暗的,不知什么时辰了,窗纱透了点暗淡的灰红出来。

      “师父,您觉得怎么样了?是否给您端些粥饭来?” 不识跪坐床侧,俯身轻声问道。

      卫庄闭了闭眼睛,意识苏醒片刻,不太想说话。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是酉时了,”他的弟子顿了顿,面上隐隐的担忧显露了出来,低声道:”您已经昏迷将近两日。”

      两日?卫庄再次闭了闭眼睛,静静躺了片刻,感受这具身体此时的疲乏和无力。

      春末了,繁花落了一茬又一茬,他也到了数着日子等死的时候。

      卫庄坐起了身,示意他的弟子将饭菜端给他。

      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外窜入的风微弱,含着融融的暖意。卫庄舒展了一下冰凉的手指,略略又坐了片刻,起身洗漱更衣。

      厨间没有掌灯,溶溶月色顺着窗棱铺入室内,像一幅剪影。

      这样的景色数十年都不曾改变,也许数百年后的鬼谷依旧会在月色中生出这样一幅画面,卫庄站在瓦盆桌碗之中,翻找东西的同时偶然看见这幅画,盯了片刻,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月光覆盖下的炉灶。

      那处冰冰凉凉的,却像是还留着那人十数年前的温度。

      他收手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倏忽间听到屋外像是苕枝扫过院落的声音,回头看时只有门框里四四方方的清冷月光,和风吹过细叶的声音。

      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卫庄的身体猛地抖了一记,像风拍过秋日零落的叶子。

      清亮的月色中一闪即逝的,他的眼睛似乎有些发红。

      9.

      挂满冰凌的檐下,卫庄端着一碗黏糊糊的面浆,在门框两旁胡乱刷了刷,从上到下将艳红窗纱贴上,而后找准位置将竹钉用手按了进去,将那匹艳俗红纱完全固定在了门框上。

      流沙的下人远远站在院子一角,眼观鼻鼻观心地当自己看不见,像是这样便不需要面对首领大人的独特审美。

      正屋的房门敞开,裹着厚实披风的人倚着门框看着,虽然并未在面上表露出什么,卫庄却觉得盖聂似乎在笑。

      “小庄,” 盖聂似乎终于有些看不下去,走上前来接过卫庄手中的毛刷,端起面糊,将竹钉之间已经起皱的窗纱慢慢揭起,用毛刷挑了一点面糊,塞入缝隙中将它细细抹平。

      细密的丝线于冬日阳光中流光溢彩,在这空阔而冷清的院落里说不清的艳丽,也说不清的怪异突兀。

      但盖聂觉得还不错,后退一步观赏片刻,心中只感叹这世上用千金一匹的丝帛糊窗子的,恐怕也只有他师弟一个。

      含着冰屑似的寒风卷过来扬起披风一角,把那犹带病容的脸吹得更白了些。盖聂刚刚放下手中的东西,便被人带着肩膀向屋里走,卫庄问道:“师哥今日觉得怎么样?”

      盖聂一向不把病痛当回事,前几日烧得糊涂还说自己并无大碍,如今知道自己师弟不好糊弄,也只是摇了摇头,道:“好多了。”

      卫庄瞧着他的脸色,嗓子里出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哼”,也不知信了没信。

      药汁苦涩,盖聂仰头饮尽,而后手中塞入一盒饴糖,被赶上了窗边的小榻。

      他盯着那盒糖看了许久,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小庄当成了孩子,但尚未思索很久,那头卫庄唤他,盖聂又看了过去。

      “师哥,” 卫庄背对着盖聂站在床边,正将昨夜盖聂烧热出汗而弄脏的床褥扒下来,似乎无意中提及,“我之前说的事,师哥考虑的如何?”

      他稍微侧过来一些,盖聂似乎看到卫庄在笑。

      盖聂看着他,手指不自觉捻起一块饴糖,送进嘴里。

      “……师哥?” 许久没有回答,卫庄转过身来,却见着盖聂捂着脸颊一侧,脸色有些奇怪。

      于是流沙首领的房间再一次迎来了医师,面无表情的毒医在诊断完毕后无话半晌,把案上敞着口的糖罐啪一声合上,拱了拱手道:“剑圣牙痛,少吃甜食,过几日就好。”

      医师离开后,卫庄瞪着捂着脸颊说不出话的盖聂,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笑。

      罢了,他想。

      他等了那么多年,再多等几日也无妨。

      但是离开的时候,盖聂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肿胀发痛的牙根稍微牵扯便是异样的疼痛。盖聂皱了皱眉,说出一字后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答应你。”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回鬼谷。

      呜呜风声窜入山洞,在岩壁横冲直撞后吹入幽深的洞穴,浮动纱幔。

      陈列着尸身的洞穴静静的,无论白天黑夜都是如此。

      床头搁着一只小盘子,数个晶红鲜艳裹着糖浆的梅果像一只只红灯笼,将榻上的白衬得愈发鲜明。

      卫庄亲手所做,放在床头,而后在盖聂乌黑的鬓角没入一朵小小的白花,吐蕊绽放,似一颗天边的星。

      此时的卫庄正站在洞口处,目视山头上露出的那一抹红。身后传来脚步声,在距他五步之外的距离停下,卫庄道:“告诉白凤,叫他来见我。”

      身后的大巫低下了头,并不意外卫庄知道流沙的堂主大半都聚在山下小镇上的事。他看着面前在两个多月中逐渐消瘦但依旧挺拔的背影,忍了又忍,终究无法克制地恳求道:“大人,您真要如此么?如今还不晚,若您反悔,我还可以为您将蛊虫取出来……”

      年轻的大巫越说越觉得心中无望,三年前将蛊虫种下的时候,他就清楚卫庄绝不可能后悔。

      果然,哪怕他说的再多,卫庄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大巫最后也沉默下来,僵硬地站立着,垂首死死盯着地面。

      “下去吧。” 过了许久,卫庄这样道。

      他已经不愿再和旁人做无谓的争论。

      太阳在眼底浮起,天光大亮。

      卫庄就是卫庄,不会为了任何人死,也不会为了任何人活着。但有些人的离开的确会让生命了无乐趣,于是慢慢就变成了这样。他并非活不下去亦或心如死灰,只是做完了应做的事,要给自己找个舒舒服服的归所。

      要盖聂在自己身边,也不过是他最固执难改的习惯。

      头顶传来微弱流风拂过翅羽的簌簌声响。

      细小谍翅在半空中盘旋不落,这已是这段时间张良送来的第三只。

      张良终究不忍对项羽这个曾经的学生赶尽杀绝。但他当局者迷,卫庄却看得清楚,项羽若就此被逼到绝境,是不可能活得下去的,这种人或许能力不错,但心性不够,注定当不了这天下的主。

      盖聂要的天下,嬴政没能给他,项羽也给不了他,刘季……或许勉强可以。

      他与张良谋划三年,只希望刘季莫让自己失望。

      到那时,项羽想必已经死了,不知荆天明会是何种表情。

      卫庄眼中闪过沉沉郁色。

      耳边传来浅浅的叹气声,卫庄侧过头,看到熟悉的人影站在他身侧。

      “小庄,你知道当初并非天明的错。”

      人影浅淡,与生人一般无二,但只要去抓,就会知道不过又是一场幻觉。

      梦中那个许久未见的,倒还更真实一些。

      于是卫庄只道:“谁不无辜?”

      他至今无法去想,盖聂死前是何种光景。

      那个幻影似乎无话可说了,卫庄勉强勾勾嘴角,又看向远处,

      “你还是这么不开口的时候更好些,师哥,不会总说一些让我讨厌的话。”

      幻影朦朦胧胧地消失了,山风吹动袍角,卷起洞中时隐时现的呜咽。

      遥远天边一声凤鸣,天光林海之间,雪白的大鸟以极快的速度展翅飞来。

      卫庄转身回洞中拿了一卷竹简,在鸟背上的人影落地时丢入他的怀里。

      “把这个带给张良。”

      多年前韩非留下来的东西,他收整了一份,到时候新朝初立,张良或许会用得到。

      白凤脸颊的轮廓已经由从前的柔和转向锋利。他看了看竹简,没问什么,说了一声”是”,就将竹简收了起来。而后板着脸,生硬地问道:“大人,您最近怎么样?”

      刚进入流沙的那个半大孩子也长得这么大了,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卫庄笑了笑,没像过去那样一开口便是嘲讽,他笑的样子也不像从前了,举手投足间让白凤觉得有些陌生。

      而后一只手掌当头压了下来,把白凤心底的那点感慨揉散了。

      卫庄道:“回去吧,告诉赤练,我一切都好。”

      他转身向山洞中走去,身影向黑暗中融没时显露出莫名的沉寂,白凤心头跳了一下,忽然感到某些让人不安的讯号,便听卫庄平静说道:

      “还有,瞒着她,替我把山下桅厂新做的棺椁运上山来。“

      烛光荧荧闪烁的洞穴之内,雪白身影躺在榻上,面庞随着帐幔飘舞而若隐若现。

      床头烛台“啪”的爆出一个灯花,似乎狂风扫过,洞内四方灯火齐齐昏暗一瞬,暗处响起幽幽回音,撞在山洞四壁,狰狞的嘶吼,恍若深渊中的万鬼嚎哭。

      床榻上方的虚空中形成一个旁人看不到的深邃黑洞,从中探出一只苍白透明的手,伸向榻上的尸身。

      四周空间扭曲颤抖,排斥这个本该早已死去的灵魂重归人间。苍白手指触及冰冷额头的那一刻,尸身四周被一层透明薄膜束缚着的气息骤然开始狂躁而沸腾,鼓动着想要冲破那一层束缚,将上空的魂灵拖回身体。

      刹那间,冰冷的尸身开始出现微弱的脉息波动。

      厉鬼嘶吼的声音越发尖锐,苍白的魂灵颤抖着,柔软透明的薄膜阻挡了他回去的路,身后追上来的鬼物扑来抓住了他,将魂灵用力往回拉扯。

      墓道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小庄……” 一声叹息,魂灵距自己的肉身越来越远,最终被拉回黑洞之中。

      空间的扭曲停止了,黑洞消失,一切都安静下来。灯火重归明亮,尸身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卫庄踏入的时候心悸一瞬,眼前一黑,脚步微微停顿,好半晌才缓过来。

      他走到榻边,握着盖聂的手凝视着。

      那一瞬的感觉是如此奇异,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得知盖聂身亡的噩耗的晚上。

      掌心指尖如玉,修长如旧,大小疤痕却已消失不见。

      也不知道他的师哥喜欢不喜欢自己这副模样。

      卫庄将柔软无力的手再摩挲片刻,为榻上的人清洗身体,更换衣物。

      一动不动的人被他抱在怀里,头颈无力地歪斜着,黑发散落,磨蹭间有些凌乱了,卫庄把盖聂额前的发丝别向耳后,维持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

      终究没什么好说的,盖聂活着的时候他已经把一些话重复过了许多次,这时候再说也是无用。他瞧见床头那些亮晶晶的小红灯笼,想到从前,笑起来。

      “你下辈子再见不到我了,师哥,便委屈一下,这辈子与我同葬吧。”

      盖聂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头微微偏转,灯火光影零落之间,似乎在微笑。

      像是每次卫庄做了什么坏事的时候,他的师哥露出的无奈笑意。

      于是卫庄也像以前那样笑了,捏捏盖聂的脸,眉眼中带着点调笑与邪气,

      “笨蛋师哥。”

      10.

      山林无光,雨水将至的气息盈满鼻腔,泼了墨的天空压着沉沉天边,阴沉的叫人喘不过气,心里发慌。

      卫庄从头到脚一身黑衣,唯有发丝雪白,因为沾了水汽微微蜷曲,闪电划破天际照亮洞口的一瞬,他的脸色似乎与这刺目的惨白融为一体。

      狂风卷过山林,森林倒伏一般掀起波澜,刮过山谷撞在洞口山壁上,发出沉闷的怒吼。

      墓道中的火把被风吹熄了许多,卫庄手执鲨齿行走其中,摇晃不定的微弱光芒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风中飘扬的布,错综如蛛丝般交错的墓道里,不知何处,忽然响起轻微而有规律的脚步声。

      卫庄停了下来,微微拧眉瞥向身后,“何事?”

      “卫庄……大人,您真的准备好了吗?”

      身后的人低着头站在黑暗中,声音撞到岩壁弹向四面八方,比平时显得空透许多。

      “这人间的乐趣……权利,荣华……唾手可得的东西,您当真说舍弃便舍弃……亦或,您是否还有未尽之事……”

      “譬如?” 卫庄冷冷道。

      阴影中的人向前一步,依旧低着头,腕间银链幽幽闪烁。

      是大巫,声音却比平日奇怪许多。

      卫庄瞥了一眼他的袖口,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算了,我不想听。”

      他不甚感兴趣地垂眼,转身继续往洞内走去。

      “卫庄!……大人,若这事与盖先生有关呢?”

      大巫显得有些着急,向前迈了一步。

      卫庄停下了脚步。

      似乎怕他会再次不甚关心地离开,大巫马上便说道:“您不知道,当初给阴阳家提议用禁术对付盖先生的……是罗网的人。”

      洞外的天空真的黑了,浓墨一般,漆黑的布遮盖了整片苍穹。

      大雨倾盆而下。

      鲨齿的剑柄被握紧了,卫庄默不作声地看着大巫,灰蓝眼珠在刺目电光闪过时显得无比冷漠。

      “你如何知道?”他问道。

      “是,是前不久……流沙才探查到的,罗网的人自秦二世之后便销声匿迹,直到几日前他们似乎有所行动,白凤才让我来与您说一声……“

      大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卫庄站在原地打量他片刻,说了一声:“是么……” 倒是看不出来他是否相信。

      但他似乎的确心神贯注于此,垂眸沉思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中雷声阵阵,瓢泼大雨之下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大巫靠近卫庄,轻声道:“……大人,还是让我为您将蛊虫取出来吧……”

      阴影之下的面目似乎闪过一线暗红的光,他背在身后的手动作很快,如闪电一般抓向卫庄的肩膀,隐藏着的尖锐指甲终于在此刻显露了出来,生满黑红毒株,如同蜘蛛长满尖刺的长爪。

      他似乎自信自己一定能够得手,不知自负于缠满手掌的毒药,亦或自负于所得消息中对方行将就木虚弱不堪的身体。

      “大巫”绷紧了肌肉,眼中闪着诡异而兴奋的光。

      卫庄的确未躲,任凭猩红指尖抓入了他的肩膀皮肉,血液翻涌,顷刻便浸透了苍白发青的手指。

      “大巫”抬眼看向了卫庄,却见他连眉头都未皱,静静看过来,嘴角似乎有一丝极其轻微的冷笑。

      激动兴奋到极致的颤栗情绪中,忽然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恐慌。

      “卫庄……”

      他并未说完下一句话,腰腹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而后天旋地转,脊背“砰”得撞上身后的石壁,发出一声轻微骨裂。

      发昏发白的混乱视线中,卫庄在石壁上按了一下,“大巫”身后贴着的墓道忽然下陷,四方黑乎乎的空洞中伸出半圆的铁质锁铐,将他的四肢牢牢地捆缚在了墙面上。

      纵使肩膀处血流如注,使得卫庄的脸色更白了些,他也似并未受到影响似的,在被绑的人脖颈与颔骨的交接处摸索片刻,将粘上去的假面剥了下来,对着痛到说不出话的人慢慢道:“怎么,被你绑了的人没告诉你,我所种蛊虫百毒不侵么?”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对着洞口叫了一声:“白凤。”

      安静稍许,自以为藏得隐蔽的男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大人。”

      卫庄看了他一眼,短短几息之间脸色又变白了些,他将鲨齿立在身侧,感觉到了自己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是有些快撑不住了。

      “赤练也下来。”

      于是下一刻红焰一般的人就出现在了洞口。

      “去山上找到楚巫,带他回来。”

      白凤领命离开,赤练眼眶红红的,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离去了。

      雨幕接天,一个又一个闷雷炸响在山头,异样的天气让人心中惶惶。苍穹昏黑,洞内几乎照不进光亮。

      卫庄靠着岩壁坐在地上。被绑在墙上因为肩骨断裂而疼得满头大汗的人终于抬起了他那张一直藏在暗处的脸,洞外突然滑过一道刺目的闪电,惨白明亮的光线里,他满面斑驳的纹路织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蛛网,将原先也许不错的面容变得扭曲而丑陋。

      “你的属下倒真是忠心不贰。” 他忽然开口,语气讽刺,又带点别的什么。

      卫庄休息了片刻,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相比罗网来说的确如此。”

      他的语气很淡,却让墙上的人神色更阴沉了些。

      “果然是卫庄大人,到临死的时候还有力气嘲讽别人。” 阴测测的人操着一口阴阳难分的语调,咬牙切齿之下满是愤恨。

      他说着说着便开始自言自语,似乎卫庄的话的确精准地戳到了他的隐痛之处。

      “都是群唯利是图的小人……大人当初对他们不薄……”

      卫庄一开始并没接话,此时抬眼扫过,直言问道:“赵高对你不错?”

      被绑着的人将头砰砰地磕着身后的坚硬岩壁,丝毫不在意脑后满是鲜血,他喃喃自语,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似的,转过头来时,狰狞阴沉的脸庞却浮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辉。

      “当然!但凡我想要的,大人必定都找来给我。旁人……不过都是群卑鄙小人,大人的好只有我能记得,但我记着……我记着也就够了……”

      靠在墙边的卫庄睁开眼打量了他片刻,似有所悟。

      他一早知道胡亥被赵高带走了,却没想到他变成了这样。

      “他对你好,却让你来这儿送死。”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倏地瞪向了他,神情扭曲,隐约可见曾经的五官轮廓,却再看不出半点雍容矜贵的模样。

      “你知道什么!”胡亥紧咬着牙齿,脸颊的肌肉抽搐,却又不知想到什么,目光痴痴地柔和下来。

      “大人不知道我来了这里,他让我乖乖藏好,但我怎么能听他的话,他只有我了……大人……大人什么也不知道,但只要我能回去……我需要你身上的蛊虫,我得拿到……不……”

      语无伦次的人疯疯癫癫,不顾被束缚的四肢和疼痛的肩骨,又开始扭动焦躁。

      一声闷雷,凉丝丝的雨飘了进来。

      原来是赵高快死了,卫庄收回了目光。待状若疯癫的人冷静了一些才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体内的蛊虫?”

      胡亥再次向着岩壁重重撞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垂着头合上双目,似乎什么都不想再说。安静下来的躯体去死去无异,纵横蔓延的朱紫斑纹如同肌肤内里渗出的片片诡异尸斑。

      他许久之后才冷笑了一声,似乎方才的沉默都是在回味这件令他发笑的蠢事一般道:

      “那可要问你的那个好属下,当真是个情种……”

      声音满是嘲讽轻蔑。

      他千方百计地探查到了巫医的所在,在山脚下蓬头垢面扮了半年的聋子哑巴,却不料那人当他听不到,将自己的心事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卫庄起身时眼前一片眩晕。

      时辰将至,周围的一切都在下坠,下坠,唯有脚步轻飘飘的,似乎向上升起。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只会消散。

      雨中传来了轻微悠扬的鸟鸣,白凤凰拍拍翅膀,抖落羽毛上湿漉漉的雨珠。

      卫庄走到胡亥面前,掐着他的下颔上抬,在胡亥尚未反应过来挣扎时,凛冽剑光一闪即逝,而后是掉落在地的半条鲜红舌头和骤然响起的尖锐痛吼。

      “托你的福,我倒是不需要亲自去找赵高报仇了……”

      因为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卫庄甩掉剑上的血,顺着墓道走了两步,忽然拄着鲨齿撑不住跪了下去。

      体力在慢慢流失,他的生命,伴随着体内蛊虫对另一具身体的最后一次供养,正在如同水流一般,逝去的无影无踪。

      雨声瓢泼,雷霆轰鸣,眼前模糊闪烁的白光和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的耳膜中,跳动的心脏在走向终点。

      只有这个。漆黑蜿蜒的洞穴深处贯通寒风,他好似听到虚空中喃喃低语,如数年前一般温润,像竹叶尖滚落的露珠,像遮天雨幕中湖面的涟漪。

      “师哥……” 卫庄喃喃地,无声地开口。

      温热血液淌落嘴角,卫庄抬手擦了两下,止不住,便也随它去了。

      许多年前,他也这样,进山与野兽打架落了满身的污血。盖聂捣碎药材给他敷药,温热指尖缠绵草药的清苦,和衣物上淡淡的皂荚味道萦绕在鼻尖,遮盖血腥。

      彼时天空澄明,晚霞如火,绚烂光芒无比热烈地腾绕天幕,那人迎着夕阳向他露出笑意,日光在眼底汇出山川湖海,世间万物。年轻的少年人在那一刻听到了自己胸口砰砰跳动的心脏。

      昏暗墓道里,卫庄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狂风骤起,贯穿墓道,吹入最深处的洞穴。

      尸身四周涌动着的气息最后一次扩大,躁动着冲击束缚着它的那层屏障。

      透明如流水般轻飘流淌的屏障被撕裂,拉开,逐渐消失。鼓动着的生命之气盘旋着伸出触手,于虚空中贯通幽冥之界,藤蔓一般生长着缠绕上了本该属于它的灵魂,把因与恶鬼缠斗而疲惫不堪的魂体拖回人间。

      当空劈落一道朱紫电光,把山头都要劈成两半似的,惊动天地。

      透明的藤蔓将魂魄小心而妥帖地卷入躯体,又是狂风过境,洞内的烛火齐齐湮灭,万籁俱寂的黑暗中,榻上的人影开始出现微弱的起伏。

      不远处的墓道中,大巫跪坐在卫庄身边,抖着手拔开一个玉瓶的塞子,把满是奇异香味的液体置于卫庄鼻下,但等了许久,那本该钻出来的蛊虫却并未出现在划开的手掌之中。

      “怎么会……”

      大巫在卫庄心口处探了又探,都再探听不到蛊虫的踪迹。

      他明明还有呼吸……

      大巫拼命想着蛊虫融入宿者的血肉之中会有怎样的后果,但古书中并未明述,他这辈子也只养出这么一对,而卫庄的心跳仍在变得越来越缓慢轻微。

      身后的赤练已经无法抑制地开始抽泣,大巫呆呆坐着,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的生命已经无力挽回。

      白凤忽然按住了赤练的肩膀,神情严肃。

      “噤声。”

      风声嘶吼,雨声瓢泼,背后被砍掉了舌头的人已经昏死了过去,风声雨声之外,有什么声音在持续不断的响起。

      极其缓慢,沉重,从幽深墓道的另一头逐渐靠近。

      白凤挡在了两人的身前,眯着眼睛看向深邃漆黑的墓道尽头。

      直到发出响声的东西出现在他们面前,赤练“砰”的跌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这……这是什么?鬼么……”

      声音恐慌,白凤脊背也生出了一层冷汗,蹙眉紧盯着扶着墓道岩壁一步步走过来的人,难得不知道该做何动作。

      低头走路的男人半阖双眸,一双手在身侧的墙壁上慢慢摸索着,动作僵硬宛如没有意识的偶人。

      白凤手掌一翻,锋利的羽毛便如飞矢一般极速射出,带起一股小小的气流,最后擦着墙边之人的耳廓扎入深深的石壁,碎石炸开,一身白衣的人踩到掉落的石子,一个踉跄就摔在了地上。

      那张面无表情的僵硬面目微微转了转,似乎侧耳竭力想听到什么,但传来的只是一片寂静,他微微张嘴,手掌摸索着地面,仿佛想站起来。

      被翅羽划过的耳廓破了一道小小的伤口,初时并无痕迹,此刻才微微渗出一点血红来。白凤握紧背在身后的拳头,压下心中的震惊,大步走了过去。

      他抓住了那人的手臂,简直像一块僵直的木头一样,那人慢慢抬起头来,无神的眼睛蒙了一层浅浅的白翳,让他看起来很是茫然。

      “……盖聂……” 白凤试着唤这人的名字。

      什么都听不到的人仰着头,还在慢慢摸索。

      “……” 他忽然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张开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动作开始显得有些焦急。

      “你说什么?”

      盖聂忽然推开他,面色有些痛苦了,反复用僵硬的手指紧紧拉扯着手腕上某种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开始焦躁不安地向着卫庄所在的方向挪动。

      小庄……

      卫庄的手指忽然轻轻一动。

      大巫浑浊的眼睛睁大了,回头对着白凤便喊:“把他……把他带过来!”几乎快喘不过气。

      伸出的手并未被接纳,步履蹒跚的人似乎对所有的靠近心存防备,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准确无误地跌跌撞撞走向卫庄身边。

      就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将他们两人连在了一起。

      碰到冷冷的衣料时,盖聂慢慢蹲下,从卫庄的肩膀摸到手腕,松开他握紧的手指,鲨齿便“铛”的落在地上。

      卫庄身体稍稍前倾,被盖聂抱在了怀里。

      凉凉的手指贴上温热脸颊,盖聂嘴角颤了颤,干涸眼眶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在心里微笑。

      小庄。

      卫庄的气息越来越淡了,盖聂摸到一旁地上的鲨齿,握住锋利的剑刃,把几乎见骨的伤口中淌出来的血喂进卫庄口中。

      子蛊在血液中留存的味道进入卫庄体内,受到刺激的母蛊开始兴奋而狂躁,拼命吸收着,逐渐复苏。

      靠在盖聂颈边的头忽然动了动,闭着眼睛,被无意识驱使着寻找异样香气最为浓郁的地方,最终在苍白的后颈咬了下去,吞入血液。

      新的联结取代旧的,在两人体内萌芽生长。

      原先淡薄的气息终于不再那么微弱的仿佛风一吹就散,盖聂松了一口气,低头靠在卫庄的肩膀上,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而后意识在死寂中远去。

      11.

      卫庄做了一个梦。

      梦到山花如雪如雾,溪流伶仃蜿蜒过丛林,竹屋的门扉半遮半掩,独属于薄暮的光从缝隙中落在地面,片片金色斑纹。

      檐下的铃铛在遥远的地方响起,屋外有人说话,轻轻的,似乎担心惊扰什么似的。

      他躺在榻上,怀里拥着温软的身躯,视线中是柔顺的黑发。

      他微微一动那人就醒了,就像是从来不曾睡着过,而后凑过来枕着肩膀,柔柔的呼吸就那样,徐徐地洒落在他的脖颈处。

      如同温水浸过肌肤,懒散舒适的气息流淌在每个角落里。

      意识昏昏蒙蒙,惫懒的感觉席卷全身。

      我要醒了。卫庄想着,眼前慢慢昏暗,他又睡了过去。

      年轻时的卫庄其实很少做梦,所以当少年时第一次梦到和自己的师哥缠作一团的第二天清晨他甚至有些惊恐,坐在榻上缓了好半晌,才说服自己不过是年轻人的冲动,甚至开始怀疑盖聂是不是会使什么巫术亦或是给他下了药。

      因此在之后的许多天里,盖聂在厨房做饭时,他便在门边转来转去,异样又灼热的视线引得盖聂疑惑地看了他许多眼,最终定义为自己的师弟这些日子吃不饱饭却又不好意思提出加餐才会如此,于是好心又委婉地提议,自己最近吃的不够饱,晚饭要加六只猪蹄。

      卫庄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没看出来高不高兴。

      其实他在想,盖聂确实没给自己下药。

      以及,他的师哥原来这么能吃。

      当天晚上卫庄吃撑了,半夜三更睡不着开始绕着山顶跑圈,满身大汗后一步栽入河里,水流飘飘荡荡,冲刷着身体,他无知无觉地睡着了,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红红火火的卤猪脚,盖聂用筷子夹着他仔细端详片刻,赞了一句,此蹄甚美,而后举着他开始细细舔||舐。

      指尖痒痒的,卫庄想笑,又有某种异样的感觉升起。

      他醒了,指尖缠入水草,微波荡漾。

      月光下的鬼谷安安静静,有一种沐浴月华之后的清透。

      不怎么清透的人无言地对着自己不太冷静的地方在河里坐了半夜,最后狼狈地拖着湿淋淋的身体回到院子,将起床晨练的盖聂的问询关在了门外。

      卫庄觉得是自己太久没有见过女人才会如此,于是在某次和盖聂下山采买时,他便寻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回程的半路拐入了一座精致的宅邸。

      鸨||妈热情,女子也很娇美,但弱柳不堪拂风的女子娇声唤他郎君时,他却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这一身的脂粉味太明显了,盖聂能闻到。

      卫庄麻木地回想着自己第一时想到的,觉得来此处这个决定也不是十分的有用。

      被他踹出去的女子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他,卫庄放了锭银子,起身离开。

      刚刚迈出大门,还没来得及将门合上,迎面便是盖聂迟疑的声音,“小庄?”

      提着东西的盖聂站在不远处,正在回鬼谷的路上。

      卫庄脚步一顿,身后鸨妈热情地打着扇子出来送客,风流多情地喊,郎君下次再来啊。

      晴空打了一个响雷,卫庄阴沉着脸,重重地关上身后的门。

      12.

      鬼谷的傍晚夜色很澄澈,星子寥寥坠在天幕上,月色如江河汹涌。

      “师哥,今日所见……并非你想的那样。” 卫庄有一搭没一搭修整着手中的木剑,对着院子另一边,坐在廊下就着烛火看书的盖聂,试图解释道。

      盖聂看得有些困了,正准备收拾东西回房,闻言顿了顿,将手中的竹简收了起来。

      “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小庄,这只是人之常情。”

      卫庄手中的刀停了下来。

      人之常情。

      这样的说法让他想到未来的某个时刻——如果盖聂没在决战中死掉的话,他的师哥以后也会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娶妻生子,也许还会在鬼谷养老。他和他的妻子,就坐在他现在坐着的地方。

      这种想法在卫庄心里引起了一股翻江倒海的不适。他丢开了手中的活计,尽量心平气和地道:

      “所以师哥以后也会如此么?”

      “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盖聂举着烛台站了起来,语气平静近乎宽和。

      而后他打了个哈欠。

      “小庄,我们该睡了。”

      天色太晚了,盖聂在门边站了片刻,卫庄的身影慢慢从阴影中显现出来。

      他比盖聂高了半个头,此时低下头俯视,让盖聂觉得有些奇怪。

      “师哥日后会喜欢什么人吗?”

      这问题有些突兀,盖聂看着卫庄,神情稍微凝了片刻,似乎正在思索。

      “我不觉得……需要这些。”

      卫庄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同时因为这种果断的态度而感到了从心底升起的一点微弱的不甘,像石缝里不断涌出的水一样,连绵不绝。

      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困扰他的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未来之事,你倒是很笃定。”

      “并非如此,” 盖聂叹一口气,转身进屋。

      “我只是不想”。

      不想......

      不想什么呢?

      这么多年了,其实盖聂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当时只是太困了,于是随口说了这样一个答案,之后的许多岁月里却也偶尔会想起。

      鬼谷的弟子站在两条相背的道路上,绷紧的绳索却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哪怕许久不曾见面,却也能从身边的各处得到零散的消息,拼凑出那一个人现在该是何种模样。

      到底不想什么呢?

      十几年里,这个问题变得越来越模糊,盖聂开始觉得自己说了一句错误的话,但也只是很淡的,不明所以的思绪在很少的时间内在脑中悄然盘旋过一遭,回过神却也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直到多年后的机关城,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白发男人从黑暗中缓步而来,竟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卫庄,忽然就产生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心悸。

      他不曾开口,谁都不曾知道。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这个时代风云变幻的太快,秦帝国轰轰烈烈地崩塌了,留下满地的烟尘与残骸,引起多方不休的争斗。

      端木蓉醒来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和卫庄下棋,黑白棋子磊落分明地在棋盘上厮杀。卫庄落下一子封死了他的路,而后站起来,极为平静地问,需不需要备一份贺礼。

      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卫庄。

      卫庄定定注视他一会儿,师哥结亲,流沙自当备一份贺礼。

      不必。盖聂垂眸,开始清理棋盘上的棋子,我说过……不需要。

      他其实不是想说这个,但也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对面的人似乎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而后低下头来。

      棋子哗啦啦地滚落一地,卫庄的唇印在他嘴角下边一些,慢慢向下颔轻吮。

      小庄。盖聂的手僵在半空,视线看向另一边。

      我知道…… 卫庄在他耳边呢喃,不太像他平日里说话那样,我只是试试……不会碰你。

      其实伸出的手并不是用来推拒。

      盖聂意识到这一点,神色僵了一瞬,而后起身,匆匆离开。

      同样没人听到他乱糟糟的心事。

      盖先生从来不是个会拖延的人,但却很善于从各种让他觉得困扰的事情中逃离,尤其当这种事情会导致一个他无法确定或难以接受的结果时。于是他在发现对着自己的师弟起了点不明所以的心思后,马上便离开了流沙,并没有走的太远,只是用了点方法让谍翅无法追踪到,顺便悄悄回了一趟墨家,看望了一回刚醒不久的端木蓉。

      直到半个月后,他理清了自己的思绪,才再次踏入了流沙的大门。

      夜半的流沙寂静非常,守夜巡逻的侍从在路过他时迅速地抬头看一眼,交换几个惊恐的眼神,又悄悄赶路。

      今晚的月亮像裂了一道细缝的金黄馅饼,蜜浆从天心流向四幕。

      合上院门时他被人掐着后颈抵在了门上,盖聂知道卫庄就在身后,却听不到有人说话,只有呼吸落在耳边。

      “小庄,先放开我。”

      没有动作。卫庄的气息一路向下,让盖聂无故起了一身汗毛。

      “小庄……”

      掐着盖聂脖颈的手收紧用力按了下去,他砸在了门板上。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最好安静点儿。”

      稍许沉默之后,盖聂道:“抱歉,小庄。”

      随后又是收紧的手,卫庄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还要阴沉暴躁,“闭嘴,我说了我不想听。”

      现在的卫庄丝毫不讲道理,盖聂闭上了嘴,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和他争论。

      夜风从袖口悠悠缠绕,盖聂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下一刻他被扯进了屋丢到了屏风之后,宽大浴池正冒着汩汩热气,面色阴沉的人将衣服扔了过来,转身走了出去。

      朦胧水汽让四周变得温暖而潮湿,盖聂解开衣服迈入池水,任波动水流将身体覆盖。

      卫庄仍在屋内,却不发一言。

      盖聂看着屏风外若隐若现的身影,低头撩水清洗手臂。

      从窗隙吹入的风打着卷,将烛台下的阴影晃动不休。卫庄咔的一声阖上了窗子,修长身影落在朦朦胧胧的丝绣上,他伫立半晌,终究面无神情道:

      “是我那天做的事让师哥不高兴了吗?”

      突兀响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盖聂动作一顿,“不是……”

      但卫庄并非在等他的回答。

      “你为何……总是想离开我?”

      没有回应,空气沉寂片刻,门扉轻响,卫庄离开了这里。

      屋里连水声也没有了,盖聂坐在浴池里,低头看自己泡在水中微微蜷缩的指尖。

      热水环绕身体,从他刚刚踏入流沙就准备好了迎接他的到来,这一向是他的师弟从不会说出口的体贴。

      即使是他还在生气的时候。

      盖聂徒劳地抓紧了手中的水,任由温热液体穿过指缝四散。

      他的胃部忽然难受得痉挛了一下。

      屋里的烛火亮得让人头脑发晕。

      盖聂靠在边沿,抬手捂住了眼睛。

      这一夜他奔波了许久,在路上遇到一些事,受了一点轻伤,就在靠近肩膀的位置。但后来他忘了,对着卫庄也没有提起,最终在冷掉的水中因为睡过去泡了太久而受了寒,再加上伤口发起了炎症,被卫庄从浴池里抱出来的当晚就发起了高热。

      床头只留了一支烛台,盖聂对于那一晚及之后的很多天都不太有印象,只记得最开始房间中晃晃悠悠的纷繁人影让人头痛,于是他开始叫小庄,声音很低,后来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盖聂听见卫庄的笑声,说“蠢货”,又好像浑身都被裹进了另一个人怀里,实在暖和,他蒙住头,睡了过去。

      入冬了,过段日子也许要下雪。梦中的鬼谷积了厚厚的雪堆,而檐下的铜铃一年四季总是响个不停。山间梅花像落在雪面上的胭脂,层叠盛开,满山辉映。如果采下一箩筐的花瓣,年节里便是香喷喷的梅花饼。卫庄坐在廊下,他放下箩筐疾走了几步,被抱入了厚实的大氅之中。

      他……喜欢小庄。

      哪怕在梦中,盖聂也能这样清晰的感知到。

      等他们回去,回到鬼谷,他就告诉他。

      13.

      身体在温水中徜徉的感觉,让卫庄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死。

      看起来没有,不然他不会看到现在的这一切。

      黄昏暗橙的日光从镂空的雕花木窗中斑斑驳驳的落在他的身体上,卫庄推开门,照入满眼青绿,炙阳与蝉鸣。

      原来已是盛夏。

      晚霞悠然划过天际,落日斜斜地坠在视线尽头,他看到院外溪流染映的大片大片的余晖,廊下的柱子拉出斜长的影子,静立不动的人面着日落,半边白衣洇着淡淡灰色。

      盖聂仰面向着温和的天,覆着一层白翳的眼睛仍旧空空的,但已隐约可见一点光。

      他听不到什么声音,却在此时转过了头,微微笑了笑,像是看到了卫庄呆在门口的样子。

      小庄。他轻声唤道。

      一瞬像是一生。

      他被紧紧抱在了怀里,宽厚手掌颤抖着摸过他的脸庞,脖颈,和心跳,盖聂知道卫庄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就如同他能感受到他的一样。

      他们已经是再也不可分离的两个整体。

      我……我喜欢你,小庄。

      盖聂喃喃地,终于将这一句迟了二十年的话说出了口。

      卫庄说了什么,他听不到,却能感受到那人胸膛中激烈的心跳,腰间的手收紧了,盖聂的脖颈传来湿润而滚烫的触感。

      对面的胸膛似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如同撕裂了那一层罩在耳边的薄膜,盖聂忽然听到了风的声音,林中鸟鸣和叶子划过窗棱而发的沙沙轻响,以及那一声低低的,从几十年的岁月里翻越山海从未改变的呢喃。

      “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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